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神交流關(guān)系的歷史

傅佩榮

這是一本關(guān)于猶太教、伊斯蘭教和基督教之神的書。全書以猶太人從巴比倫時期的異教偶像崇拜逐漸轉(zhuǎn)型到史無前例的一神概念為開端，接著敘述了基督教與伊斯蘭教如何在這個革命性觀念的基礎(chǔ)上，重新塑造適合他們社會和政治環(huán)境需求的一神概念。在鋪陳過三大一神教的基本理念和架構(gòu)后，作者開始轉(zhuǎn)向三大宗教后期的發(fā)展，從古典哲學到中世紀神秘主義，每章均兼顧三大宗教在同一時期或方向的對比介紹。

宗教是人類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環(huán)，以至有人的地方就有神的蹤跡。這種關(guān)系十分密切，已經(jīng)到了因果難分的地步：究竟是神創(chuàng)造人，還是人創(chuàng)造神？答案是：人不能創(chuàng)造自己，所以把創(chuàng)造權(quán)推向神；另一方面，人也設(shè)法創(chuàng)造他所能接受的神。人所創(chuàng)造的神必定有著千百種面貌，由此構(gòu)成豐富的內(nèi)涵與多變的歷史。我們不能倒果為因，以為神真的“如人所說”。

為了厘清思緒，我們要指出，人類所說的神，無不具備以下三種性質(zhì)，就是關(guān)系性、功能性、辯證性。所謂“關(guān)系性”，是指神與人之間必有某種關(guān)系。譬如，亞里士多德在哲學系統(tǒng)中所安立的神，既不能聆聽凡人的禱告，也不能賜福于凡人，卻只能沉湎于觀想自身的世界，保持超然獨立的姿態(tài)，永遠如此。這樣的神是不會有信徒的。反之，猶太人的神從亞伯拉罕開始，就深深介入人間的際遇，有時到了煩擾不堪的程度。即使在科學昌明、理性主義盛行的今天，人們對于個人生死、人類前途、地球結(jié)局等關(guān)鍵問題，也多半希望神來干預，以免墮入不可知的絕望深淵。宗教是“人神關(guān)系之體現(xiàn)”：在神方面，本性永恒一致；在人方面，想法因時因地而改變；兩者的關(guān)系有如化學實驗一般，總是隨著人這一方面的變動而產(chǎn)生新奇的狀況。神之所以有歷史，完全是人所造成的。

其次，就功能性來說，是指我們無法得知神的本體，只能由其作用來描述神。神有什么作用呢？凡是人的理性所無法解釋的，以及人的心靈所深切需要的，都可以推給神來因應。譬如，創(chuàng)世與造人，這是兩大工程，當然出自神的杰作。科學家可以爭論宇宙源于黑洞或爆炸，人類出于猿猴或突變，但是“為什么終究是有而不是無？”“為什么萬物存在，而不是萬物不存在？”再就人心來看，試問：人有自由嗎？人必須負責嗎？人又能負責到什么程度？人間的災難、罪惡、痛苦與不義，難道只是偶然的命運，或者竟然還有圓滿的理由？這些問題一方面引出神的存在，同時也質(zhì)疑神的正義，由此構(gòu)成復雜的人神感情，最后則落實于人的自我承擔上。自我承擔的力量太強，就會造成神的退隱，甚至神的死亡；但是，真正的神是與死亡絕緣的，因為會死的是人。這也是為什么在尼采宣稱“上帝死了”之后，上帝照樣以鮮活的姿態(tài)存在著。人可以解放心靈，但是無法漠視心靈的需求。心靈的最深需求是“意義”，否則一切歸于虛無。能夠為意義提供基礎(chǔ)的，不是神就是神的化身。

所謂“神的化身”，是名異而實同的永恒真實，如猶太人的耶和華，穆斯林的安拉真主，基督徒的上帝，佛教徒的涅槃化境，中國人的天、道，印度教徒的梵天等等，每一派宗教都有自己的稱呼，而其表現(xiàn)的功能大體不外乎以神為“主宰、造生、載行、啟示、審判”這幾種作用的主體。主宰是統(tǒng)攝全局的力量；造生與載行是針對自然界萬物而言；啟示與審判則是專為人類而設(shè)。各宗教中神的化身，也許會偏重其中的一兩種，但不可能毫無所涉。

然后，神人之間還有辯證性的一環(huán)。所謂辯證性，特別是就認識的效果而言。我們所認識的都是相對于我們而存在之物。神是絕對的，無法成為被認識的對象，因此任何名稱與表述都是暫時的，一旦肯定就要隨之否定，否定之后才向上提升到不同層次，如此進行，永無止境。以中世紀大學者圣托馬斯為例，他寫了大部頭的神學著作之后，對于神的概念只能望洋興嘆，歸結(jié)為一句心得：我們所能知道的只是“神不是什么”，而不是“神是什么”。但是，就在這種否定語氣中，神的真相得到彰顯。《老子》開宗明義所說的“道可道，非常道”，也是面對真實本體之類似的心得。“不可說”并不等于“不存在”。“言語道斷，心行處滅”之后，永恒真實才有可能煥發(fā)光彩。各宗教在教義、儀式、戒律方面，難免各持己見，互有長短，但是論及修行，則皆以“密契合一”的妙境為巔峰。如果對于神的辯證性稍有體認，就不難明白其中的道理。

以上所分析的三種性質(zhì)，雖然是不同宗教中的神所共有的特色，但是表現(xiàn)最為明確也最為周全的，無疑是“一神教”（Monotheism）。歷史上最徹底的三大一神教是：猶太教、基督宗教（包括天主教、東正教與新教），以及伊斯蘭教。凱倫·阿姆斯特朗女士以“神的歷史”為名，剖析三大一神教中神概念的演變。在外行人眼中，三教都篤信一神，在信仰的源流上也有一些親緣關(guān)系，如果要談差異，大概只是特定民族在特定歷史背景下所作的調(diào)適吧。但是，在阿姆斯特朗女士筆下，四千多年的故事有如一幅大型壁畫，線索繁富、人物鮮明、動蕩起伏又暗合規(guī)律，終于塑成完整的構(gòu)圖。我們在閱讀本書時，既可以欣賞作者的豐富學識與正確解說，也可以補充及修正自己殘缺不全的觀念，更可以且讀且思，不斷發(fā)出“原來如此”的贊嘆。

“神的歷史”可以說是“歷史中的神”，也可以說是“人神交流關(guān)系史”。只談人而不談神，將無以解釋所有關(guān)鍵性的事件，就像只由外表記錄人間的變化，不可能探知這些變化的真正緣由；只談神而不談人，則是根本辦不到的事。這本書做了最佳的示范，它分別敘述了“太初，一神，異邦人之光，基督徒三位一體的神，穆斯林統(tǒng)一的神，哲學家的神，神秘主義者的神，改革者的神，啟蒙運動，神的死亡，神的未來”等主題，這是跨越宗教的綜合探討，沒有基本的知識、深刻的理解、鑒別的智慧、會通的能力，根本無法勝任。

不僅如此，這種著作還須激發(fā)讀者的興趣，考慮到可讀性的因素。根據(jù)歐美所見的評論，幾乎無不極力推崇本書的“可讀性”。在專家眼中，類似的題材最可貴的就是可讀性。即使如此，我在閱讀本書中譯本時，一方面體認了譯者的努力與精彩表現(xiàn)，同時也覺察它對國人而言仍然是不易讀的作品。原因或許是三大教的歷史與人物對我們?nèi)詫倌吧贿^，在這方面，我愿與國人共勉：“正因為困難，所以值得嘗試。”

我們?nèi)粝胝J識外國文化，不能錯過其宗教部分。這是簡單清楚的道理。這本書是最具代表性，也最有挑戰(zhàn)性的一個例子。長期以來，國內(nèi)缺少介紹猶太教與伊斯蘭教的書刊，即使是介紹基督教的，也少有跨越派別的佳作。至于剖析三教同時，還能適時對照佛教與印度教的，更是絕無僅有。我相信，這本書將會成為熱愛求知的人所珍惜的寶貝。它像工具書一般使人信賴，又像歷史故事一般引人入勝，同時也像哲學書一般激發(fā)思維。閱讀本書而毫無所獲，則是一件無法想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