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如歌的行板

■吳尚平

每一個男人都有一個永遠(yuǎn)的朋友，那就是酒。

水火相容的酒，隨時可以點燃，并能領(lǐng)你到暈眩的星空，或者幽冥的地下，四面八方都是踏歌而行的壯麗。酒一貫保持緘默的風(fēng)度，奉陪到底的是一份難能可貴的知遇之情。

少時遵父親命去打酒，一塑料壺的生啤泡沫漾起，我很是好奇這種跟潲水一樣的苦澀，父親何以贊不絕口？莫非這酒也是需要上了年紀(jì)的人才能懂得個中口福？后來，自己有了幾個臭錢，和三五好友碰面，經(jīng)常意興闌珊，夜不能寐，煙和酒就成了男人長成的標(biāo)志。一喝就高，再喝就醉，喝醉了也不當(dāng)一回事情，喝醉了就做一些離奇的事情，離經(jīng)叛道特立獨行亦是家常便飯一般。

酒彼時只是一種精神麻醉品，按家鄉(xiāng)人的說法，就是“鬧藥”。我們也戲稱伙伴為“鬧藥”，這就是喜愛折騰生命的代碼或符號。為喝酒而喝酒，為抽煙而抽煙，也許只是抽煙喝酒的姿勢很頹廢很酷。青春一半用于浪費，一半用于沉醉。于是，我們半夜三更在政府前面嚎叫狼歌；在大江里夜游裸泳；在十字路口--城市的中央座標(biāo)撒尿示眾；為了一個姑娘，背把吉他和火車并肩穿越在黑暗隧道里......這都是酒神的作品。無形之間，酒已經(jīng)進入了我們血液的張揚、神經(jīng)的亢奮、精神的未知、靈魂的頭頂，或者，我們本身就是飲者，生命的飲者，和酒相互解思，一體消亡。

書是借來的好讀，酒是賒來的好喝。我和一個詩人死黨經(jīng)常乘坐半夜的火車，去鄉(xiāng)下我上班的地方。出了站，不管是夏夜的星空朗朗，也不管是冬夜的高寒，我們都要去一熟知的南雜店賒酒。

懷揣詩歌練習(xí)本的兩個家伙，潛伏在夜色或是霧氣里，不懈地敲打鋪板，輕喊：元旦，元旦......不知年輕的店老板為何叫“元旦”？也許是袁蛋？但實在是要為他叫個好，因為最終，不管過去了多久，他還是爬了起來，燃了電燈，揭開了鋪板。照例是酒和煙、下酒的花生米或皮蛋。以詩歌的名義，也以黑夜的名義，誰也不能阻止我們和酒的相遇，我在賒賬簿子上簽下姓名，兩個家伙抱著酒食如林沖們雪夜奔回山神廟，打酒的錢幣是“多乎哉不多也”。哈哈清笑里，元旦的哈欠或惱怒都遠(yuǎn)遠(yuǎn)拋在屁股后邊，也許，他正回到了熱被窩里聽老婆唱埋怨罷。

松花皮蛋在醬汁里打滾，啤酒泡沫升騰起黑夜的精靈，我們相互喝醉的那段歲月漸漸深埋，深埋在內(nèi)心里。后來，我們?nèi)チ瞬煌倪h(yuǎn)方。再見面一般是過年時節(jié)。我不缺衣食，他還能車馬還鄉(xiāng)，相聚中的把盞就多了客套，有了距離，不免生疏。三瓶酒下肚之后，才開始相互擠兌，臉紅脖子粗，酒就無從計數(shù)，喉嚨里都是火焰，腦殼上有汗如煙，身體內(nèi)藏了老虎，眼睛里能將新愁舊怨一筆勾銷。這，當(dāng)然是醉了。醉在一起，忘形在一起，什么都不重要了，惟有朋友。

醒來后整整衣衫，勞燕分飛，杳無消息也不重要了。

其實，我最羨慕《聊齋志異》里的“王六郎”，他是醉死河里的一個酒鬼。為了和姓許的漁夫朋友夜夜飲酒作樂，他暗中幫他趕魚。豪俠之士不缺惻隱之心，他放棄重新做人的機會，沒有讓一對母子溺水替他，也為得和漁夫能繼續(xù)置身河干，聽青蛙在河邊的稻田鼓噪，對飲無憾。

當(dāng)我獨自在黑夜飲酒，我就能聽到耳邊白嘩嘩的河水在淌，而幽暗的魚群，呷喈之聲俯仰而近了，它們保持著美麗的身姿，像戀愛的女人們裸身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