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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大院

2013-10-26 01:08:56李正貴
清明 2013年1期

李正貴

俗話說,鄉里老幾(豫南對莊稼漢的稱呼)不用忙,五月十三開天堂。但一九三七年的豫南,先是開春四個月大旱,到了五月初一這天,一聲悶雷過后,從大別山的那邊滾起一團黑云,周邊在日光的映襯下鑲著一道紫光,也就瞬間,那團黑云擴散開來,遮天蔽日、烏瘴擋目。緊接著豆大雨珠蓋頭而落,砸在人們錯愕的臉上……

雨還在下,準確地說,從初一開始就沒住過點兒……

一早,縣參議、水務督察張玉周撐著油紙傘,依舊騎著那頭跟了他六七年的黑毛驢,回到他位于縣東分水堡的張家大院。本來因為三河尖淮河大堤水防告急,張玉周組織三千民工在大堤上奮戰三天三夜,水險才得以控制,三天三夜沒合眼的他見險情好轉,又正值端午節,便與當時也在堤上指揮駐軍搶險的四十五師師長戴民權(河南汝州人,字瑞甫,官至中將,一九四〇年調駐遂平,同年五月戰死,為中日戰爭期間犧牲的中方高級將領之一)說了一聲,要回去過端午節,順便換一換衣服。戴民權說,中啊,反正這沒大問題,你就回家摟嫂子好好悶一覺。張玉周回說,咋累不死你!二人呵呵一笑,張玉周這才一大早從堤上趕回來。原本回到家里得好好悶一覺,不曾想進了大院,并沒看見平時喜迎笑送的女人,連管家張二五也不知哪去子。進屋才看見女人坐在椅子上,耷拉著臉,一臉的怨毒,見張玉周進來才連忙起身,淚水也跟著從眼角落下。

張玉周見過,忙問:“大過節的,這又是咋啦?”

女人說:“剪兒與人跑了……”

“啥?與誰?”女人說得有氣無力,張玉周卻聽得一揪心。

要知道,剪兒可是張玉周一塊心頭肉,他前頭有了兩個兒子,老大張文方早年夭折,老二張文圓還在開封師院讀書。唯獨這個女兒,四十歲才得來,說是他的掌上明珠一點都不為過,沒想年方十七就與人跑了。張玉周一陣胸悶。

這時,女人說:“聽說與楊桿子。”

“楊桿子!”張玉周又問,“聽誰說的?”

“張二五。”

“張二五人呢?”

“一大早我叫他找你回來,你不回來,我一個女人能有啥主見,你沒見著他?”

張玉周點一點頭。

女人說:“走岔了吧。”

張玉周還沒吭聲,女人又說:“你想一想到底咋弄呀!”

這次,張玉周更是沒吭聲,卻苦笑了一下。

女人急了,說:“我可啥辦法都想過,張三黑子也帶人和佃戶們出去找了,現在還沒個信哩。”

“是你讓三黑子帶人去找的?你不知他是啥人?這么說我但愿他找不到剪兒,要不真會出大事。如果被他抓到,還不一槍崩了楊桿子。”

“崩了正好,出了我這心中一口怨氣。”

張玉周又是苦笑一下,心說你懂個屁。

至此,這里不妨再為張玉周這個人物多費些筆墨,也便與大家閱讀起來更加清晰。

張玉周,河南固始縣人,祖上多在漢口經營鹽業,就當時在漢正街張家也有鹽鋪十數間,只不過在他三十六歲那年其父為他捐了個水務督察后,漢正街的事也被老爺子交給老二張玉印獨自打理。老爺子原想讓書讀最多的張玉周專事仕途,家中數千畝良田交由老三張玉樹也就是張三黑子經營,卻不曾想張三黑子是個扶不起的貨色,放正事不做,專喜邪道,整日不是喝酒就是逛窯子,還時不時與大別山里土匪們勾搭幾手,且性情暴戾,仗著家勢也干了不少欺男霸女、謀財害命的事(據傳,正是因此他才在一九四六年的一次“剿共”行動中被手下一個有舊仇的人暗槍打死,也算罪有應得)。眼看著沒治了,老爺子才在縣里給他謀了個地方民團大隊長之職,此后,張三黑子自認為當官了,各方面也應注意些形象,才稍稍有些收斂。而張玉周與其不同,做事穩妥、心胸開闊、待人友善,先不說老爺子生前為他捐的水務督察及老爺子走后他自己謀得的縣參議之職,他都干得穩穩當當,不出一點紕漏,只說老爺子走后托付下來的這數千畝良田(當時固始有一說:固始縣,東半邊,南邊蔡,北邊張。蔡指的是固始縣中共第一任縣委書記蔡仲美的叔父蔡筱谷,張指的就是張玉周一族,二門合稱東半縣。)租給幾百家佃戶耕種,他和佃戶們的關系非常融洽,平時佃戶們也沒多大事,頂多也不過娶兒嫁女、逝口葬喪的紅白事,他也是逢場必至、有求必應。至于田租他也是讓佃戶們盡其能及,從不催收惡征。當然,佃戶們也不是傻子,誰心里還沒一桿秤,從沒人和他拌過口角紅過臉,見面也很少有人叫他“老爺”“東家”之類,皆稱“張參”,他也樂意……

就是這么一個“張參”,在一九三七年的五月,掌上明珠剪兒卻與人私奔了,與孤兒又是自家伙計的楊桿子私奔了!

正說著,長工張二五從大門外急慌慌跑進來,緊接著張三黑子拎著槍也帶著幾個家丁回來了,一隊人踩過院中青石板,雨水被濺起老高。

進得屋,張二五說:“當家的前頭回來了!”

張三黑子說:“媽的!沒追上,追上老子非一槍禍了他。”

張玉周瞪了張三黑子一眼,問:“你知道往哪跑的,追?”

張三黑子說:“哥,你想他楊桿子是你從金寨撿回來的,現在他還有別處嗎?”

張玉周說:“都多少年了?”

“反正我認定他是跑回金寨了,哥,快告訴戴師長,讓他調些兵過來我帶去,興許還來得及。這跨界行動,我怕手下的弟兄不中用。”

“哼,你以為戴師長的兵是你隨便調的?金寨又屬安徽,出了轄界不說,你們還嫌風聲鬧得不夠遠?”

張三黑子還想說什么,張玉周一揮手說:“這事先到這,出去都要少傳,你們先回去。”

眾人走后,張玉周長嘆一聲:“家門不幸啊!”

說過,嗓門一陣腥氣,一口鮮血噴出,濺在洇濕的地上……

春來了,趕早的犁花已附滿枝頭,天氣雖暖乍寒。楊桿子把牛牽出去啃了一遍早青,飲過水又牽回牛屋,給它們上足料,牛兒撒著歡蹄子彈得吧嗒吧嗒響。過后,楊桿子雙手反抱腦后,往舒軟的牛草上一躺,很享受地晃悠著二郎腿,任青春的思緒飛揚。這時,門外跑來兩條狗,灰母狗用力的在地上刨,隨蹄子抖動陣陣黃土飛揚。而那條黑公狗則用脖子在它的股間摩擦,灰母狗掉轉屁股,黑公狗則依然緊追不舍……看著這一切,楊桿子忽覺下身熱火起來,但他依然沒有改變一下自己的姿式,任憑那物把兩腿間的褲子頂起老高。他心說,反正也沒人看見。春天原始的躁動,很舒服,他覺得。這時,楊桿子忽然想起一個人,一個粉面桃花的姑娘,就是小姐,東家張玉周的女兒——剪兒。

楊桿子十歲那年,在一個嚴冬的黃昏,無爹無娘的他在一大天也沒有討到食物后,暈在了街邊。那時正好張玉周去金寨辦事,扶起一看,挺標致的一個孩子,被餓得黃皮寡瘦,襤褸的破衣里肉都被凍紫了。張玉周心想大千世界里咋就沒人給孩子一條活路呢?一摸,氣息尚存,頓生憐憫,扶入飯館,一碗熱粥喂下,楊桿子立即有了生氣,又在衣市給置了一套棉衣,在旅館住了一夜。第二天,張玉周用驢把楊桿子馱回了固始。

張玉周是楊桿子的救命恩人。

初來時,剪兒還在爹娘懷里蹭來蹭去撒嬌,楊桿子比她大三歲,兩人常常一塊逮蟋蟀、捉迷藏,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這樣過了幾年光景,原先的牛倌老頭病逝,楊桿子也漸漸身高體寬起來,張玉周一捉摸,便把幾頭牛交給他飼養。那時,剪兒也漸漸出落成人,就很少再拋頭露面,大多時間都是待在大院的東閣繡樓上,事些女紅。雖同在一個大院內,二人也很少再見面。不知剪兒如何,剪兒卻常在楊桿子夢里出現。

楊桿子說是在張家大院放牛,也還帶著干別的活計,像給廚房挑挑水打打雜什么的,只是有一樣活,也是他必須干的,就是每天清晨在人們起來之前,他必須要把大院清掃一遍。

一九三七年三月三日是清明節。早在頭一天,張玉周安排妥家里的事情,帶著女人進山祭祖去了。因有一些路程,他也是年年如此,清明節頭一天就去,在山里親戚家住一夜,第二天祭完祖再趕回來。

正是一九三七年三月三日清晨,楊桿子和平時一樣,先從東閣繡樓下掃起院子。當時天剛露微曦,他向樓上看一眼,竟看見小姐剪兒。不知剪兒今天為何起的這么早,正在樓臺上對著晨曦梳妝呢。剪兒穿著大袖斜襟花褂,袖口很寬,當她舉手梳頭時,兩只袖子便向下滑了一定的長度,兩條白嫩的手臂便整個兒露了出來,如兩條新藕般動來動去。此時曙光漸升、紅云映照,整個世界籠罩在祥光之中,如一幅油畫。楊桿子置身畫中,呆望著畫中人,手中竹掃帚滑落也渾然不知。剪兒聽見聲響,停下梳妝,低頭一看,見是楊桿子呆立于樓下,不禁小嘴一抿,桃暈飛上雙頰,心兒也隨之顫了幾顫。樓下的楊桿子忽然驚覺樓上的剪兒發現自已,忙低頭掃地,才知道手中已沒有了掃帚,正要俯身去撿,卻聽見樓上剪兒說話了。

剪兒說:“楊桿子,你傻呀?快去給俺打洗臉水來!”

由于自從長大后,楊桿子從沒親眼見過剪兒洗臉時的模樣,更別說給剪兒打洗臉水了,所以一時沒反應過來。

只聽剪兒又說:“快去給俺打洗臉水啊。”

楊桿子才撒腿往廚房跑去……

打來洗臉水,端上樓,進門便聞得一陣薄荷的清香。剪兒己經梳好妝,與楊桿子對面而立,他能看見她的雙肩因呼吸而聳動,同時也感覺到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快要蹦出嗓子眼,堵得他幾乎透不過氣來,手里端著洗臉水,不知下一步該做什么,一副木訥樣。剪兒見了手捂嘴笑得彎了腰,笑得他也跟著笑,笑得太陽露臉了、笑得花枝亂顫了、笑得氣氛活躍了都才止住……

剪兒說:“放下來,這樣端著我可洗不了。”

“中。”楊桿子答應一聲,把洗臉水穩穩當當放在洗臉臺上,正思謀著該不該離去,畢竟剪兒是大小姐,小姐的閨房哪是一般人隨便出入的?至于一起逮蟋蟀、捉迷藏,還不都是小時候的事,現在可不一樣,弄不好都不可想像。但是,他覺得就這么離去又有些心有不甘,多少年一次機會進得少伴閨房,哪能匆匆而過?再說剪兒的粉面笑靨和花枝亂顫的少女體態,還有那剛進門時撲面的薄荷香,早己弄得他撲朔迷離。

還在楊桿子躊躇間,剪兒說:“坐。”

這下,楊桿子沒再猶豫,一屁股坐在了剪兒的繡花凳子上,看著剪兒洗臉。剪兒洗臉很輕柔,也很仔細,仔細到臉上的每一寸肌膚。洗過后,臉色更滋潤,頰上兩朵紅暈也更清晰。

剪兒忽然把臉對著楊桿子問:“洗得干凈嗎?”

剪兒這么一問,竟問得楊桿子有點兒驚慌失措,忙不迭地回答:“干凈干凈,干凈的很!”

剪兒又問:“干凈了,那——好看嗎?”

楊桿子又回答:“好看好看,好看的很!”

剪兒聽過,又是手捂嘴笑了起來,并且輕移兩步走近楊桿子面前,近的他聞到了她的體香,才放下手,止住笑問:“你沒騙俺?”

楊桿子說:“沒。”

剪兒:“哪你為啥不摸?”

楊桿子:“不、不敢。”

剪兒:“有啥怕的?”

楊桿子:“你爹你娘。”

剪兒:“他們遠在天邊。想摸現在俺就給你摸!”

說完,剪兒一下拽過楊桿子的雙手捂在她的臉上,楊桿子立即感覺到雙手捧著一團水,帶著溫度的水,燙得他渾身溫度不停地上升,釋手不能。剪兒又半倚半坐到他的腿上,上身緊偎他的懷中。都說這個世上少女的嘴最甜,他嘗過后才真正知道,剪兒嘴里的清香液體,能化開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東西。香舌繞纏,甜津橫生,他的雙手那又能閑住,順勢而下,滑向剪兒胸前的兩朵荷花。剪兒一聲驚呼,二人竟從繡花凳上跌落,依舊纏綿不止。剪兒呢喃有聲:“哥,痛,抱俺到床上!”

上了床,兩個對風情之事懵懵懂懂又干柴烈火的少男少女,終于很是困難的才完成整個過程。楊桿子成了真正的男人,剪兒也成了真正的女人。

剪兒雙臂纏繞著楊桿子的脖子問:“好嗎?”

此時還氣未喘勻的楊桿子用力點點頭,算是回答。

剪兒接著說:“好,你就天天來。”

楊桿子又用力點點頭。

等到日上三竿,楊桿子從東閣繡樓偷偷摸摸下來后,卻不見了掃院子的掃帚,一看院子,也早不知被誰掃得干干凈凈。他一激靈,一身冷汗也下來了,思忖和剪兒的事到底被誰知道了呢?趕緊往牛屋跑。還沒到牛屋,卻被老管家張二五從后面叫住。

“掃帚不要了?”楊桿子拿過掃帚欲走,又聽張二五說,“你個熊孩子,那是你能去的地方?聽俺的,一回也就算了,要不會送命哪!”

從此,楊桿子再也不敢涉足東閣繡樓,就是那塊院子,他也是等人都起來之后天大亮才去掃。曾幾回見剪兒消瘦許多,站在樓臺上淚眼迷離地看著他,他也強忍著不去理會,其實剪兒夜夜都會在他夢里相伴。直到端午節前夜,雨聲連連,正在夢中的他忽然覺到剪兒鉆進自己的被窩,一摸,還實實在在。立即,二人熱熱火火抱在一起,一陣風生水起。

平靜之后,楊桿子問:“你咋來了?”

剪兒竟哽咽起來,說:“還不怨你!說好找俺,卻狠心這么久不來。”

楊桿子:“跑?”

剪兒:“跑!”

這是一樁匪事。

一九三七年的豫南,可謂是多事之秋,先是年后數月大旱,后又數月連雨,奪去大片農田房屋,因此,張玉周田租也是幾乎分文未收。剛進臘月,風雪便又鋪天蓋地而至,直弄得世間白茫茫一片,不露一點點真面目。這種年月,也正是匪盜猖獗、拉伙亂世的年月。況且,傳聞小日本兒己經打過了蕪湖,直逼武漢,虎視鄂豫皖交界的大別山區。

臘月二十三,家家過小年。下午,張玉周依舊騎著黑毛驢,從固始縣城往家來,走到半道,黑毛驢忽然驚恐一跳,止步不前,險些把他從驢背上甩落下來。常言說物隨其主,這條黑毛驢跟了他這么多年,向來都是穩穩當當、處驚不變,今天卻不知怎么了?等張玉周仔細一看,原來在驢前丈余處蹲著一只白鼠,與雪同色,個大如兔,瞪著一雙鼠眼看著張玉周。他當時內心一陣驚悸,一種不祥之兆從發根油然而生。要知道,在豫南有一句話叫“遇鼠擋道,必有大難”,而且是一只白鼠,個大如兔的白鼠。關于白鼠,活了幾十歲的張玉周也只是聽上一輩人講起過,那也是次次與災難相關。今天頭一回真正看見白鼠,作為他無論是見多識廣的縣參議,還是榮辱不驚的一方財主,也心神不定。張玉周一抖驢韁繩,黑毛驢往前走兩步,那只白鼠也只往后退了尺許,如此數次,他只好下驢驅趕,卻還是趕不走,人近它時調頭跑了,人轉身時它又跟來,就在黑毛驢前,還拿眼瞪著他。正在他束手無策時,抬眼看見前面路上幾個人騎著馬向這邊奔來,馬蹄卷起塵雪飛揚,老遠就看見是戴民權一行。

未到近前,戴民權便問:“玉周,這回家咋還一個人在路上磨蹭開啦?”

張玉周一指白鼠,說:“不知哪來的東西,嚇的驢也不敢走了。”

戴民權一看,也是覺得稀奇,但還是“哈哈”一笑說:“還是玉周的驢兒膽小,一只白鼠竟嚇的尿褲子,明兒我送你一匹高頭大馬,別說是一只老鼠,就是一只老虎,也不至于嚇成這樣。”

說完,戴民權掏出槍,只那么一聲響,那只白鼠便“吱——”一聲躥起老高,后又一頭扎進雪中,數滴鮮血濺在雪上,格外猩紅奪目。

張玉周見了沒有說話,只向戴民權豎了豎拇指。

戴民權說:“這可不中,你要把驢留下,正好今天小年,弟兄們還等著吃你的黑驢肉呢。”

張玉周回答:“你看還沒等我開口,就先挑出來,這兒不遠了,到家我請弟兄們喝一杯。”

戴民權說:“我看你是舍不得黑毛驢,明天保證一匹馬送到府上換還不中?”

張玉周回答:“十匹也難。”

兩人逗了一會兒樂子,又寒暄幾句,便各自分頭而走。

張玉周滿腹心事回到家,過罷小年,天已大黑,坐在那抽著旱煙,還在想著路遇白鼠的事,想著想著想得心里發煩,心說是福不是禍,就是禍誰又能躲得過去?管它呢,何必自尋煩憂,就不再去想,女人卻在旁邊念叨起剪兒來。也難怪,兒女是娘的身上肉,這過年拉節的,一去就大半年沒個音信,讓做娘的哪有不掛念的理兒,而且剪兒可是福里生富里長的孩子,這冰雪連天的日子,不知在哪里要遭多少罪?念叨念叨中不知不覺又開始罵起楊桿子,天殺缺良心的話都罵了一遍。

張玉周說:“那么年輕的孩子,罵啥?”

女人說:“也是,當初別跑,還能殺他?”

張玉周說:“過年拉節的還沒一點規矩?”

于是,女人不再吭聲。

這時,張二五從外面進來,說:“當家的,有人叫門,開是不開?”

張玉周問:“誰?”

張二五回答:“說是漢口老二派人送年禮的,路上雪大不好走,所以今天才趕到。當家的,我看他們一行十幾個,不像好人,所以沒敢開門,再說漢口老二家年禮早送來過了。”

張玉周一聽,立即起身向外走去,邊走邊問張二五:“三黑子呢?”

張二五說:“正帶幾個弟兄在西廂賭博。”

“這個畜生,叫去。”

“哎。”

張玉周登上門樓,借著雪色一看,嚇了一跳,外面何止十幾人,不遠處雪地里還站著一大幫,手里都是長槍短刃的,這不明擺著是土匪嗎?

臘月二十三過小年的夜里,張家大院遭土匪,連張玉周自己都不相信。要知道,張家大院可是一座水宅,占地百畝,四周圍墻青石打底青磚砌墻,高約丈二;墻外臨水陡峭,鼠蟻難攀;周圍水闊百余丈,水深數米;全院惟有院大門外一條五米寬大壩與外界相通,且壩上設有吊板,一旦吊橋升起,張家大院可就成了一個獨體。憑此,數年來風風雨雨,張家大院還從未遭過匪事。再說依照張玉周在這方圓百里的聲名,紅黑兩道誰又敢在他頭上動土?

為了穩妥,張玉周站在門樓上向下喊話:“門外是哪路弟兄,冰天雪地來訪,叫俺難以擔當啊。”

下面有人應說:“俺們是漢口張玉印送年禮的,快放下吊橋,也好進去。”

張玉周暗自一笑,說:“老二送年禮可從未帶槍押送。”

下面人自知敗露,沒有立即回應。過一會兒,從遠外那群人里走出一個估計是匪首的人,仰首說:“眼力不錯么,如果老弟沒走眼,上面可是張玉周張參?”

“正是。”

“都知張參是個明白人,那俺也就明話明說了。你也知道俺們這幫都是窮弟兄,拉家帶口又趕上這年景,家家都快揭不開鍋了,沒辦法,才想到你張參,沒別的意思,只想討點銀子回去糊口。知道你張參也是行走于江湖之人,總不會在乎弟兄們這一口飯。”

“中,請弟兄們報上名號先回了,明天俺一定派人送二百大洋去府上。”

“還是別費那事,請張參把吊橋放下開了門,弟兄們取了銀子便走,絕不殃及你們一家。”

沒等張玉周回話,張三黑子帶人上了門樓,氣喘吁吁地說:“大哥別和他們費口舌,我倒要看看是哪幫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八兒子,還敢把飯吃到大哥的頭上來。”

張三黑子說完舉槍就向下瞄。

張玉周忙說:“老三,不能胡來……”

但是,話沒槍快,沒等張玉周說完,張三黑子一槍下去,只聽“咕咚”一聲,下面有一個人一跟頭栽在地上,后被兩個人拖起就跑,同時,遠處那幫人聽見槍響,立即聚攏過來。匪首大喊:“好你個張玉周,好說還不中啦?竟傷俺弟兄。弟兄們,操家伙,打!”

于是,雙方便交上了火。張三黑子邊打邊告訴手下:“弟兄們,子彈不多,瞅準了省著點兒打。”

因此,下面放三槍,上面依仗地勢也不過還一槍。這樣,一直持續到東方發白,天都快亮了,上面的子彈已經打得一粒不剩時,下面的匪首便叫囂羞讓幾個膽大體壯的弟兄要破冰渡水,搶吊橋砸院門,定要拿下張家大院不可。

在這個時候,忽見遠處一隊人與馬往這邊奔來,到了近處,沒等土匪們醒悟,就是一陣亂槍,把土匪們瞬間撂倒七八個。土匪們見張家來了救兵,立即一窩蜂地向大別山方向逃去。見土匪已逃,剛來的那隊人馬也沒再追,有一個領頭的手一揮,他們又順原路返了回去。

事情轉變得比較突然,張玉周開始還以為是戴民權知道消息派的人來解圍,結果一看不是。在那個領頭的一揮手間,他終于看清楚,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怎么是他!

其實在夜里,槍聲驚動了臨近的幾家佃戶,他們也趕到縣城找到戴民權,但等搬來救兵時,一切都已結束。

張三黑子問:“大哥,剛才解圍的那隊人馬是誰?領頭的那人俺看怎么那么眼熟?”

張玉周搖搖頭,沒說話。

其實,他心里怎么能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只是不說。

剛過完年,大雪也停了,天空升起一輪白日,把滿世界的積雪照得白花花晃眼。日軍第10師團一先頭分隊順淮河而上,都到了三河尖渡口,聽說整日在淮河大堤上操練,只等大隊人馬趕來會合,便要攻打固始縣城。由于年頭兵荒馬亂,許多住在縣城的大戶都各尋門道,家眷細軟啥的都往鄉下沾邊掛角處轉移。有那么幾戶,實在沒招了,便想到張玉周,要把家安到張家大院來。沒辦法,都是平時要么政務要么感情上拐不開的主兒,張玉周也只好一一接收了,只是說,我小小一院,還能比個固始縣城更牢不可摧?眾人卻皆言,這年頭只能說走一步算一步,哪有牢不可摧的地方?只是跟在張兄屁股后面俺們安心。但是,令張玉周一萬個沒想到的是四十五師師長戴民權居然趁著夜色,踏過新年滿地殷紅的煙花紙,把一家老小十余口也送了過來。

張玉周完全沒有往日儒風,臉色灰沉地說:“咋啦,難道戴師長要棄全城黎民百姓于水深火熱而不顧,臨陣脫逃?”

戴民權說:“不敢。”

張玉周說:“如果說真是這樣,你戴民權無論到了何年何月,都是固始的罪人。再說,你這一家十幾口也不可能安頓到這兒呀,那我成啥人了?趕緊帶人另謀高處,我這么小一點水,哪能養你這么大一條魚。”

戴民權說:“張兄,不是你說的那回事,聽我解釋好不?”

張玉周說:“不管咋解釋,反正兵臨城下之際,你身為國軍高級軍官,卻要帶頭來這么一手,不是臨陣脫逃又是啥?”

戴民權沉思良久,說:“目前,南商城北阜陽,還有東六安,雖然皆相繼失守,固始眼看即將變成一座孤城,但戴某雖出生粗莽,也知道國之危難、民于水火之際,軍人之重責。因此,民權決無退縮之意,相反正是要與小日本決一死戰,所以才將家小送至張兄府上,以保大戰之際戴某無后顧之憂,才能更盡全力。”

這時,張玉周臉色才漸有好轉,說:“其實,本人何德何能夠得著這么說你?話重了,也是氣慨之中,看在玉周年長的份上,又共事多年,千萬不可記在心上。”

戴民權回答:“張兄放心,老弟不是那樣的人。”

張玉周一拍戴民權的肩,說:“漢子!”

戴民權跟著問:“那我這十幾口?”

張玉周一笑,說:“放心,有我在,絕不會沒了他們。只是,我在想小日本真不會來找張家大院麻煩了?那也不可能,到時,我到底能抵住小日本幾炮都難說。話好說,到時我咋向你們交代?我這可是被你們逼上了絕路。你們不先把小日本整倒,以后這安逸的日子少嘍!”

事情被張玉周果然說中,戴民權剛走不大一會兒,張二五就跑進來說有幾個日本人在院門外要見當家的。

張玉周聽后,嚇出一身冷汗,心說戴民權走得真是時候,不然,自己可能就成了固始的罪人。思忖一下,告訴張二五說:“讓他們回去,不見。”

說實在的,自從日本人來了之后,根本就沒有做過什么好事。燒殺奸掠,無惡不為。就在頭幾天,兩個小日本在一片亂墳崗截住一個過路女人,一刀挑開人家褲腰帶,在雪地里便把人家給糟蹋了,女人回家想不開,撇下六七十歲婆婆和一雙幼子懸梁高吊一條繩,死了;還有正月十六那天,日本人也不知道從哪得到的消息,說大別山腳下一個村莊有人組織了一支抗日游擊隊,幾個帶頭的還是共產黨。想想,自從小日本發動侵華戰爭以來,吃共產黨的虧那也太多了,早就恨之入骨,一聽說有共產黨,立即連夜打了過去。結果,那個村莊確實有一支抗日游擊隊,但無論武器還是人員對付日本人,還是寡不敵眾。在掩護老百姓向山里撤退時雖也撂倒幾個日本人,自己也損傷慘重,沒來得及撤走的百姓還有四十余人,全部被害,整個村莊也被日本人一把火燒光……等等劣行,張玉周早有耳聞,心里對日本人隔閡甚深,從不想與日本人染指,唯恐避之不及,沒想他們卻找上門來。

這時,還沒等張二五轉身出去,外面徑直走進兩個人來,雖然是便衣打扮,張玉周不認識,但也能猜出八九不離十。

兩個人進到屋里,前面的一位站定后便給張玉周深施一躬,后面一位跟上介紹:“這位是大日本帝國皇軍大隊長山由俊夫閣下,特來拜訪張參。”

張玉周聲色不動,問:“你是大日本帝國皇軍的啥下?”

“我什么也不下,我是翻譯。翻譯,中國人。”

“噢,你是中國人,可我咋看都不像呢。”

翻譯的臉一陣刷白。

“你好,張參。”山由俊夫用生硬的中囯話轉開話題說。

“以前是挺好,現在被你們攪和的,能好得了嗎?說吧,你們來有啥貴干?”張玉周轉身背對山由俊夫說。

“久聞張參大名,登門拜見,難道張參連座都不讓一下嗎?”山由俊夫說。

“自便。”

山由俊夫輕蔑一笑,也沒客氣便坐下身說道:“鄙人自入固始以來,便聞張參為人耿直,家產數萬,名噪鄉里,況又身兼要職,實為東亞子民之福啊。”

張玉周依然聲色不動,說:“過獎了。”

山由俊夫想了一下說:“此次拜訪,確有一事要與張參相商。”

張玉周說:“本人不過一介草民,勤業糊口,無能無德。至于身兼要職,也不過是為鄉里盡一點薄力而已,何至弄得所謂‘大日本帝國皇軍’也有事來商量?”

山由俊夫一揮手,翻譯立即掏出一張紙來,在張玉周面前一抖說:“張參,好事來了,皇軍要委任你做豫南區籌糧長官,專為皇軍籌措軍糧,這可是人人想吃的香餑餑。給,這是委任狀,簽個名就成。”

說著翻譯就把委任狀遞向張玉周。

張玉周沒接委任狀,卻狠狠地剜了翻譯一眼說:“本人不敢擔當,你們回去另請高人。”

翻譯愣戧在那,回頭看山由俊夫。

山由俊夫站起身,緩緩走到張玉周身后,聳聳肩說:“張參——您應該明白皇軍的誠意。中國不是有句話叫‘良禽擇木而棲’嗎?現如今,中囯局勢如此混亂,況政府又昏庸無能,而我們大日本天皇本著共建‘大東亞共榮圈’,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才出兵中國。我相信,不出數月,我們大日本皇軍定會占領全部中國!到時候——張參你在中國政府所任之職,也不過是名存實亡,何不趁此機會向我大日本皇軍靠攏,將來也好有個打算。”

張玉周轉過身來,目盯山由俊夫說:“說的好聽,但是,你難道不知自從‘七七事變’后,你們日本人在中國大地上犯下的屢屢罪行?所謂的‘三光政策’把中國多少無辜禍害到何等地步?一樁樁喪盡天良的事難道你們天皇真的不知不聞?”

山由俊夫說:“你不許侮辱我們大日本天皇,我們大和民族是高尚的民族,我們大日本帝國也是永不落的太陽!”

張玉周說:“去吧,還大日本太陽的,整個一小日本、黑太陽。張二五,送客。”

翻譯一看山由俊夫一臉怒色,就要掏槍,卻被山由俊夫制止。

山由俊夫說:“您不要不吃敬酒。”

張玉周說:“無所謂。”

山由俊夫突然狡黠一笑,頓了頓,說:“有一天你會從的。”

山由俊夫轉身離去,張玉周一下跌坐在地。

自從山由俊夫那天來過之后,這幾天,張玉周眼皮總是跳,心神不定的,腦子里總翻騰著山由俊夫那句話“有一天你會從的”。

二月二日早上吃過飯,女人要回娘家。女人的娘家住在縣西,也是大戶人家,在縣城生意都做了一條街。女人平日里足不出戶,但在每年二月二,這一天家家女人都回娘家時,女人也會帶著禮品回娘家去。女人叫來張二五,準備推車,張玉周在一邊說:“我看還是算了,先別回去吧。”

女人很奇怪,弄不懂張玉周啥意思,便問:“咋?”

張玉周說:“如今這外面亂成啥樣了,不是女人拋頭露面的時候。”

女人說:“喲,管他亂成啥樣,俺都老太婆了,誰還能把老太婆吃了不成。”

張玉周說:“那也不中。”

女人想一想,就打消了念頭,咕噥一句:“可憐俺那七十多歲的老娘!”

這時,忽聽外面人聲嘈雜,張玉周忙起身去看,便見院子里沖進一隊日本軍人。張二五去攔,被一個日本兵掐著脖子摔在地上,還用槍托狠狠地在他的屁股上砸了一下,痛得他齜牙咧嘴叫。沒等張玉周說話,山由俊夫大步走進來,瞪著雙眼,嚇得女人要往內屋跑,卻被山由俊夫一把拽了回來。

張玉周見狀,大聲說:“你要干啥?”

山由俊夫故意放慢語氣說:“不干啥,我知道,這是嫂夫人,并且,我還知道在這個大院里還住著幾十口不是你張參家的人。”

張玉周一聽,忙說:“胡說,這里住的可都是我們張家的人。”

山由俊夫輕笑一聲:“張參,你不用緊張,這些,跟我都沒關系。”

“那你……”

“我只想問一下張參,想好了嗎?”

“想好啥?”

山由俊夫一字一頓地說:“籌——糧——長。”

“我沒興趣。”

忽然,山由俊夫哈哈一笑說:“沒關系,我會讓你感興趣的。”

說完,山由俊夫向門外一揮手,還在張玉周驚愕間,有幾個日本兵從外面推進兩個被五花大綁的蒙面人來。山由俊夫一示意,兩個日本兵一下扯掉兩個人臉上的布。張玉周和女人看見,驚得目瞪口呆。

山由俊夫問:“這兩個人,張參感興趣嗎?”

張玉周:“楊桿子!”

女人:“剪兒!”

剪兒:“娘!”

女人淚如泉涌,撲上去抱住剪兒,一個日本兵一腳把女人踹開,踹得女人仰面朝天,張玉周連忙扶住女人,喝道:“畜牲,你們到底想干啥?沖我來吧!”

山由俊夫慢條斯理地掏出委任狀遞給翻譯,翻譯接過走到張玉周面前,說:“張參,其實皇軍啥意思也沒有,來,在這簽個字,既保證了你家人的安全,你又有官可做,兩全其美,多好?都說識事務者為俊杰,像我,不也是中國人,就因為給日本人做事,整日里是吃香的喝辣的,還有大洋可賺。”

“呸——”張玉周一口唾在翻譯臉上,說,“你還算中國人?你壓根都不如一條狗!”

翻譯:“這——”

山由俊夫大怒,令兩個日本兵摁住楊桿子,另一個則抽出腰帶,沒頭沒臉的在楊桿子身上抽打。很快,鮮血順著他的臉就往下淌,但他始終一聲沒吭。

打了一陣子,山由俊夫見張玉周只是緊咬牙關,不說話,便示意別打了,說:“看來張參是不杵自己肉是不心疼。”

張玉周雖然不知山由俊夫要干啥,但也明白他不會干好事。

山由俊夫叫過一個五大三粗的日本兵,指著剪兒說:“這個,交給你的。”

五大三粗的日本兵沖山由俊夫一躬,把槍往地上一扔,上去就摟住剪兒往下扯衣服。剪兒邊喊娘邊奮力掙扎,女人上前幫女兒,又被日本兵踹個仰面朝天。眼看剪兒胸前被扯露出一大塊白花花的肌膚,楊桿子掙扎著要起來,但被兩個日本兵死死摁住,急得破口大罵。旁邊那些日本兵們在一邊跳著笑著叫著起哄。

突然,張玉周說:“我簽。”

山由俊夫便一擺手,那個五大三粗的日本兵立即放了剪兒,剪兒撲到娘的懷里,旁邊的那些日本兵也靜了下來。

翻譯說:“對嘍,也就這么點事,早簽了多好。”

張玉周說:“把人先放了。”

山由俊夫讓人把楊桿子扶起來,松了綁。

張玉周在簽字的時候,緊繃著臉,手在不停地顫抖。

簽完字,翻譯說:“既然張參應承下來,皇軍的事可不是鬧著玩,跟你實說了吧,由于后方供應不及,皇軍這一段軍糧可緊呢,亟待籌措。”

張玉周說:“容我幾天。”

山由俊夫接上說:“這個,不行。”

張玉周思忖一下,狠狠心說:“去開我的糧倉。”

最后,日本人在張家大院裝走兩大車糧食,連張二五都心疼得直叫。張玉周對張二五說:“隨他們去吧。”

張二五說:“喂狗了喂狗了。”

這時,張三黑子帶著十幾個人匆匆趕了回來,沒進屋便喊:“哥,聽說小日本把麻煩找到咱們張家頭上來了,真的嗎?”

張二五迎上說:“可不咋的,剛才又打又殺又搶糧食,你們咋弄到現在才回來?”

張三黑子問:“小日本人呢?”

張二五說:“早跑了。”

張三黑子一揮槍說:“弟兄們,追!”

張玉周說:“回來!”

張三黑子扭頭問:“咋?”

張玉周說:“就憑你這幾個人?”

張三黑子嘆了一聲說:“狗日的小日本,別撞到老子手里。”

進了屋,張三黑子一下看到楊桿子,仔細看清后,一把揪住楊桿子衣領,氣勢洶洶地說:“好哇!你個楊桿子,我正尋不著你,你自己倒送上門了,說,小日本是不是你帶來的?”

楊桿子搖搖頭說:“不是。”

“還敢說不是,媽的,看老子先禍了你再說。”張三黑子說著抬槍就要打。

“放下!”張玉周說。

“留他干啥?”張三黑子問。

張玉周沒理張三黑子,而對張二五說:“綁了。”

張二五本想說什么,一見張玉周目光果斷,只好撿起繩子,把楊桿子重新綁了起來。

張三黑子說:“對,沉水,還省了一顆子彈。”

張玉周說:“出去,這沒你事。”

“哥——”

“出去!”

張三黑子出去后,張玉周對張二五說:“帶后房去鎖好,不要讓任何人接近。”

張二五說:“那三當家?”

張玉周說:“更不中。”

整整一天一夜,楊桿子連眼皮都沒有合一下。其實,在昨天張二五把他送來后房時已經把他身上的繩子都解開了,昨天夜里還給送來飯菜茶水,叮囑他別喪氣,多往好處想。這些楊桿子打心里感激,想張二五一個人,在張家打了幾十年長工,頭發都見白了,把張家當自己的家,這當然也包括張家上下老少也沒有一個把他當外人看,但他一直未娶,更別說子嗣,也夠苦的。自從張玉周把楊桿子帶回張家大院,張二五沒少照顧他。可是,這個時候張二五送來的飯萊,楊桿子怎么還能吃的下去?他在想張家會怎么樣處置他,即使讓他死,也無所謂,但死了之后,那些介紹自己入黨又為了掩護自己和剪兒而犧牲的人能瞑目嗎?剪兒以后還怎么活?想起這一年來剪兒和自己一起走過的日子,楊桿子禁不住淚水滾落。

原來,在去年那個雨夜,楊桿子和剪兒從張家大院跑出之后,并沒有目的,并不像張三黑子所說一定跑回金寨去了,金寨早己沒有了他的親人。再說去金寨的路他還真不知該咋走,而是雨天雨地的胡亂走,不知走了多久,天都亮了,二人抹去臉上的水一看,一條大河橫在眼前。其實,他們兜了一大圏也不過才走到淮河邊。

淮河邊有三個人披著蓑衣戴著斗笠在往一條木船上裝東西,楊桿子想坐他們的船到對岸去,便壯著膽子向前問:“大哥,你們到哪去能帶俺們一下嗎?”

聽見聲音,有一個人直起身,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張大絡腮胡子臉,剪兒見了,嚇得往后退了兩步,緊緊攥住楊桿子的手不放。

絡腮胡子直聲問:“你們去哪?”

“俺、俺們要去對岸。”

“去對岸哪里?”

對呀,去對岸哪里?楊桿子和剪兒一時都說不出來,愣在那兒。半天剪兒輕聲說:“俺們要去對岸很遠的地方,你不知道。”

絡腮胡子哈哈一笑,說:“這淮河兩岸豫皖二省,跟你說,還真沒有俺還不知道的地兒。小鬼,別裝了,早看出你們肯定有事兒,這船可是去蚌埠的,夠遠吧?要走就上來,不走可開船嘍。”

楊桿子和剪兒遲疑一下,最后還是上了船。

楊桿子和剪兒不知道,從他們上船的那一刻起,他們就走上了一條不同尋常的路。

那位絡腮胡子和另外兩個同行的人,其實是早期固始縣共產黨地下組織成員,長期以販鹽為名,穿梭于固始與蚌埠兩地之間,從事兩地地下黨之間的聯絡活動。

從固始到蚌埠來回一次要大半個月,在這大半個月的時間里,楊桿子第一次接觸到共產黨人,懂得了共產黨為啥要為窮人打天下、為啥置自己生命而不顧等等很多道理,讓從沒讀過一天書的他心里敞亮許多,覺得自己和剪兒在一塊是幸福,可是,天下竟然還有許許多多不幸福的人。但還有一點他弄不明白,就是剪兒她爹——張玉周,不也是很大很大的財主,可并非是多么壞的一個人。弄不明白,問絡腮胡子。絡腮胡子想了想告訴他,時間久了,會明白的。于是,楊桿子就把這個疑問壓在了心底,再也沒有提及過。

從蚌埠回來后,絡腮胡子認了剪兒做干女兒,把楊桿子和剪兒領回了位于大別山腳下的家。從此,剪兒就在干爹家和干娘一起生活,楊桿子則常常和絡腮胡子一起去蚌埠販鹽,漸漸也開始參加共產黨地下工作,于一九三七年七月一日由絡腮胡子等幾人介紹秘密加入了中囯共產黨,成為一名共產黨黨員。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楊桿子奉命帶領剛剛成立的抗日游擊隊去縣西解救一名被捕的地下黨員,那名黨員還沒來得及被送走,臨時被關押在一個小財主的牛屋里,所以解救很順利,但在回來的路上,路經張家大院地界時,正趕上張家大院遭百年不遇的匪事,是他們解了張家大院的圍。走時,楊桿子看見門樓上的張玉周也正在看他。當時,他真想給張玉周報一聲剪兒的平安,但一想到組織紀律,狠狠心還是掉頭走了。

一九三八年正月十六,幾個共產黨員聚在絡腮胡子家,商議趁天氣還沒變暖,又遍地積雪,日本人很少出動的時候,組織抗日游擊隊對日本人進行一次小規模襲擊,打響固始縣抗日第一槍,以激起數十萬固始人民的抗日熱潮。當時,由于叛徒告密,山由俊夫先行了一步,對村子進行了圍剿。雖然楊桿子和剪兒沒能逃脫日本人的追捕,但在戰斗中,為了掩護村民和楊桿子他們,絡腮胡子與另外兩名黨員皆壯烈犧牲。

日本人把楊桿子、剪兒和另外幾個沒來得及逃脫的村民帶回軍營,進行了嚴刑拷問。但日本人在他們嘴里沒有得到一點有用的東西,最后只能叫來叛徒指認。好在叛徒還不知道楊桿子的黨員身份,但卻認出了楊桿子、剪兒與大名鼎鼎的張玉周的關系。山由俊夫聽完大喜,立即吩咐停刑,叫來軍醫為他們療傷。這樣,楊桿子和剪兒才幸免于難,但另外幾個村民皆被日本人槍殺于淮河岸邊。

想起這些,楊桿子心中更難以平靜。

楊桿子問:“當家的還說了啥?”

張二五搖搖頭,說:“不過倒是看見戴師長帶了幾個人過來。”

楊桿子聽過黯然一笑,心說看來今天就是自己大難之日,一切皆將結束。不過張家還算有點人性,臨死還讓自己死得干干凈凈。好吧,事到臨頭反覺內心坦然許多。于是,楊桿子脫下衣服,干干凈凈洗個澡,又穿上張二五拿來的干凈衣服,頭也沒回就徑直往客廳走去。

客廳里張玉周和戴民權正在喝茶談笑,完全沒一點殺氣,倒是一邊坐著的張三黑子鼓瞪著眼,一副兇樣。楊桿子進來杵在那沒吭聲,拿眼看著屋里人。

“這孩子,咋不懂理,戴師長在連個話也不說?”張玉周的語氣不含一絲怨毒,反倒多了幾分長輩對晚輩的教誨。

戴民權說:“沒關系,年輕嘛,將來有前途。”

張玉周和戴民權的對話,把楊桿子弄得有些懵。

這時,張三黑子站起來,冷不丁對著楊桿子胸口重重兩拳,打得他幾個趔趄。

“這兩拳一下替大哥打的,一下替俺侄女剪兒打的,還有俺的一拳在這。”張三黑子說完還要打。

“算啦。”張玉周制止了。

這時,戴民權也站起身走到楊桿子面前,拍拍他的肩,又捏捏他的胳膊,突然大笑,說:“好小伙,做我干兒子吧。”

楊桿子還在發懵,張三黑子一把將他摁下:“還不快認干爹?”

戴民權拉起楊桿子,對張玉周說:“張兄,我的干兒子要娶你家閨女,這也算是門當戶對吧?”

“對,門當戶對!”原來張玉周為了讓女兒嫁得名正言順,故意設了這么個局兒。

因為當時的局勢,當天張家大院置辦了幾桌酒席,楊桿子和剪兒就拜了堂。其間,張玉周還吩咐張三黑子帶人通知鄉鄰,剪兒和四十五師師長的干兒子今日大婚,但是,喜酒不便辦理,等年頭平穩時一定后補。鄉鄰們也都心知肚明,張參這是為了嫁女找了臺階下,卻也沒人笑話。

至此,楊桿子正式入贅到張家大院。

夜里,有一個給日本人做飯的佃戶,在軍營里聽到一個消息,日本人馬上要來抓楊桿子,因為他們得到準確消息,楊桿子就是共產黨的人。于是,這個佃戶趁早上起來給日本人做飯的空兒,偷著跑了出來,一路上都沒敢住步,渾身汗如雨淋般跑到張家大院,高喊張參,有要事告知。張玉周忙披衣出來,佃戶便在外面把事情說了。張玉周叫張二五放下吊橋,開院門讓佃戶進來,佃戶擺擺手說不用,時間緊迫。張玉周還沒來得及再說什么,佃戶便一溜煙跑了。

張玉周轉回屋里,讓張二五去叫楊桿子起來。張二五應聲去了。張玉周想楊桿子咋會是共產黨人呢?沒聽說過呀。如果楊桿子真是共產黨,那自己身為國民政府官員,身邊豈不養了一條狼?再說,真要早知道,也許等不到現在日本人來抓他,張三黑子和戴民權眼里也不能容下他。

其實,在楊桿子和剪兒被日本人帶回張家大院后,張玉周也曾問過他們這一年在外的經歷。楊桿子只是說他們逃到大山腳下一個村莊后,倆人一路奔波,又加上風吹雨淋,幾乎昏倒,多虧有一戶老兩口,無兒無女,便收留他們住下,并認剪兒做干女兒,倆人才有了落腳的地方。但是,后來日本人掃蕩村莊,那老兩口被打死,他和剪兒也沒能逃脫,被日本人抓住,說要統統槍斃,不得已,才說出和張家大院的關系,說倆人本來要去山里燒香拜大山奶奶,天黑了,在那個村莊借住一夜,日本人才相信,把他們帶回張家大院的。剪兒也如是說。張玉周壓根就沒聽到過和共產黨沾邊的事兒,楊桿子咋就是共產黨的人呢?這事看來麻煩不小。

楊桿子進來,喊一聲:“爹!”

張玉周指了指椅子,讓他坐下。

楊桿子看著張玉周,燈光下張玉周一語不發。但是,楊桿子知道這么早被叫到這兒,肯定有事,且不是一般的事。

楊桿子又叫一聲:“爹?”

張玉周長出一口氣,說:“楊桿子,我問你一件事情,你能跟爹說實話嗎?”

楊桿子說:“爹,你問。”

張玉周問:“你在外面這一年,有沒有和共產黨人打過交道?”

楊桿子一聽張玉周這么問,立即感覺到事情的嚴重,迅速回想一下自己自回到張家大院以來,應該沒有地方露出破綻。自己相信剪兒也絕對不會。于是,想了想后回答:“沒有。”

張玉周一拍桌子,異常嚴厲地說:“好哇,楊桿子,都到了什么時候,你還在這兒跟我胡扯。”

這時,剪兒和她娘也走進來。剪兒見了,上前問:“爹,這是咋回事?”

張玉周說:“還不是你們在外給我惹的好事。”

女人看看楊桿子,又看看張玉周,問:“這到底是咋回事?”

張玉周頓了頓說:“小日本用你們逼著我給他們籌軍糧,這兵荒馬亂的,哪里有糧食可籌?弄得老祖宗留下的一點家底都快被我折騰光了。這還不算,現在又弄出你楊桿子是共產黨的人這事,等會兒日本人就要來抓人,你們說這事咋辦?”

女人一聽,像是懵了頭,干嚎起來:“我的天哪!小日本可是殺人連眼都不眨的呀,落到他們手里,甭說一條命,十條也沒了!”

張玉周一聲喝,女人立即停了,喃喃地說:“總得想個辦法呀?”

“也許我命該如此。”說過,張玉周問楊桿子,“看來這事一天兩天也不算完,你還有沒有親戚處可以躲?”

楊桿子說:“我的來歷爹還不是一清二楚,哪里還有親戚?只是我去年去過蚌埠販過兩次鹽,在那認識兩個朋友。”

張玉周問:“能靠住嗎?”

楊桿子說:“還可以。”

張玉周略一思忖說:“只好這樣,宜早不宜遲。剪兒,快去給收拾點衣服。”

女人問:“剪兒呢?”

張玉周說:“讓楊桿子先逃吧,等日本人來了,剪兒別露面,他們抓不到人,應該沒啥事。”

上午,山由俊夫果真帶了一隊人馬不請自來,且氣勢洶洶。張二五老遠看見,忙關上大門,被幾個跑在前面的日本人端槍一陣掃射,整個大門立刻千瘡百孔,門栓自落。張二五如果閃身稍慢些,肯定難逃此劫。

日本人沖進來,齊刷刷站了一院子。山由俊夫一臉的陰沉,翻譯跟在后面卻一臉皮笑肉不笑。緊跟著兩個日本兵架著一個人進來,往地上一扔,那個人的臉重重地摔在地上,地上也被砸出一個臉印子,身上也是血透衣背、亂絮浸紅。等到那個人抬起頭,張玉周才看清,竟是夜里來送信的佃戶,心知壞事,但還裝著一臉沉穩。

山由俊夫上前揪住佃戶的頭發,把佃戶的臉拎起來,對著張玉周問:“想必此人張參不陌生吧?”

張玉周卻答非所問:“不知山由君來此何意?”

山由俊夫放下佃戶,走到張玉周面前,和他對著眼睛說:“張參,你不要和我打岔,我知道他是你的佃戶,還知道就在今天早上你們見過面,更知道他和你都說了什么。”

此時,佃戶突然大叫:“別聽他胡說八道。張參,我們啥時也沒見面哪!他是在詐你。”

山由俊夫聽了,又轉過身慢慢地踱到佃戶面前,雙眼圓瞪地抽出軍刀。兩個日本兵見了,一個摁住佃戶,一個掐住他的下腭,使他仰首朝天、嘴巴大張。

張玉周大喊:“你要干啥?”

但是,山由俊夫根本沒有理會張玉周,而是將軍刀慢慢插入佃戶的嘴里。頓時,整個空氣都似乎凝固,靜得悄無聲息。突然,山由俊夫一翻手腕,佃戶一聲慘叫,一截血淋淋的舌頭從嘴中掉出,緊跟著嘴內血涌如泉、慘不忍睹。

張玉周見了要上,卻被幾個日本兵用槍死死攔住,只得大罵:“小日本鬼子,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張玉周罵小日本鬼子,山由俊夫不但沒有生氣,反而“哈哈”大笑。笑過,山由俊夫說:“張參,沒想到你還會罵人。”

張玉周說:“對你這種禽獸不如的東西,可惜我不能親手宰了你,我對不起祖宗啊!呸!”

山由俊夫被吐了一臉口水,用力一抹,狠狠地說:“張參,我問你,楊桿子哪里去了?”

張玉周堅定地說:“不知道!”

張玉周說:“滾!打見到小日本就沒聽他放過日本屁,你在他面前就是條走狗、擺設。”

翻譯弄個沒趣,便對山由俊夫說:“嘿,這老東西不吃軟饃。”

山由俊夫把軍刀一揮,翻譯對著日本兵喊:“搜。”

不一會兒,日本人在張家大院搜出七十余人,日本人把他們圍在中間。山由俊夫脧巡一遍人群,問張玉周:“張參,現在該說了吧?”

張玉周依然明知故問地說:“說啥?”

山由俊夫盯著張玉周很久,然后又一揮軍刀,立即日本兵從人群里分出六個人來,這其中包括戴民權六十余歲的父親和十四歲的兒子。正在人們還不知道要發生什么事時,只聽幾聲槍響,六個人便倒在血泊中。

頓時人群像炸開了鍋,哭喊連天。而山由俊夫不管那個,逼著張玉周問:“說不說?”

張玉周此時顯得更加堅定,回答:“不知道!”

就在山由俊夫準備再一次揮軍刀的時候,只聽人群里有人大喊一聲:“我知道!”

人群立刻閃開一道縫,剪兒慢慢地走了出來。張玉周驚愕地說:“剪兒,你?”

剪兒一臉平靜,走到山由俊夫面前。

山由俊夫換了一副笑臉說:“好好,小姑娘,我知道,你是楊桿子的老婆,張參的女兒。你說,楊桿子在哪?”

剪兒依然一臉平靜地說:“我知道,但不能在這里說。”

山由俊夫問:“在哪里?”

剪兒說:“軍營。”

山由俊夫想了想說:“好的。”

日本人走了,也帶走了剪兒。

剪兒在走出張家大院的那一刻,回頭笑了一下,樣子很燦爛。但是,張玉周卻看見女兒的眼里分明流露著一種訣別。他真后悔沒有讓剪兒和楊桿子一塊跑。

幾天后,幾個日本人騎著馬,把剪兒的尸體往張家大院的圍子外一丟,掉轉馬頭就跑了。

剪兒的身上僅裹了一塊破布,沒有槍傷。她是被日本人蹂躪致死的。

女人抱著剪兒哭得死過去幾回。

張玉周覺得那些日子太陽特別黑。

一九三八年公歷八月底,武漢會戰接近尾聲,日軍北路軍第十師團一路向固始至信陽一線進攻,至固始富金山,遭守軍奮力阻擊,日軍減員近萬。九月四日,日軍與先期到達的山由俊夫大隊南北夾擊,渡過史河。日軍飛機連續幾日轟炸固始城池,地面又持續炮擊。九月六日夜,固始城淪陷。

九月七日,日軍沿固(始)潢(川)線大舉西犯,向信陽推進。當時,由于日軍戰線拉得太長,后方軍需物資供應嚴重不足,許多時候只能靠各部以掠奪的方式解決,但也只能杯水車薪,士兵作戰時也幾乎空腹上陣。因此,在臨走時山由俊夫又想到張玉周,這個曾在他脅迫下做了皇軍籌糧長的人,希望從他那再弄些糧食,以補軍需。于是,山由俊夫派一名小隊長和翻譯一起帶領四十名日本兵,先去張家大院弄糧食,然后再回頭與他會合。

張三黑子在戰斗期間,帶領他的一百多弟兄為守軍把彈藥運向前線,再把前線傷員背回后方。看到守軍傷亡越來越多,張三黑子也急得捶胸頓足,不停地罵著,不是戴民權攔著,恨不能帶領弟兄上去拼殺一陣。在守軍撤退時,張三黑子領著一百多弟兄退回張家大院。

張家大院自兩軍交火以來,一連數日大門緊閉、吊橋高懸。張三黑子退回來時,已經是一隊衣帽不整、疲憊不堪的人馬,門樓上的張二五都沒認出他們。張三黑子站在圍外喊了幾遍,張二五才看清楚,忙放下吊橋,開了院門放他們進來。隨后,又是大門緊閉、吊橋高懸。

張三黑子進到屋里,見到張玉周竟然泣不成聲,悲苦連天地說:“哥,太慘了,太慘了!”

張玉周忙問:“失守了?”

張三黑子說:“失守了!”

張玉周眼里一片茫然。

張三黑子說:“可惜沒能親自參戰,殺幾個小日本,給剪兒報仇,孩子在下面也能瞑目。”

提起剪兒,張玉周又是一陣心痛,搖搖頭岔開話題問:“戴民權部咋樣?”

張三黑子說:“因守在當頭,傷亡最為慘重。”

張玉周又問:“現在哪里?”

張三黑子說:“原本他可以率部向東撤退至分水堡,再進山固防,但戴師長戰意已決,率部向西,準備與信陽守軍會合,再與日本人血戰。哦,對了,戴師長分別時還和我提到你,雖然他的父親和兒子均遭不幸,但也給你添了許多麻煩,讓你別多想,再難也要活著,等到趕走小日本的那天,他一定回來與你好好喝一杯。”

張玉周聽了禁不住滾下兩行清淚說:“戴民權把他的家人托付給我時,我就知道他決意與日本人血戰之心,只可惜我沒能讓他的家人完全,我對不起他啊!”

張三黑子見大哥傷心,正要安慰幾句,這時,張二五驚慌失措地跑進來說:“當家的,又出事了!”

張玉周問:“啥事?”

張二五說:“日本人來了,正在圩外叫門呢。”

張三黑子一聽,立即紅了眼睛,說:“哥,這下可逮住機會了,我這些弟兄正為沒親手殺鬼子憋屈,現在小日本倒自己送上門來,讓我帶弟兄們去把他們全禍了,也正好替剪兒報仇。”

“等一下。”張玉周說,“我知道你手下這些弟兄心里憋屈,但也不只是他們,現在全中國能有幾個人心里不憋屈?再說,他們個個上有老下有小,家里本來就被日本人禍害得不成樣子,如果他們再有個三長兩短,又不是正規軍,連個補助都沒有,你讓他們家里還咋過日子?傷不起啊!”

張三黑子急火地說:“那也不能白白地放他們進來,進來后又不知道他們能干出啥壞事?”

張玉周說:“不放他們進來還能咋的?張家大院能抵住土匪的土槍,又能擋得日本人的幾炮?”

張三黑子說:“真要放他們進來,院子里這一百多弟兄還不和他們起正面沖突?還不如我們居高臨下和他們對干。打死一個夠本,打死兩個還能賺他一個。哥,其他的不說,帶兵我可比你在行的多。”

張玉周無聲地苦笑一下,沒再搭理張三黑子,轉而問張二五:“他們來了多少人?”

張二五說:“看上去不下三四十人。”

張玉周想了一會兒,又對張三黑子說:“三弟,你盡量快些帶弟兄們藏起來,藏得越嚴實越好。”

張三黑子不理解張玉周的用意,問:“哥,這……”

張玉周到張三黑子跟前向他交待一通后說:“到時你聽我的就行。”

張三黑子聽過張玉周一番交待,立即來了個立正姿式,說:“哥,你太有才了,沒做軍人真是可惜了你。”

張玉周擺擺手,張三黑子就出去帶著弟兄們躲藏起來。

張玉周對張二五說:“走,放他們進來。”

兩人一前一后還沒走上門樓,就聽一聲槍響。張玉周快走兩步喊道:“哎——那不是翻譯嗎?”

翻譯見了張玉周,說:“不是咋的。干啥去了?喊了半天也沒人露面,把太君急得放槍。”

張玉周說:“人在后面,沒聽見。”

翻譯和日本小隊長嘀咕幾句,小隊長看著門樓上的張玉周點點頭。

張玉周故意問:“聽說皇軍正打固始,吃緊得很,你們咋有閑心到這兒來?”

翻譯撇了撇大嘴,拿樣擺譜地說:“這是軍事秘密,不是張參應該知道的事,就別多問。”

張玉周說:“那就說點應該問的。不知你們是路過還是專程來的?”

翻譯有點兒不耐煩,粗著嗓門叫:“我看你張參是活得膩了,想吃槍子兒還是咋回事?咋那么多廢話。快開門,太君有話要和你說。再磨蹭一會兒,把太君惹火了,還能有你好果子吃?”

張玉周忙說:“可別,早說不早開了。張二五,下吊橋、開院門,放人。”

張二五一聲應,放下吊橋,打開院門。

翻譯和日本人剛進到院子里來,張玉周便迎了上去,一反常態地牽住翻譯的手說:“不知來臨,多有得罪,還望在太君面前多多美言幾句。”

翻譯說:“這還差不多。不過,太君說了,部隊連日作戰,弟兄們雖英勇可嘉,但畢竟疲乏腹饑,故委派我們過來向張參再籌些軍糧回去。時間緊迫,你可要快些。”

張玉周說:“知道知道。快請太君進屋稍等,我去備些酒菜,先給弟兄們墊墊肚子,軍糧的事我馬上就辦。”

翻譯說:“吃喝就不用了,你快些備好軍糧才是正事。”

張玉周說:“哪咋中?弟兄們如此辛苦,總要給我張某一個表示的機會吧?”

翻譯拿不定主意,問小隊長,小隊長聽了高興得眉飛色舞,連夸張玉周:“良民,良民。”

前面穩住日本人,后面張玉周叫過張二五和另外兩個長工,吩咐他們立即生火做飯。張二五面露難意,說:“當家的,這酒年前還剩下不少,大米也還有些,只是這菜難弄。你不是不知,全院這幾十口咸菜都吃了兩個月了。”

“我有辦法。”張玉周說完,走進驢棚,親自牽出那條跟隨他許多年的黑毛驢,摟住驢的脖子,用手在驢身上梳理。這時,驢也似通人性,任主人在它身上撫摸,眼中竟滾下兩行老淚。

張玉周顫著聲說:“虧了你啊,我也是身不由己……不過,你這也是為國捐軀,值!”

驢兒竟又向張玉周點了兩下頭,弄得張玉周一陣心軟,但還是狠狠心把驢韁交給了張二五。

不到一個時辰,清香米飯、醇香老酒、滾香驢肉,引得一幫日本人爭先恐后個個放下手中武器不顧,大吃大喝起來。張玉周端著一大碗酒,來回穿梭,不停地給日本人勸酒,把一幫日本人樂得直向他豎大拇指。

過了一會兒,張玉周見日本人都喝得差不多了,忽然,他將手中的酒碗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那酒碗一聲脆響,碎礫四濺。日本人還沒弄明白咋回事,一陣槍響,己有大半倒下。剩下的準備去摸槍,才發現槍也早已到了張三黑子的人手里。又一陣槍響,日本人就沒有一個活的了。翻譯見了這陣勢,“撲通”一聲跪倒在張玉周面前,面色煞白抖著身子說:“張參,不,張爺,看在你我都是中國人的份上,饒了我一條狗命吧!”

張玉周不緊不慢的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展開在翻譯面前,說:“當初你帶日本人逼我做籌糧長時,你想沒想過我們都是中國人?”

翻譯帶著哭腔說:“那可都是小日本逼的,跟我一點關系也沒有。”

翻譯說著,一把搶過張玉周手中的委任狀,塞進嘴里嚼了幾下竟咽了下去,噎得抻長脖子,直翻白眼兒。

張三黑子一邊見了,對張玉周說:“哥,別和他廢話,反正不能留活口兒。”

張玉周沒說話,張三黑子一槍還是把翻譯斃了。

張三黑子命手下弟兄將日本人尸體全部裝入麻袋,捆上重物沉入水底,又沖干凈大院內血跡,便告別了張家大院,帶著弟兄們退進大別山深處。

張家大院又恢復到暫時的平靜中。

要說張三黑子,年輕時胡作非為,得罪不少仇家,抗戰時期卻能同仇敵愾,也算有一些功勞,但在解放戰爭期間,他又與人民政府為敵,后在一次“剿共”行動中被一個有舊仇的手下暗槍打死,也算命運多舛。一生未留子嗣。

一九四七年劉鄧大軍千里挺進大別山,一路從三河尖渡過淮河,于當年八月二十五日解放固始大部農村,翌年十一月九日,固始城全部解放。

固始解放后一年多的時間里,人民政府照例逮捕審訊了一批罪大惡極的土豪劣紳,以平民憤,同時也樹立起人民政府的威信。

在審查張玉周時,雖然有許多證人證詞表明他罪不該死,但他畢竟擁地千畝,又居官仕宦,且做過日軍籌糧長。這一切,讓負責審理他的當時駐固始的解放軍團長楊啟華左右為難,所以遲遲沒有進行公審宣判,只是將他暫時關押在牢里。

連續數日入夜,牢里的張玉周都是輾轉不眠,思緒萬千。

一天半夜,張玉周在黑暗中聽見有人打開牢門,便起身坐在那,看見一個人走近鋪邊,從門外透進來的一絲光亮,他知道來人是個軍人。來人摸了摸他鋪上的被子,似乎覺得夠厚,才又把手縮了回去,但來人一直沒說話。

過了很久,張玉周忍不住問:“你到底是誰?”

來人依然沉默不語,卻從口袋里掏出一支煙親自遞到張玉周的嘴上,然后劃亮了火柴。就在來人劃亮火柴的那一瞬間,張玉周看見來人竟是楊啟華團長。也是在那一刻,張玉周看見一張久別了的熟悉的面孔——楊桿子!

近一段時間,張玉周沒少和楊團長見面,但每次他都沒有仔細也沒有這么近距離地瞧過楊團長,認為不過一名解放軍干部而已,沒想到楊團長竟是自己當年的女婿,現在已是解放軍團長的楊桿子。直到那根火柴在楊團長的手中燃盡,張玉周也沒把煙點燃。牢內又恢復了黑暗。

楊團長聲音低沉地說出第一句話:“剪兒還好嗎?”

張玉周忍不住老淚縱橫,說:“十多年了,剪兒沒了十多年了。”

楊團長一下用手抵住胸口問:“剪兒她是怎么死的?”

張玉周說:“那天你走后不久,山由俊夫就帶人來了,沒抓到你,日本人就大開殺戒,包括戴民權的父親和兒子,小日本一下就槍殺了六條人命,沒辦法,剪兒出來承擔了。日本人把剪兒帶回軍營,第二天早上,日本人就把剪兒尸體送回來了。剪兒是被日本人糟蹋死的啊!”

楊團長一聲長嘆,許久才緩緩地說:“我對不起剪兒啊!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想,等到全國解放,我要找回剪兒,和她好好過太平日子,沒想到馬上就要到時候了,剪兒卻早先一步走了……”

張玉周也一聲嘆息,說:“沒想到在臨去之前,還能見上你,也算了我一樁心愿,我知足了。”

楊團長說:“爹,您別多想,明天我一定和政府陳明曲直,爭取另事另辦。”

張玉周說:“不用,一切我都想過了,我死已成必然。還有,你不要再喊我爹了,叫張玉周就中,如果有心,抽空去剪兒墳上看看吧。”

“爹!”楊團長跪在張玉周面前。

張玉周無聲地向門外擺了擺手。

第二天,也就是一九四九年一月十日,人民政府宣判了張玉周死刑,所有財產歸人民政府所有,立即執行。依照張玉周意愿,執行地被安排在張家大院。

一押出牢房,張玉周才知道外面下了好大的雪,漫天飛舞的鵝毛片子,紛紛撲落到人的臉上,令人難以舉目。

也不知人們從哪得到的消息,等到把張玉周押來時,張家大院已被堵得進不去人。那年月,槍斃土豪劣紳雖然司空見慣,但槍斃張玉周那天,卻來人至千。押送張玉周的軍車在張家大院外轉了一圈,最后只能停在圩外的打谷場上。

汽車停穩,從車上跳下一群荷槍實彈的解放軍戰士,隨后張玉周也被從車上押下來。他雖然身上捆著繩子,但是臉上卻是一副淡淡的笑容,仿佛今天要執行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個人。

雪,越下越大……

楊團長最后一個從車里下來,在場地中央站定,抻了抻身上的軍大衣,然后向圍在四周的人們講話:人民政府是人民自己的政府,解放軍也是人民自己的軍隊,一切與人民政府、人民軍隊為敵的人就是與人民為敵。老鄉們,現在是我們人民當家做主的時候,我們決不容忍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的人有好下場……

說著,楊團長忽覺喉嚨一陣熾熱,幾乎難以出聲。于是,他忙宣布執行開始,要圍觀的人們向后閃遠一些,以免誤傷。

在解放軍戰士向后趕著人群退讓時,人群中突然有幾個年長者高呼:“張參是好人!”

這一情景,把楊團長感動了,他看著黑壓壓一片人群,想流淚,但楊團長明白自己的身份,忍住沒讓那兩行淚流下來。

“執行吧。”楊團長低聲命令道。那位行刑的年輕軍人卻遲遲沒有開槍。楊團長看見年輕軍人的手在顫抖,略一思索,走上前掏出自己的手槍,低吼一聲,單膝跪地,一聲槍響,原固始縣國民政府水務督察、縣參議張玉周頹然倒地……

雪,停了。

楊團長站起身,一股鮮血從他的左手溢出,原來他是讓子彈先穿過自己的手心。他向張玉周深施一躬,頭也不回地走了。

傍晚,有人看見剪兒的墳邊久久地跪著一個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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