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牧
把創造力和相關的潛在皆訴諸神話與傳說,毋寧是天地給你的賞賜,何況那并不只是一時的,是恒久,而且廣大,無限,支持著你探索、突破的勇氣。縱使在你遠遠離開那原始天地,長久之后,它還存在你心神之中,即是惟一的自然界,甚至在闊別之后,依舊不改。自然于是存在你思維和想象,并因為那思維和想象變化無窮,與你維持著強烈,略帶靦腆的秘密關系。葉慈想象他因為這樣的向往,就尋到一些令人喜悅或心悸的鬼神靈覡之類意象,即將化為白色的飛鳥,在那里棲息,旋飛,和愛人“在海波上浮沉”。
我心縈繞無數的島嶼,和許多丹黯海灘,
那里時間把我們遺忘……
I am haunted by numberless islands,and many a Danaan shore,
where Time would surely forget us……
而即使這其中缺乏愛爾蘭式的神話與傳說,那些陰郁、生動的形象來縈繞你的心,時時刻刻,只要眼前的山與水都如此完整地以形以色以聲存在我們的世界,那激越的活力撼動著我們的思考與想象,啟發我們的詩,甚至反復創作我們獨有、秘密的另一組全新的神話系統。雪萊(Percy Bysshe Shekkey)這樣形容他對自然界形上與形下的追尋:

穿越許多傾聽的屋室,窟穴,廢墟,
以及星輝的樹林,疑懼的步履追逐
但愿能和死逝者介入侃侃的高談
我呼鴆羽有毒之名,童稚的哺食;
它們置若罔聞——渺茫不見,
而我沉溺思索著人生
命運……
直到有一個春天當萬物蘇醒,百花風蕊競開,少年詩人一時感悟,忽然發覺有什么影像落在他的身體,“我警呼,繼之以擊掌狂喜!”那是知性之美(Intellectual Beauty)對雪萊的宣示。我們在這轉折的進程里體會到少年的心情,即使時光遙遠,形象渺茫,死者的音容和神貌猶栩栩然存在于那些必然以及偶發的事件關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