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9年8月30日,毛澤東在《“友誼”,還是侵略?》一文中指出:“美帝國主義比較其他帝國主義國家,在很長的時期內,更加注重精神侵略方面的活動,由宗教事業而推廣到‘慈善事業和文化事業。”他還一一點了教會大學的名。1950年朝鮮戰爭爆發,中、美關系對立。12月29日,政務院發布《關于處理接受美國津貼的文化教育救濟機關及宗教團體的方針決定》,終止了所有教會大學接受美國的津貼。1951年1月11日,教育部召開會議,通過了《關于處理美國津貼的文化教育、救濟機關及宗教團體的方針報告》。下半年,政府接管了全國所有的教會大學。11月30日,中共中央發出了《關于在學校中進行思想改造和組織清理工作的指示》。各個教會大學掀起肅清美帝文化侵略影響的熱潮。1952年3月到5月,全國各高校停課搞運動,“清算教育工作者中的資產階級思想”,包括“個人主義”、“本位主義”、“純技術主義”和“改良主義”等。
1950年10月,陳裕光奉命參加華東革命大學政治研究院學習。半年后歸來,辭去金陵大學校長職,履新“華東軍政委員會教育部圖書儀器清理處主任”。
金陵大學農學院院長章之汶于1949年初離開大陸,農經系系主任孫文郁代理院務。1952年,孫文郁調任北京農機學院副院長。45歲的作物遺傳育種學家靳自重接任代金大農學院院長。靳自重是金大農學系畢業,獲劍橋大學理學碩士學位。曾任美國哈佛大學研究員、金大農藝學系主任。接手農學院,就趕上思想改造運動,曾經的榮耀成了包袱,靳自重一次一次地剖析自己。1952年3月3日,《新華日報》登載了他的檢討《資產階級思想腐蝕了我》。文章最后,靳自重表示要割掉尾巴,改造思想。但一年以后,46歲的靳自重不幸去世。他喪失了改造自新的機會。
1950年是金陵女子大學建校35周年,吳貽芳帶領全校師生舉辦了最后一次校慶。一年后,學校與金陵大學合并,由華東軍政委員會教育部接管,改為公立金陵大學。1952年,吳貽芳被任命為江蘇省教育廳廳長。
1950年,華東軍政委員會教育部接管了齊魯大學,吳克明的校長職務由原總務長楊德齋代理。吳克明曾奉命將南遷的齊大師生召回,但那次南遷被定性為“在少數反動分子操縱下,裹挾部分人員和物資到了南方,打算投奔國民黨”,吳克明等人難脫干系。(注:吳克明1957年被錯劃為右派分子,“文革”中再受折磨,于1977年9月12日去世。)
1951年,燕京大學被教育部接管,被確立為北京的4所國立大學之一。陸志韋繼任國立燕京大學校長,在校生人數一度升至1200名。但燕大很快就被視為美帝國主義對中國進行文化侵略的重要據點。主持校政多年的陸志韋也成了重點批判對象。據時任燕大學生自治會主席、黨總支書記謝道淵回憶:“那時候,思想改造運動已經快要開始了。沒有多久,市委派了一個工作組來到了燕京。組織上要求我也參加,我被分去進行宗教學院的思想改造工作。當時正是抗美援朝,學校里要肅清美帝國主義的文化侵略影響。……組織上已經對陸志韋作了安排,不再擔任燕大的校長,而是調到中科院的語言研究所去當研究員,后來他就一直待在語言研究所。”
民國時期,張凌高辭去華西大學校長時,曾撰聯自嘲:“休夸厚祿高官,宦海終成孽海;還是勤耕苦讀,花香更有書香。”官丟了但歷史難以切割。教會大學在中國立案后,成了中國的私立大學,國外教會減少撥款,很大一部分經費得校長自籌。張凌高不得不窮于應酬,尤其得與校董張嘉璈、張群等拉近關系。張嘉璈曾任中國銀行總裁和國府鐵道部長、交通部長、經濟委員會主委等職,多次出面為華大籌措資金。1948年賦閑后的張凌高卻不了情面,加入了張嘉璈之兄張君勱創建的民社黨,出任民社黨四川省黨部主任及中央常委,兼管川康兩省黨務。1949年11月,在中共軍隊逼近川東的炮聲中,張凌高向成都各報社送交了辭去四川省民社黨主任委員的“啟事”。12月27日,中共軍隊占領成都市。3天后,華大校長方叔軒與文學院院長羅忠恕等應邀參加成都軍政負責人賀龍、李井泉舉行的各界人士茶會。1950年1月12日,成都市軍事管制委員會派軍管小組對學校實行軍管監督。方叔軒、羅忠恕等被派往華北革命干部學校學習。張凌高于1951年初被捕,關押在成都南較場政訓班,3年后被四川省人民法院以反革命罪判處無期徒刑。(1955年3月5日,張凌高在成都南較場政訓班病逝。1986年3月28日四川省高級人民法院撤銷了當初的刑事判決。)
思想改造運動過后,隨之而來的院系調整已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1951年11月,教育部召開全國工學院院長會議,學習蘇聯經驗,擬訂了全國工學院院系調整方案。“調整”的特點是加強工科,壓縮文科,理科(純自然科學)服從工科的需要。到1952年底,全國約3/4的院校完成“院系調整”工作。
1951年初,金大、金女大整體并入南京大學。1952年院系調整,原金大電子工程系和化學工程系與南京大學的工學院及之江大學的建筑系合組南京工學院;金大校園改作南京大學的校址,金女大校園交由南京師范學院使用。
根據華東高等學校調整方案,齊魯大學撤銷文理學院,理學院部分系科并入南京大學,物理、化學、生物等系師生和圖書資料、儀器設備,以及天算系和文科的部分教師合并到山東師范學院。學生苗永明回憶:“1952年,院系調整,程廷芳先生領著齊大應屆畢業生徐邦信和胞弟(苗)永寬到南京大學與中山大學。調過去的4位老師組建天文系時,帶走了天算系擁有的兩架天文望遠鏡。……人去樓空,齊大的天文望遠鏡被拆走了,兩座觀象臺只剩下空殼,不久也就拆掉了。其中一座,鑲有澤普觀象臺的石碑,以紀念我國知名天文教育家、齊大天算系主任王澤普先生。齊魯大學又失去兩座標志性的建筑。”
齊大醫學院與山東省立醫學院合并,組成山東醫學院,原齊大的校園由新組成的山東醫學院使用。說到母校的命運,王翰章晚年仍有些忿忿不平:“幾十年過去了,人們幾乎不大知道歷史上曾經有那么一所大學。齊大沉寂湮沒的其中一個原因,也有解放后政治的因素。解放初,四野有個衛生隊,后來成立衛校,一下子占了齊大校址,說是合并,實把齊大的有生力量都摒棄在外面去了。后來成立的山東醫學院齊大就沒有人了,連教研室主任都沒有人當上。”
燕京大學在院系調整中,原工程學系與北京大學的工學院合并到清華大學,文、理、法3個學院合并到北京大學。1952年9月,原在城內沙灘的北京大學遷到燕大校址。10月4日,院系調整后的新北大在燕園東操場舉行了開學典禮。
華大從1952年秋起開始院系調整。據郭祝崧回憶,8月27日上午9時,省府教育廳在華大召開“院系調整”大會,由張秀熟廳長、溫宗祺副廳長主持。溫副廳長也是華大軍管會的主任委員,他宣布華大改作四川醫學院,由原任生物系系主任劉承釗教授出任院長。華大文學院、教育學院、理學院各相關系科并入四川大學。
王翰章告訴作者:華西大學大部分的文理科知名教授調走了。如天文學家李曉舫調任上海天文臺臺長,夫人羅玉君去華東師范大學任教。人類學家顏訚去了中科院,農學家何文俊、管相桓去了西南農學院……先后調走了70多名教授,也調來不少醫學界的名教授。圖書館館藏有關文理學科的書籍全部搬到了四川大學。博物館也整個搬到四川大學,連人帶物一鍋端。那是國內館藏最多的中國西部文物(大部分是藏、羌族方面的文物)的博物館。考古學家馮漢驥教授、博物館長趙衛邦教授和全部館員都去了川大。還有幾十架鋼琴搬到了四川音樂學院。從1950年至1953年,經過改革、接辦、調整,將一所國內外知名的包括有文、理、醫、口腔等學院,有其特色的高水平的綜合性大學變成了僅有醫療、口腔、衛生、藥學等專業的醫藥學院。
兩三年間,已存在近半個世紀的教會大學就這樣在中國大地上消失了。
(摘自江蘇文藝出版社《風過華西壩:戰時教會五大學紀》 作者:岱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