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與監督和權力與籠子

殷慶言

去年十二月，中紀委書記王岐山提出“信任不能代替監督”。今年一月，習近平總書記在中紀委二次全會強調“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里”。新一屆中央領導集體展現出的治國理念和思維方式令人耳目一新，對于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發展道路和推進政治體制改革，做到干部清正、政府清廉、政治清明具有重要意義。

從表象看，“信任”與“監督”似乎是一對矛盾，既然信任，何必監督？但實際上信任是一種情感，監督是一種約束。信任可以產生精神力量，充分調動人的工作積極性、主動性和創造性。監督通過約束人的行為，促使其結果能達到預定的目標。二者都不可或缺，也不能相互取代。

在反腐倡廉建設中強調“信任不能代替監督”，首先是由于人性存在著弱點。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弗里德曼說過，“花自己的錢辦自己的事，最為經濟；花自己的錢給別人辦事，最有效率；花別人的錢為自己辦事，最為浪費；花別人的錢為別人辦事，最不負責任?！闭ǖ氖羌{稅人的錢，辦的是納稅人的事，如何使政府做到“最為經濟”和“最有效率”，避免“最為浪費”和“最不負責任”？毛澤東同志當年在延安回答黃炎培關于如何跳出歷史周期律的問題時說：“只有讓人民來監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來負責，才不會人亡政息。”人的復雜性還表現在其思想作風會發生變化。領導干部也生活在現實社會，有家庭也有七情六欲，昨天艱苦奮斗未必今天耐得住清貧，今天廉政不等于明天不出問題?，F實中很多貪官也曾經為黨和人民做出過各種貢獻，否則不會受到提拔重用，但由于監督不到位，他們經受不住金錢美色的考驗而落馬。鋃鐺入獄的原云南省長李嘉廷說，“高級干部本應成為被監督的重點，但從這幾年我自己的切身體會來看，往往變成了薄弱點，甚至是盲點，下級不敢監督，同級不好監督，上級難以監督?！?/p>

執政黨的建設和管理比革命黨難得多。1949年開國時我國有4億多人口，449萬中共黨員，目前有13億多人口，8200多萬黨員。人口增加2倍多，黨員增加近20倍。共產黨員在革命時期由于處在被圍剿、被屠殺的境況，入黨意味著沖鋒在前，吃苦在前，隨時有流血犧牲的危險，追求升官發財的人不會愿意參加我們黨，混入我們黨的少數投機分子也會被殘酷的斗爭所淘汰。在我們黨執政后，那些一心想從執政黨黨員的地位撈到好處的人就會千方百計鉆入黨內。如果說在革命時期我們可以主要依靠黨員的高度覺悟和犧牲精神，在建設時期除了繼續發揮黨的優良傳統和政治優勢外，更多還要依靠黨內監督、民主監督、法律監督、群眾監督和輿論監督，使假公濟私者、以權謀私者無法得逞。

我們黨執政后，黨的各級干部掌握了從中央到地方和基層的各級政權，具有了支配公共資源和國家財富的權力，很容易沾染上官僚主義的習氣。對此陳云同志曾說，“在勝利了的國家里頭，有電影，有照片，開會時熱烈鼓掌，閱兵時可威風啦?；疖囌練g迎的時候，送鮮花，夾道歡呼。物質享受是很具備的，很可以腐化。從前在瑞金、延安時，想腐化也很難，現在腐化很容易。我們對于執政以后黨內的狀況是不能盲目樂觀的?！睍r下，面對社會環境日趨復雜，思想文化多元多樣，各種誘惑無孔不入，僅靠黨員領導干部個人的自律是遠遠不夠的。通過監督可以促使領導干部改進不良作風，避免決策失誤，及時修正各種錯誤。從這個意義上說，監督是權力正確運行的重要保障。就像游泳術對于游泳的人只束縛他不被淹死一樣，游泳家在水中是自由的，領導干部在監督中也是自由的。對于領導干部的監督既是一種約束，也是一種愛護。我國憲法規定：國家的一切權力屬于人民。權力既然為實現人民的根本利益而存在，就必須接受人民的監督，做到權為民所有、權為民所授、權為民所用、權為民所控。接受監督是每一位權力行使者必須履行的政治義務，也是領導干部基本的從政素質，體現的是一種現代政治文明。

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里，在習近平總書記講話之前多少有點敏感。因為這句話曾出自西方政治家之口：“人類千萬年的歷史，最為珍貴的不是令人炫目的科技，不是浩瀚的大師們的經典著作，而是實現了對統治者的馴服，實現了把他們關在籠子里的夢想。我現在就是站在籠子里向你們講話?！痹趥鹘y觀念中，我們的政府前面標有“人民”二字，政府是人民利益的忠實代表，干部是人民的公仆，根本利益是一致的，怎么能把人民和政府對立起來呢？這話說起來會使有的人內心深處感到不舒服。

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里，是我們黨對反腐敗斗爭規律的深刻認識和總結。從1983年中央查處“五·五”事件（1983年5月5日，中國民航296號班機被卓長仁等6名暴徒劫持飛往南朝鮮），首次提出黨內存在腐敗問題，我們已經反了整整30年腐敗?；厥?0年反腐敗歷程，從黨的十三大到十八大，歷次黨代會都對反腐敗斗爭有專門的篇幅進行部署，不可謂不重視，但反腐敗形勢依然嚴峻。黨的十八大之后，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里”，就是要確保國家機關按照法定權限和程序行使權力，加強對權力運行的制約和監督，形成不敢腐的懲戒機制、不能腐的防范機制、不易腐的保障機制，從而形成了一條變揚湯止沸為釜底抽薪、鏟除滋生腐敗根源的治本之策。

“信任不能代替監督”、“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里”，彰顯了以習近平同志為總書記的黨中央的世界眼光和博采眾長的開放胸襟，對人類政治文明有益成果的尊重，對中國反腐倡廉建設規律的深刻認識與思考。其中體現出來的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的精神，以實踐作為檢驗真理唯一標準的理論勇氣為全黨樹立了榜樣。在中央反腐倡廉建設新理念的指引下，我國的反腐敗斗爭將會進入一個新階段。

（作者：中共北京市委黨校教授）

責任編輯：沈 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