◆劉佑生
(本文作者曾任最高人民檢察院一級高級檢察官,中國檢察日報社黨委書記、社長、總編輯,國家檢察官學院黨委書記,兼任最高人民檢察院影視中心主任,最高人民檢察院國際檢察官交流中心主任。)
莫言在人到中年時期來到檢察日報社,一干就是十年。他自認為這是他一生中難以忘記的黃金歲月;他引以為榮并向世人推薦的他的標志性作品《生死疲勞》、《檀香刑》等都始于斯。
莫言個性鮮明,平時沉默寡言,平穩大方,好像有想不完的心思,但與人交往說到感興趣的話題時,往往是妙語連珠;他喜歡抽煙,為人憨厚,處事簡樸,言而有信,自己有困難總是想方設法克服,從不向單位提出過分要求。他把中國古典文學智慧和民間傳說與西方現代魔幻敘事手法有機結合起來,創造了中國式改革開放時代的文學敘事方法,打破了作家的神秘感;他的語言是悲壯的土地中蹦出來的帶有泥土芬芳和腐味的辛酸與快樂,是中國傳統經典文言向白話文轉型、歷經百年數代文人的操練在敘事文學中結出的新成果;他創造的典型環境是常人難以想象的稀奇古怪的故事,以獨特的家國情懷關注農民和土地與少年教育,實現了獨領風騷的美學價值,從而把中國敘事文學推向了世界。
莫言獲獎后,國人都高興。知情的人找不到莫言,不斷給我發信息表示祝賀,好像是我得獎了一樣。有些媒體約我寫文,我都婉言謝絕了。但當我的老師張永健教授要我寫篇文章,介紹一下莫言在報社工作寫作的情況時,我就答應了。
塵世間,人與人的交往因緣而會。我與莫言因“文學”的緣故而相遇。
那是上個世紀,1997年,我組織創建的《中國檢察報》經過六年歲月的洗禮,已成為頗有影響的傳媒,報紙發行逾五十萬份,旗下擁有《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報》、《人民檢察》、《方圓》等雜志。此時,作為領導創業的老總,經常思考的問題就是如何從經濟上和文化上把報紙做大做強。于是就成立了檢察日報社影視部。我感覺,報社的許多年輕人都具有良好的文化修養,需要找一些專業作家帶一帶。這樣,報社《綠海》副刊的編輯先后給我介紹了張平、閻連科、陸天明、余華等著名作家。他們先后為報社寫了作品。
有一天晚上,我與《明鏡周刊》的編輯鄭十凝聊天,在談到如何寫作法治題材影視文學劇本時,鄭十凝說:“劉總,法治影視要想占領市場,必須有專業作家創作,才能占領陣地。如果靠我們自己寫劇本,那只能自娛自樂。”我對鄭十凝的寫作水平是很欣賞的,他這樣說,我點頭稱是。鄭又說:“影視部新來的導演高今 (現更名為高偉寧)是解放軍藝術學院導演系畢業的,他的校友莫言在總參工作,因寫《豐乳肥臀》而受到批評,今年要轉業,正在尋找單位。”鄭十凝說著說著興奮起來,高聲說:“日本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大江健三郎曾預言,繼他之后,如果說亞洲再有作家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話,那就是莫言。”
我自幼酷愛中國古典文學,在華中師范大學讀的是中文,也讀過莫言的《紅高粱》,覺得文筆粗放,想象奇特,農村生活功底厚。由此我決定約見莫言。
當年四月份的一天,鄭十凝帶莫言在北京石景山魯谷村我家中的辦公室見面。我感覺莫言其貌不揚,但長相憨厚,純樸真誠。他抽著煙,慢慢介紹著他的簡要情況。他出生在農村,小時家境貧寒,小學未畢業就輟學了,現為總參副師職干事。他的人生經歷與我差不多,我也生在農村,放過牛養過豬,當過兵,童年都是苦難的。相同的經歷使我們倆越談越投機,使我決心把他調到報社。
不久,我將報社準備接收莫言的情況直接報告了時任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長的張思卿。他聽我介紹情況后說:“是不是寫《豐乳肥臀》的莫言,他不是受到批評了嗎?他的小說是不是有毛病,是黃色作品嗎?”我說:“《豐乳肥臀》是文學的說法,不是黃色的。小說寫的是積極的,只是不同讀者有不同看法。就像《金瓶梅》一樣,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感悟。”張檢察長笑了笑說:“佑生,我是相信你的。報社搞檢察文學,也確實需要引進些人才。《豐乳肥臀》就是奶子大些,屁股翹些,這也沒啥大問題。文學嘛,是應該形象點,不能太枯燥。”我笑著應對:“張檢察長您說得對,莫言肯定是一個人才。”
張檢察長當時是很相信我的。這樣,他就同意了我的請求。
為了保險起見,我又約莫言專門說了一下《豐乳肥臀》書名的詬病。他說:“因為懸賞十萬元讓讀者投票,看誰的小說最受歡迎,故取名《豐乳肥臀》,以吸引讀者眼球,其實這個書名是中性的,沒有太多色情。我在軍藝上美術課時,一位教師給學生放了部西方人體藝術的幻燈片,畫面上老祖母腹部和胸部非常發達,這也許是西方世界人類早期對女性生殖的崇拜。這對我印象極深。我想寫一部與女性有關的土地、生殖的小說,但是遲遲未動筆。1994年,母親去世,我住在高密縣城,便下決心把有關母親的小說寫出來。我想主要著墨兩個人物:一個是母親,生了九個孩子 (八個女孩,一個男孩),通過這個母親生兒育女及機械式地跟男人發生關系來揭示封建社會對婦女的摧殘。另一個是母親的兒子上官金童,是一個眷戀乳房的男人。40多歲了還要吃母親的乳汁,吃別的食物都要嘔吐。這個人物具有典型象征意義。小說出版后受到批評。我在壓力下給出版社寫信,大意是你們再不要出這本書了。這件事也給了我教訓,我在今后的創作中或取書名時會注意的。”
我聽了莫言的介紹,心里有數了,便給他提了幾點要求,其中最重要的是到報社工作后不要說過頭話,不要接待國外不友好的組織和個人,每年給報社寫一部電視劇或小說。莫言當時對每年寫一部作品面有難色,但我提出了要求他也就答應了。
1997年10月,莫言正式到報社上班。報社在初創階段,經濟上實行自收自支,自負盈虧,人手緊張。莫言又是副師職干部,工資高,大家的意見是要莫言上班。于是我找莫言談話,希望他能擔任報社主辦的《方圓》雜志的主編。莫言笑著對我說: “劉總,饒了我吧!我不當官,只要不坐班,讓我在家創作,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想了想,答應了他的要求。這樣有的同志有意見,向高檢院領導告狀。我知道后在大會上講,莫言是報社的驕傲,我們要為他創造寬松的寫作環境。再說,誰能寫出好的文學作品,誰就可以不上班;我還告訴分管影視的副總編輯王運聲,要經常找莫言聊天,在生活上多關心他,報社的重大活動要通知莫言參加。
莫言到報社工作成為當年文化圈的熱門話題。部隊著名作家閻連科在《常念那些人》一文中回憶說:“我尊敬的作家莫言,竟也命運多舛。因為才情如噴的《豐乳肥臀》給他命運車軌上的急速扳閘,突然之間也轉業到了那兒,使人感受到一個作家如果你才情過大,會遭到多少平庸的臟手在你們頭頂上施壓和蹂躪。可現在,《檢察日報》擁抱了他的命運,讓人相信,在我們這個國度,一個真正寫作的孤兒終會遇到慈悲開懷的收留所。畢竟可以寬容那時的莫言,是需要有強壯身體并有偉大的母親之心的人,《檢察日報》正是一個這樣身體強健并心胸寬廣的母體。因為這樣,我就和報社有了內心傾情欽敬的來往。”這反映了一代文人的心態。
1997年10月到2007年10月,莫言在報社工作了十年,心情是愉快的。他曾撰文題為《我們報社》,深情地說:“在《檢察日報》工作的十年里,我創作了《紅樹林》、《檀香刑》、《四十一炮》、《生死疲勞》四部長篇小說,《三十年前的長跑比賽》、《司令的女人》等七部中篇小說,《拇指銬》、《冰雪美人》等十幾個短篇小說,《霸王別姬》、《我們的荊軻》四部話劇,還有數十篇散文,并參與了電視連續劇《紅樹林》和《良心作證》的編劇。我還出版了十多種外文版小說,多次出國訪問,獲得了法蘭西文化與藝術騎士勛章……我能夠取得這些成績是與報社給我提供一個寬松和諧的創作環境分不開的,是與報社領導和同仁的關心愛護分不開的,是與報社為我了解社會提供了極大的方便分不開的。”這就表明,在莫言創作的黃金時期,檢察日報社為他創造了良好的無憂無慮的生活和寫作環境。
時間很快來到1998年,莫言在報社安頓下來,便著手創作反腐題材的電視連續劇。檢察生活對于他來說是陌生的。這樣,他就整天讀《檢察日報》的案例故事,以熟悉生活,了解法律。經過一段時間的準備,他將已寫了五萬多字的小說《珍珠奇譚》素材,寫成電視連續劇,幾易其稿,都不是很理想。有一次,王運聲、莫言和影視部主任張曉敏、導演高偉寧等在魯谷村辦公室向我匯報電視劇創作遇到的問題。王運聲說:“莫言想到廣西檢察機關深入生活,我在南海艦隊當海軍時,廣西的紅樹林很多,不如將莫言現在創作的電視劇叫《紅樹林》。”大家聽后一致同意,我笑著問莫言: “你說呢?”莫言笑道: “好!”王運聲又說:“莫言還想到泰國去體驗一下生活。”我毫不猶豫地說:“可以。”
《紅樹林》敘述的是南江市漂亮的女副市長林嵐和三個同窗好友,面對權欲、錢欲、情欲交織的羅網,有的經不住誘惑,跌進深淵,有的一塵不染;兩個青梅竹馬,共同經歷了苦難的老干部,深陷恩怨情仇的碰撞與糾葛中;美麗純樸的漁家姑娘珍珠從紅樹林邊來到現代化都市,被林嵐的兒子大虎、二虎、三虎強奸,經歷了迷惘的凄楚人生,終于在法律的保護下昂起了不屈的頭……
這是莫言遠離家鄉高密東北鄉文學地名,以歷史的眼光關注現實生活寫的第一部南國風光的長篇作品。
電視劇一共寫了18集,1998年夏天在廣西北海開機。我和莫言、王運聲以及廣西壯族自治區的郭檢察長出席了儀式,很熱鬧。之后我們冒雨參觀了廣西海邊的紅樹林。紅樹林生長在海邊的潮汐帶,潮漲時,下半部被淹沒,潮落時一片火綠,分外美麗壯觀。
《紅樹林》殺青后,我親自抓售片工作,督促各地記者站與當地電視臺聯系,推廣《紅樹林》,賣點不是很好。這樣經過一年多的努力,《紅樹林》在各省、市、自治區電視臺先后播出,產生較好影響,經濟上略有盈余。
寫完電視劇,莫言覺得還沒有完全表達過去構思的小說《珍珠》所要反映的現代人的真摯感情,也沒有體現作家的心靈感受,又未有展現人物心靈深處的情感起伏和人性的復雜性,于是將電視劇改寫為小說《紅樹林》。1999年,《紅樹林》小說由深圳海天出版社出版。我們策劃,通過新聞媒體廣為傳播,首次發行在北京西單新華書店,莫言當場為讀者買書簽名,我和報社同仁都到現場排隊為之捧場,以增強人氣,真有點像過節一樣。功夫不負有心人,小說《紅樹林》比電視劇《紅樹林》寫得深刻,影響也大。
但是莫言對《紅樹林》小說、電視劇都不十分滿意,因為是我“逼”他寫出來的。我自省,“按住母雞孵不出兒”。自此以后,我再沒提要莫言每年為報社寫一部作品的剛性要求。但是莫言總是惦記著要為報社出點力。2003年,莫言自覺寫了一部反腐倡廉的電視劇《良心作證》,受到好評。
我雖然不再要求莫言寫法治題材的作品,但對他的創作還是很關心的,經常帶著他到各地檢察院調查研究或參加筆會。2001年,莫言的力作《檀香刑》問世,他送了我一本。我翻了一下,作者以1900年德國人在山東修膠濟鐵路,袁世凱鎮壓義和團,八國聯軍攻陷北京為背景,通過敘述潑辣而又深情的媚娘與其親爹、干爹、公爹等男人的恩恩怨怨以及媚娘與高密縣令錢丁的一段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深入展示了深厚的地域和民間戲曲文化。他用搖曳多姿的筆觸,悲喜萬分的激情,以現實的眼光撥開云霧,穿透歷史,淋漓盡致地抒寫了清朝末年高密東北鄉發生的一幕可歌可泣的反殖民抗爭。一樁樁駭人聽聞的血腥酷刑,一曲曲粗獷而驚天地泣鬼神的貓腔,震撼著讀者的心靈。
小說出版后,迅速被翻譯成英文、日文,引起世界文壇強烈關注。我記得以色列的文學家表現得尤為熱烈。他們派了多家媒體和電視記者要采訪莫言,但報社當時比較簡陋,沒有像樣子的地方。我便將自己的辦公室騰出來,讓莫言接受外國人的采訪。由于國外記者來得多,引起了安全部門的關注。有關部門找到我了解情況,我說:“文學是沒有國界的,莫言是報社的普通記者,他接受采訪主要是談文學,應是好事。”自此以后,我經常向高檢院外事局長葉峰博士宣傳莫言,希望他在批準莫言出國、訪問方面高抬貴手。葉局長是我的同鄉,為人不錯,莫言每次申請出國或到港澳臺訪問,他都給予極大方便,使之順利成行。這時,莫言已是《方圓》雜志的榮譽主編、最高人民檢察院影視中心 (屬報社管轄)藝術總監。這些“官”都是閑差事,但便于莫言到各地檢察院體驗生活。我還囑咐報社文藝部主任孫麗,在春節的時候要帶文藝部的編輯到莫言老家過年,了解莫言,體驗生活。因為日本獲諾獎的大江健三郎年過七十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就在莫言的高密老家過年。一個外國人又享有諾貝爾獎的文學成就,能夠這樣重視莫言,我們報社更應引起重視。莫言到日本訪問,我專門派孫麗等記者陪同前往,受到莫言的日本粉絲的夾道歡迎。
在北京,我與莫言很少聊天,都是談些工作上的事,有時在高檢院機關開會,送他回家聊幾句。倒是出差外地,我與莫言在飛機上、賓館里或散步時經常閑聊。2004年10月25日,《方圓》雜志在山東乳山市檢察院舉辦“在競爭中發展檢察文化”座談會,邀請了各地的檢察長到現場觀摩。我和莫言都去了。當時,莫言以《門外談法》為題描述檢察文化,引起與會者的極大興趣。隨后,我要《方圓》雜志主編趙志剛安排,組織與會報社同仁到莫言的老家去看看。
10月28號,我和莫言、孫麗等來到高密縣大平安莊,見到莫言年過八旬的父親和哥哥等人。按照傳統禮節,我代表報社給了莫言父親一個千元紅包。我屋前屋后轉了一圈,尋找誕生作家的環境的與眾不同。他的家是紅瓦白墻平房,門前禾場上曬著玉米,不遠處就是地,田里的玉米棒還掛在桿上;屋的后面是莫言小說中經常提起的膠河,靜靜地流淌著……
在這里,我看到高密與我的家鄉江漢平原一樣平坦,所不同的是我的家鄉水多一些。在20世紀60年代初,這么美麗的地方都是餓殍遍野。我長莫言四歲,我們都經歷了餓肚子的年代。據說,那個時候6歲的莫言放學回家,看到的是慈母坐在梨樹下用洗衣棒反復地棒打著野菜。他一邊上學,一邊還要挖一種發苦的名叫“齊齊毛”的野菜,用以充饑。而吃了這種野菜,就會造成消化不良。因此,上茅坑就要蹲很長時間。一次,小莫言來到茅坑,望著地上的螞蟻尋找樂趣,可是,年久失修的木橛一瞬間斷了。莫言掉到了茅坑,蛆蟲和大糞、草木灰合攏過來。小莫言嚇傻了,在危難之際,他的大哥聞聲趕到,把莫言從茅坑里提起來,丟到膠河里。他在水里重新獲得了生命。從此,莫言對氣味有了特殊的嗅覺,在一篇題為《小說的氣味》的文章中,莫言說: “作家的創作,其實也是一個憑借著對故鄉氣味的回憶,尋找故鄉的過程。”在莫言的故鄉,我們訪問了莫言出資重建的至誠小學。莫言告訴我們,家窮,讀不起書,小學未畢業就輟學了。他每天牽著牛,背著草筐從田野里回來或從家里去田野,都要從學校的教室外經過,同學們的喧鬧之聲毫無遮攔地傳到他的耳朵里,他心里就渴望著走進教室去讀書。
沒有書讀對于一個渴望學習的孩子來說是多么痛苦。莫言成名后,這種兒時的不幸化為特別的家國情懷,那就是關心家鄉的少年教育。他常常奔走于北京與高密之間。1994年,重修了啟蒙他的至誠小學,并為小學撰寫了歌詞:“高密東北鄉,膠河水流長,土地寬又廣,遍地紅高粱。至城小學堂,坐落膠河旁,親愛我母校,培養好兒郎。我們樸質昂揚,我們美麗輝煌。我們莊嚴精神傳四方。我們勤奮好學,我們天天向上,我們光耀四方成棟梁。”讀著這些歌詞,我感到莫言不僅是個作家,還是一個關愛下一代的教育家。
當晚,我們在高密縣城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我和莫言一行驅車前往山東德州考察檢察文化。一路上談得最多的就是《檀香刑》。閑聊中,我了解到,古典小說《聊齋志異》對《檀香刑》影響最大,現代作家是魯迅的《鑄劍》。這與他的經歷有某種契合。《鑄劍》中有很多神化的東西,是從古代的《搜神記》里演變發展而來的。莫言認為,《鑄劍》注入了魯迅的情感,里面有個黑衣人可以說是魯迅的化身,先生把這種情感同民族的傳統文化接上血脈,這對莫言的創作有極大影響。作品中有許多仇恨用調侃的方式表達,把仇恨變成幽默,讓人讀起來感到輕松。魯迅開辟的寫作道路,《檀香刑》接著走。莫言說,在《檀香刑》的故事和結構的處理上,應該是并行的,一個作家構思一部小說就像蓋房,需要一個基本的結構,蓋多少間房,是蓋平房還是樓房,這些都需要謀劃。他寫《檀香刑》,第一先確定人物,第二尋找故事,第三確定歷史背景。這樣就動手寫,在寫的過程中慢慢擴展。
莫言還介紹《檀香刑》的貓腔來源于高密的茂腔。他認為,貓腔對《檀香刑》至關重要,過去我們一直在模仿西方作品,結果許多小說變成了翻譯腔。中國現代的小說應該在語言上有自己的特色,而民間文化正是作家創作的寶貴源泉。因此,他寫《檀香刑》就想到了茂腔。莫言介紹:“我當兵后的第三年,第一次回家探親,早上六七點剛出火車站,就聽到小鋪里傳出的茂腔聲音,我的眼淚嘩嘩地就流出來了,我想母親了。茂腔就是她的聲音。當時我就想,總有一天我要把茂腔寫進小說。當然光寫茂腔也不能構成一部長篇小說,必須和膠濟鐵路的歷史、神話傳說、民間抗殖民地的故事結合起來。”聽著莫言的敘說,我深深感到《檀香刑》是一部戲劇化的小說,也可以說是小說化的戲劇。作者采用“鳳頭—豬肚—豹尾”的神奇結構,融入民間說唱藝術之精髓,以現代人深邃的眼光穿透歷史故事,憑借出神入化的文學語言,使《檀香刑》成為一部訴諸聲音,可以用耳朵閱讀的奇妙之作,而被譽為當代漢語文學中“真正民族化的小說”。
時間過得真快,眨眼間,莫言在報社工作了七八年。2004年上元節,我寫了七絕贈莫言:“禮花雪花長空匯,福祉綿綿酒一杯。醉眼看燈上元送,雄雞高唱百花回。”這年4月18日的下午6時左右,我在廣州飛往合肥的飛機上讀莫言的《天堂蒜薹之歌》。我看到,20世紀那饑荒的年代,一位農婦偷了生產隊的豆子,回家又嘔吐出來,喂給饑餓的孩子和瀕死的婆婆,她自己像蛇一樣躺在床上,“幸福地看著他們圍著瓦盆搶食”。這種對農民苦難的描寫是多么形象真實,真實得幾乎殘酷。我讀后淚流滿面,上個世紀60年代初我的母親看著她的5個孩子餓得實在受不了,她到生產隊地里偷了些胡蘿卜給我們充饑,被生產隊抄了家。但母親看著我們兄妹狼吞虎咽的吃相,臉上露出了凄楚的笑容……由此我感到莫言的小說從高密縣東北鄉的原始經驗出發,抵達的是中國農民精神世界的隱秘腹地;他描述的鄉村男女老幼的歡樂和苦難,是他對民間疾苦的基本關懷,對故里和父老鄉親的一往情深的感恩。我越來越感受到莫言小說的與眾不同。他的語言是悲壯的土地中蹦出來的帶有泥土芬芳和腐味的辛酸與快樂,是中國傳統經典文言向白話文轉型、歷經百年數代文人的操練在敘事文學中結出的新成果;他通透農民的感受,又富有超人的想象力,別具一格的對講故事探索的持久熱情,使他創造的鄉野小說成為當代中國文學的里程碑,在世界文學中獨樹一幟。
正當我浮想聯翩的時候,空姐給我送來當日的《羊城晚報》,我看到莫言前一年出版的小說《四十一炮》榮獲華語文學傳媒大獎賽的“2003年度杰出成就獎”。我下飛機后,當即打電話告知值夜班的王守泉副總編,要求在《檢察日報》頭版發一消息。接著我又給莫言打電話表示祝賀。莫言也很高興,連聲說:“謝謝劉總!”
莫言在報社創作的作品經常獲國外文學大獎,不足為奇。但這次我為何特別高興呢?一是據說這個獎一個作家一輩子只能得一次,有點“終生成就獎”的意思。二是我特別喜歡《四十一炮》。這部作品展現了莫言的詼諧與幽默,但是不為讀者所熟悉。由此,我寫了篇文章《我觀莫言獲獎》。現在來看《四十一炮》是《生死疲勞》的前奏,小說結構別出心裁,語言富有魅力。小說通過一個身體已經長大,精神心理仍舊停留在少年時代的羅小通,訴說父親羅通、母親楊玉珍和村長老蘭悲歡離合的故事,展現了20世紀90年代初期中國的農村改革的情形。小說的地點還是在高密東北鄉,有個五神通廟。在民間,五神通廟是肉欲的象征,影射了老和尚榮華腐爛的生活。小說以孩子天真爛漫的視野,折射出農村兩種勢力、兩種觀念的激烈沖突,展現了在倫理道德上的混沌和迷惘以及人性的裂變。讀完這部小說,我被莫言的幽默逗得捧腹大笑。我覺得《四十一炮》從文學的角度講,真是既天真爛漫,又滄桑悲涼;既簡古樸實,又絢麗多彩,極大地豐富了莫言敘述文學的整體面貌。
接著,時間到了2005年,莫言以泉水噴涌般的氣勢,用43天的時間完成了他的標志性作品《生死疲勞》。小說的敘述者西門鬧是“土改”時被槍斃的地主,他認為自己是勤勞致富、樂于行善,并無罪惡,因此在陰間里不斷喊冤,經歷著六道輪回,一世為人、一世為驢、一世為牛、一世為豬、一世為狗、一世為猴。每次轉世為不同的動物,都未離開他的長工藍臉一家。小說的故事充滿了鬼詭、怪異、荒誕,也有著農人式的狂歡。莫言通過各種動物的眼睛觀察體味高密縣東北鄉西門屯里幾代農民與土地的血肉關系,展示了中國農民飽經患難的生活和他們頑強、樂觀、堅韌的生命。作家以沉重的思想貫注于汪洋波濤式的敘述中,以激情四溢的筆墨游走于陰陽兩界,在戲謔農人苦難之時加深對苦難的透視,從而全景式地展現了鄉村中國半個多世紀的龐雜喧嘩和苦難經驗,并使之上升為純正美麗的詩篇,使讀者警醒。我認為《生死疲勞》既是莫言的代表作,也是中國現代小說的標志性作品。
《生死疲勞》的另一獨到之處,是作家從后臺走到前臺。在古今中外的敘事文學作品中,作家采用第一、第二、第三人稱敘事,故稱為后臺。在《生死疲勞》中,“莫言”直接成為作品中的一個典型人物,與小說中的主人藍臉、西門鬧共同承載著生死疲勞的磨礪和冤纏孽結。這是一種獨創,極大地增強了作品的文學性和戲劇性。
莫言這個人寫了這么好的小說,你不問他,他一言不語。有時出差,我們在一起散步,他默默地在林蔭大道上走著,一副嚴肅表情,好像有想不完的問題,稀疏的頭發里藏滿了文學智慧。我中央黨校的同學,時任武漢市檢察院的女檢察長張河潔,業余之際喜歡讀小說。2005年,她聽說莫言是我的部下,寫了《檀香刑》、《四十一炮》等作品,希望能見到莫言。再有,檢察日報社駐廣東記者站站長詹高爾出了姊妹篇《今生也風流》、《今生也瘋狂》長篇小說,檢察日報社和廣東作協要召開研討會,請我和莫言出席。這樣,我和莫言坐飛機先到武漢,考察了漢陽區檢察院的文化建設。當時,孫光駿檢察長召集中層以上檢察官,向我和莫言匯報了“肅、愛、智、辯、水、容”六字文化理念。莫言聽后,用他固有的虛幻現實主義思維進行了巧妙聯想。他說:“肅和愛是統一的,概括了檢察工作的本質,在愛的基礎上產生肅。肅就是清除腐敗和消除妨礙社會和諧的不良現象,實現人與人之間的和睦。智和辯概括了檢察官的素質和才干,只有高度的智,才能有高度的辯,沒有智慧,難以察微辯析;只有大智方能辯別真偽,智和辯是檢察文化的基礎;水和容的內容豐富,是檢察官性情和胸懷的體現。”隨后,莫言給漢陽檢察院題了詞:“漢陽樹下譜雅曲,黃鶴樓上題詩詞。”漢陽樹下、黃鶴樓上留下了莫言對漢陽的情愫。
當時,我還約請了全國人大代表、湖北國劇院的一級演員、第三代韓英的扮演者劉丹麗到漢陽區院座談檢察文化,張河潔檢察長也來了。中午,就在漢陽檢察院的職工食堂就餐,劉丹麗即興表演了她獲得全國《梅花獎》的舞蹈,大家興高采烈。為此,我還為檢察日報寫了篇《文學改變了什么》的文章。接著,我和莫言又到了廣東東莞參加《今生也風流》作品研討會。
一路走來,我與莫言又進行了深入交流。在談到檢察文化時,莫言認為,檢察文學作品的行業特點太重,沒有把檢察文學放到整個社會中去塑造人物。在談到嚴肅文學時,莫言說,作為一個文學家,有時也需要妥協,但妥協有個底線,即不能出賣良知,不能與社會的道德觀念和價值觀念相違背,不能違背公共道德。
在談到《生死疲勞》時,莫言深情地說,這本書的創作既是虛幻的,也是現實的。他六七歲讀小學的時候,學校旁邊就有這樣一個農民不愿加入人民公社,以個人的力量一直堅持到最后。歷史證明他是正確的,這樣一個人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顯得非常另類,有很多人打罵他,但他仍不屈服,甚至跟自己的兒女分道揚鑣。莫言走上文學道路后,覺得這個農民的極端行為具有典型象征意義,故將其作為《生死疲勞》中藍臉的原形。在報社工作時,有一次莫言在承德參觀寺廟,看到壁畫中的“六道輪回”的情景,這樣一下子就激發了創作靈感。書名源自佛經中的一句話:“生死疲勞由貪欲起,少欲無為,身心自在。”佛教認為人生的最高境界是成佛,人因有貪欲則很難與命運抗爭。
我認為《生死疲勞》的最突出的文學成就是表現了莫言對土地和農人的深情關懷,其想象力是超人的,是很多作家沒有達到的文學境界。
2005年莫言給我手書劉禹錫“前度劉郎今又來”七絕詩,送我調離報社。2007年莫言離開檢察日報社。2012年春節正月初一,莫言給我發來信息:“劉總,新年好!感謝您多年來的幫助提攜。檢察日報十年是我一生中的重要時期,你是我的領導,也是我的兄長。”2012年10月11日莫言獲諾貝爾文學獎后,在回答記者提到獎金如何用時,他毫不猶豫地說:“想在北京買房子。”這使我想起來了,莫言調離報社也是因為房子沒有解決好。我在報社時曾答應給他一套房,我離任時也交代給了繼任者。在分房時,報社在石景山區田村也給莫言爭取了一套140平方米的房子,因為所選房子門前有個高壓電站,莫言想到天天在家寫作怕受輻射影響,故未要,這樣就失去了機會。后來,中國藝術研究院說要給莫言一套房子,莫言就調過去了。據說,也沒解決。可見,在北京買套住房對于莫言這樣的大作家都那么難,對于普通百姓那就更不用說了。
莫言雖然離開了報社,但總是念念不忘。他在《我們報社》一文中深情地說:“盡管我的檔案不在報社……我現在還是高檢院影視中心的藝術總監,還是《方圓》雜志的榮譽主編,更是《檢察日報》的忠實讀者。報社的大小事情我都關心,夜里做夢經常夢到與報社的同事一起出差,談到《檢察日報》,我總是習慣地說:我們報社。”這種對報社的深厚情感是內心的自覺的真誠表白。我也有同感,我離開報社后,在新單位講話時經常情不自禁脫口而出—— “我們報社”。
莫言獲諾貝爾文學獎后,河南省委常委紀委書記尹晉華 (曾任最高人民檢察院政治部常務副主任,莫言轉業到報社是他具體辦理的)給我發信息:“莫言獲獎是中國的驕傲,他扎根的土地有著獨到而又使民眾共鳴的思考,使我們這些與他有過近距離接觸的人們有種莫名的自豪。”我覺得尹晉華說出了我們的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