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雷夫

問：怎樣讓學生考得又好素質又高？這二者是否矛盾？

答：我之所以愛來中國，是因為中國老師總是能夠問出很好的問題。美國老師問的問題最差！我認為，分數挺重要，但是我覺得不管在中國還是在美國，都把分數看得過于重要了。當我的妻子愛上我的時候，根本沒問我考了多少分。今天我在這里演講，你喜歡或不喜歡，不是因為我當年考試分數的高低。當然，我班上的學生分數很高，但是我認為其他的素質不應該和分數相割裂。所以我的學生還學藝術，從剛才的視頻中可以看到我們排練莎士比亞戲劇。這些學生顯然是非常好的學生，也非常快樂。我愿意這樣回答這個問題，分數只是整個追求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我總是持續不斷地告訴學生，分數不是一切。當他們不怕分數，非常放松的時候，不再擔心分數的時候，分數反而會不斷提高。

問：你的班上的孩子大多家庭比較貧寒，也不說英語。家庭對孩子又有怎樣的影響？你是否家訪？

答：在美國，每天打開報紙，人們都說同一個謊話，說老師是孩子成長最重要的人，這是我聽過的最愚蠢最愚蠢的話，太可笑了！家庭才是孩子成長最重要的因素。在我的學校里發生過這樣的事，一個孩子的父親到學校來偷電腦，讓他的孩子幫忙。對于這樣的家庭，我教育他的孩子要誠實該有多艱難！當父親是一個賊的時候，怎么可能讓孩子誠實？但我不放棄。

一些老師會進行家訪，我從來不家訪，因為我沒有時間。我的孩子們對學校、對我如此的喜歡，以至于回家后就不停地給家人說教室里的故事，他們甚至早晨五點就起來，叫父母送自己上學：“快快，我要上學！”我的學生自己管理這個班級，我根本就沒有嘗試過讓家長幫助我。是孩子們讓家長幫助我。請不要忘記，我在這個學校有三十年了，在這個社區里我也很有名。父母排隊想讓孩子進我的班，因為他們與之前與對我很滿意的家長交談過。所以我覺得你在一所學校呆的時間足夠長，你的班足夠成功，你就能夠得到家長的幫助。

問：美國人是否沉迷于網絡游戲？如果沉迷于網游游戲，怎樣改變這種情況？

答：在美國，一個有名的老師，對我有些擔憂，他和我意見不太一樣，他喜歡講這樣的故事，人們聽了會鼓掌，我卻不鼓掌。他班上有一個學生從不做家庭作業，整夜看電視。六點鐘老師去這個孩子家里，敲門，門開了，男孩端著一個食物盤子，一邊看電視，一邊吃東西。這個老師就對母親說，你為什么讓孩子那么干？母親說，兒子從不做作業，我管不了。這個老師說，那我能幫你，然后他就把電視搬走了。

我覺得很可笑。那不是一個好的教育方式。這就像一個酒鬼，你可以把酒瓶拿走，但那酒鬼依然有酗酒的欲望。這樣的問題，我是用不同的方法處理的，我不會搬走電視，我所做的，就是說服學生讓他們自己關掉電視。當然，這非常艱難。直接拿走電視，當然容易多了，但從長遠看，我的方法更好，我的孩子發現有比看電視更好的娛樂方式：彈奏樂器，打棒球……如此快樂。他們沒有時間看電視。當我帶孩子們環游世界的時候，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房間，但他們從不看電視。這對他們來說根本不是規則的約束，因為他們想看就可以看。孩子們知道我不看電視，也不玩電腦游戲，他們如此信任我。以前我的學生也不會看電視浪費時間。我告訴孩子們，如果將來你想成為醫生，你看電視就會讓你的目標更加遙遠。要讓孩子們自己去掌控自己的生活。我不對孩子們說不要玩電腦，是他們告訴自己不要玩。

問：在班級使用班級貨幣制之后，可以有效調動起相當一部分孩子的熱情，但是還有一小部分各方面（行為習慣、學習能力、道德品質等）都很弱的孩子，他們的錢幣永遠都是負值，對于這樣的情況，有什么好辦法嗎？請問雷夫老師在班級里是怎么解決這個問題的呢？

答：這個問題有人也經常問我。其實我班上的孩子非常良好，這是有原因的，后面我會談到我班上的獎勵機制，我先往前說。在我看來，或者說我經常這么做，我把學生分成三類。第一類，是天生的好孩子，上帝的禮物，熱愛上學，愛老師，他們的父母對我很好，這些孩子很聰明，非常熱愛學習，所有人都喜歡這樣的孩子，學年結束他們各方面都很好。面對這樣的學生，人們會對我說：“把孩子們培養得這么優秀，你真是太棒了！”每當這時，我就笑起來，因為任何老師教他們，他們都會很好的。而第三類孩子，他們不喜歡我，不喜歡上學，他們的父母也不喜歡我，有些父母甚至進過監獄，這些父母會警告我，如果我教不好他們的孩子，他們會殺掉我，而我確實遇到過這樣的孩子。所有的老師都害怕這樣的孩子。95%的老師會用95%的精力關注第一類孩子和第三類孩子。第一種孩子太優秀了，什么都懂，你問問題他們總是舉手。你也會花多時間在第三類孩子上，因為他們讓你什么都干不成，讓你發瘋，你甚至想殺掉他們。你夜不能寐，因為你想到這些傷心的孩子。他們的叔叔舅舅也來學校，說要殺我，以前的確發生過這樣的事情。但是，我卻不這樣做，我不會把大多數時間用于第一類和第三類學生，我大多數時間用來和第二類孩子相處。他們表現平平，不是跑得最快的，也不是學得最好的，但是他們也還行，一般也不惹麻煩。一般的老師對第二類學生的態度是——就隨他們去吧！這就是我為什么要把主要精力放在第二類孩子身上的原因。我有時候走近第二類孩子，我會問：“有沒有人告訴你，說你唱的太好了！你是一個非常偉大的歌唱者！你寫的故事太好了！”這樣的孩子往往回答我：“沒有人告訴過我。”我就假裝十分驚奇：“你沒有糊弄我吧？你過去那么多老師，難道他們沒有發現你的天賦嗎？你太厲害了！我早就等不及了，我想閱讀你下面的故事。你早飯吃的怎么樣？一定要吃早飯，這樣你會表現更好！寫的故事會更精彩！”當我這樣對待他們的時候，他們會第一次對學校產生強烈興趣，因為有人關注他們了。于是，第二類孩子會超越第一類孩子，非常優秀。實際上，當第三類孩子在學校惹麻煩的時候，常常是說服或引誘第二類孩子加入。現在呢，第三類孩子就沒有市場了。

很多孩子行為習慣不好，是因為學校生活太沒趣了。對我們來說，最大的挑戰是如何讓孩子們喜歡每門課程，很多老師當孩子們不喜歡課程的時候，對他們進行懲罰。而我呢，從不讓孩子站到教室外面去，也從不把孩子交給校長。如果做實驗，或者當我們唱搖滾樂的時候，他們都非常投入，因為這些事情都是孩子們特別愛做的，因為太有趣了。這時候，如果有一個孩子比如說他用的儀器沒有好好使用，或者打了別的學生，我就會讓他站起來，讓他站到三步之外，讓他看著其他孩子做實驗，看別人做實驗是如何有趣的。我根本不會多花時間教訓他。這些孩子的所作所為不會控制我的教室。這教室是我這個老師控制的。如果那些惹麻煩的孩子說：“我能跟你談談嗎？”我就說：“不行，現在我正忙著教學呢！你可以在第二天有機會加入我們活動的時候，再談！今天你只能觀看。”我這里有很多以前表現不好的學生，有的一個月都是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這也沒什么。那他們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對我來說，也沒有什么。但他們幾周后就不這樣了，他們會舉手，他們會問我，我現在想加入科學實驗，可以嗎？我想加入莎士比亞戲劇，可以嗎？

關鍵的問題，是大家一定要從長遠的眼光來看。我們沒必要有一天就改變孩子的想法。我每天都來學校。我很平靜，我有家庭。如果孩子堅持給我搗蛋，說“我就想干這事”，我就說那就隨你便吧！明天再談。慢慢的，惹麻煩的孩子就孤立了。金錢的獎勵機制是沒問題的，因為有那么多的機會，孩子可以掙錢。請大家注意，我不是因為學生表現好而給他們錢，好的行為不能通過金錢來購買，我付錢是因為他們工作了，就像在真實的世界中一樣。我有很多學生被改變了，就是因為我很有耐心。其實并不是我改變了學生的行為，而是通過一系列這樣的情況，讓學生自己改變了自己，當然我的方式不是很容易，比我更容易更好的辦法，是把孩子抓過來，讓他們閉嘴。但這對孩子沒有什么用處。即使他真的惹了麻煩，他只不過才十歲呀，這么小，我們不可能放棄他。也許他變好的機會很渺小，但老師如果連這么渺小的機會都放棄了，那么他改變的機會就更小了。

本刊記者對話雷夫

問：剛才聽您說您有美滿的家庭和優秀孩子。我想問，第一，您在教育孩子時遇到什么困難沒有？第二，您對“虎媽”現象如何看待？

答：首先我想說，我培養我的四個孩子，方式是一模一樣的，根本沒有任何差別，其實培養孩子的困難都是一樣的，對我來說，非常大的挑戰是，當世界上沒有榮譽感時，我如何培養孩子的榮譽感？當我們對學生說一些非常善良的品質，而世界并不是這樣的時候，我們怎么辦？當其他孩子都在作弊的時候，你怎么教你的孩子誠實呢？有些孩子作弊沒有被抓住，他們居然考上大學了。關于測試，在美國有的老師考試都會作弊。為什么呢？老師壓力大，他們想通過作弊保住工作。而我解決所有困難的路途都是我自己要誠實，要做一個好人，為孩子們做出榜樣。

我知道“虎媽”的事，她想讓孩子上哈佛大學。她有她自己的觀點，這沒問題，但我會教育我的孩子說，哈佛大學并不是最好的大學，最重要的是，你要找到一所最適合你的大學。我有些學生都考上了非常著名的大學，然后去訪問那些學校，訪問后發現不喜歡這些大學，想去另外一些不同的大學，也許這些大學不如有的大學名氣大。我告訴孩子們，當我有一個這樣的母親的時候，我會告訴她：“如果你喜歡哈佛大學，你去！你的孩子應該去上他自己喜歡的大學，他應當自己去選擇，這是你孩子自己的生活，而不是你自己的生活。”因為我這樣說，有的孩子非常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