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齊：“龐氏騙局”的始作俑者

1910年，28歲的查爾斯·龐齊和5個沒有證件的意大利移民從蒙特利爾搭上了一輛南行的火車。17天前，他剛從蒙特利爾的監(jiān)獄里獲釋，他因為偽造支票在那里坐了2年的牢。他和他的老鄉(xiāng)兼死黨們在越境進入美國時被俘獲。那幾位意大利人都指證龐齊是“蛇頭”，他們被釋放了，而龐齊則被押往亞特蘭大。也是命中注定，在那里他碰上了莫爾斯（美國的股票投機商）而深得要領(lǐng)。龐齊成長于一個富裕的意大利家庭，會說幾種語言，他無心從事體力勞動，在羅馬上大學期間，在賭桌上輸光了所有的錢之后就動身來了美國。他要在美國洗心革面，也許這只是說給溺愛他的母親聽聽。然而，1912年當他從亞特蘭大的聯(lián)邦監(jiān)獄被釋放的時候，重新做人似乎還是遙不可及。

1917年，在北美混跡了13年仍一無所獲的龐齊回到了他當初踏上美國的港口——波士頓。一個在某家進出口公司當職員的工作機會吸引了他。將他留在了波士頓的，則是他一到那里就結(jié)識的一個女人。在初次見面不到一年之后，龐齊娶了他的美國玫瑰——羅絲·瑪利亞·奈科。她毫不費力地就把這個反復無常的空想家改造成了一個陰謀家。而他則決定以她應得的方式回報她。

遍尋各處，龐齊終于從他的集郵經(jīng)歷中獲得了靈感。

1906年，美國和其他62個國家聚集在羅馬商討一個能在國際間暢通無阻地傳遞郵件的途徑。他們想到的辦法是發(fā)行一種標準票據(jù)，各參與國均能用其購買郵票。龐齊認為這個票據(jù)的名字不錯——國際回信券，就是賣起來也顯得鄭重其事。在“一戰(zhàn)”之前，以代金券換郵票這種方式既公平又方便。戰(zhàn)后，由于貨幣的貶值，1美元在意大利能買到3倍于在美國所能購買的代金券。

和戰(zhàn)后許多其他還來不及處理的事情一樣，沒有人去重新校準這些代金券。當然，龐齊的計劃還有一個小小的瑕疵：盡管他能把代金券兌換成郵票，但是他還沒找到一個可行的辦法把郵票或是代金券換成錢。他決定暫不考慮這個問題。對任何事情他總是擅長空想而非設計細節(jié)。

1919年12月初，龐齊去探訪當鋪的老馬克斯·羅森伯格。在那里，他用羅絲的一些戒指換錢來做生意。他試圖慫恿羅森伯格來投資，但是羅森伯格攥牢抵押物，他可不打算用黃金來換紙張。12月中旬，龐齊支付了州政府規(guī)定的50美分注冊了自己的新公司。就在當天，證券交易公司在波士頓市區(qū)學院街邊上的一個陳舊的樓上辦公室里開張了。在即將到來的新年里，這個資金短缺的意大利人將賺進并輸?shù)羯习偃f美金。

營業(yè)之初進展緩慢。第一個月，龐齊只說服了18人投資給他，投資總額僅為1770美元的現(xiàn)金。他是這樣向投資者許諾的，他要把他們的錢投資到國際回信券上，90天內(nèi)將歸還本金和50%的利潤，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歸還期則縮短為45天。雖然這個小小金融家尚不知道如何把回信券換成現(xiàn)金，但是他堅信自己能做到并將這份自信公之于眾。他把話傳了出去，首先是在意大利裔美國人中，然后慢慢地向其他地方蔓延。

1920年3月，龐齊吸引了110個投資者的2.5萬美元。龐齊已經(jīng)能從羅森伯格那里贖回幾個月前為了開始自己的生意而當?shù)舻慕渲浮?月，當最初的投資者意識到龐齊真的能支付他所承諾的50%的利息時，消息傳得如西班牙流感一樣迅速。當月就又有471個客戶投資了14萬美元。盡管有幾個先前的投資人拿到錢后退出了，但其他一部分人都決定再賭一把。到了5月，1500多名投資者共計投入了44萬美元。這可是實實在在的現(xiàn)金。

同年5月5日，另外兩名波士頓的意大利人在美國文化上留下了他們民族最初的印記。他們因為謀殺亞歷桑德羅·貝爾拉德利而被捕。他們與龐齊有很多相同之處，除了外表英俊、同屬一族之外，他們都有罪在身。與這兩位同胞不同的是，龐齊沒有聲稱受到種族迫害。即使被捕后，他還提醒媒體他是一名“現(xiàn)行政府的真誠擁護者”。而且，當龐齊回顧自己的文化傳統(tǒng)時，他看到的不是受壓迫的民眾，他看到了美第奇家族。他提醒一個詢問他背景的評論家：“銀行業(yè)起源于意大利，匯票也是由意大利人發(fā)明的。”

1920年夏天，龐齊正忙著數(shù)鈔票，根本就無暇擔心自己會被逮捕。6月，總計有7800人投資給他的證券交易公司。7月，共計2萬名投資者注入了650萬美元。當時的650萬美元相當于今天的6900萬美元。“希望和貪婪，從人們的表情中都能看得見，從成千上萬緊攥在拳頭里伸過來的一沓沓鈔票中也能猜得出。”日后龐齊回憶這一經(jīng)歷時說，“瘋狂，對金錢的瘋狂，這是最極度的瘋狂。”

盡管一家報紙?zhí)岬皆谶@群人中“外國人占了絕大多數(shù)”，但是龐齊的吸引力已經(jīng)超越了種族。在波士頓，至少有5名警署的督察員參與其中，還有成百上千的普通警察。從每筆投資的平均額可以看出，投資者不全是擦鞋匠和賣報紙的。龐齊成了一個多文化、多階層的現(xiàn)象。全國的社會評論家可能會得出和龐齊本人一樣的結(jié)論，“沒人在乎道德”或是“我們都是賭徒，我們都渴求能輕而易舉地賺錢”。的確有很多人被龐齊的行為所左右，但還有更多頭腦清醒的人置身于騙局之外。

《波士頓郵報》很早就發(fā)覺其中有詐。還有一批州和聯(lián)邦的官員，其中最有名的是剛正不阿的州銀行審查員約瑟夫·艾倫。而美國財經(jīng)新聞之父，波士頓人克萊倫斯·沃克爾·巴倫的批評尤為尖刻。在獲得龐齊的計劃之前，他就認為潛在的匯率操縱是不道德的：“如果某人拿了政府的錢卻沒有提供相應的服務，就如同某人拿了個人的錢卻沒有替人辦事一樣。”《波士頓全球報》還引用達爾文的進化論來說這件事。“在這個養(yǎng)育了人類這一高等種族的星球上”，“從來沒有這種不勞而獲的事情”。

然而，各種調(diào)查始終沒發(fā)現(xiàn)什么問題。其一，龐齊關(guān)于他如何獲利的解釋聽起來很可信；其二，他沒有違反國家的《高利貸法》。他甚至還是那些索取高利息回報的客戶們的受害者，是他們要求在90天獲取50%的利息。不過很快，幾家報紙和調(diào)查機構(gòu)因為這個案子而走紅。

7月末，基于各方面的巨大壓力，龐齊把他的業(yè)務提交公開審計，并同意停止接納投資。這對龐齊來說也算是個解脫，因為吸納的投資越大，他給自己挖的坑就越深。他早已不寄希望于用代金券換錢了。可他的投資者們卻還執(zhí)迷不悟。根據(jù)當時的傳言，他們圍攻他的辦公室也許是想收回他們最初的投資，也許是想投入更多的錢。這個大泡沫中的空氣正在逐漸外泄，但速度卻慢得驚人。最終刺破泡沫的，是一系列對龐齊進行口誅筆伐的報道，包括對他早年被捕經(jīng)歷的披露。人們向龐齊追討投資，最后導致不少波士頓銀行也被牽扯了進來——幾乎是波士頓的整個銀行體系，因為龐齊在幾家銀行里有大量的投資。說句實在話，在部分準備金銀行制度的時代，銀行的風險頭寸和龐齊相差無幾。

騙局被戳穿之后的龐齊仍然一如既往地衣冠楚楚、風度翩翩，而美國人看待這件事情的態(tài)度也比歷史學家寬容得多。1920年8月，龐齊被逮捕。接下來的9月份發(fā)生了一件事，意大利無政府主義者拖了一馬車炸藥來到J.P.摩根位于華爾街23號的總部并且引爆，造成了30多人死亡，幾百人受傷，摩根大廈的內(nèi)部嚴重受損。同年，龐齊先接受了聯(lián)邦政府的審計，繼而接受州政府的審訊。龐齊在他被逮捕和定罪之后，即使他曾經(jīng)欺騙了半數(shù)的波士頓市民，人群仍然對著他歡呼。1920年12月，在他向聯(lián)邦檢察官做出有罪答辯幾天后，《紐約時報》承認：“他的確有些過人之處，像是有那么點騎士風度。”媒體和波士頓民眾對龐齊太過寬容了，《時代周刊》宣稱：“那些被他掠奪的人不值得同情……（受害者們）所表現(xiàn)出來的只是貪婪，是對無本萬利的迫切渴望，而且他們身上還缺乏龐齊那種能夠彌補過失的優(yōu)雅風度。”

（編者注：龐齊被判處5年刑期。出獄后，他又干了幾件類似的勾當，因而蹲了更長時間的監(jiān)獄。1934年被遣送回意大利。1949年，龐齊在巴西的一個慈善堂去世。死去時，這個“龐氏騙局”的發(fā)明者身無分文。）

（摘自商務印書館《教皇與銀行家——一部借貸文化史》 作者：[美]杰克·卡希爾 譯者：鄧立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