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初

雙人魚

一

我是被旭的球打中頭，才知道他這么個人的。

那是我16歲時一個春天的黃昏，我和麥子坐在足球場的看臺上。我們住同一個大院，上同一個幼兒園，同一所小學，同一所中學。她經常拉著我看男生踢球，我對足球一點兒興趣都沒有，可是扛不過麥子發嗲，麥子看男生踢球，我看漫畫書《海賊王》。

“想要我的財寶嗎？想要的話全給你吧！去找吧！我把這所有的財寶都放在那里了！”海賊王哥爾·d.羅杰被處刑前的話，我常拿來對麥子說。麥子對我翻白眼：“你有個屁財寶。”

那天，我正沉浸在我的《海賊王》中，“啪”我的頭被什么東西擊中了，回過神來，只見一只白色的足球在我跟前跳。麥子根本不顧我的死活，忙撿起那該死的球，遞給跑上前的男生，嗲聲嗲氣地說：“旭，你的球！”

我抱著頭看眼前這個叫旭的男生，足有一米八，頭發偏分，很像謝霆鋒，特別是他的嘴，性感迷人，讓人忍不住想親吻。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旭接過球，一連說了好些對不起。

旭抱著球看我，我抱著頭看麥子，麥子笑著看旭。該死的球怎么不打中麥子的頭！

旭踢完球，請我和麥子去學校附近一個叫“來來往往”的咖啡館喝飲料。后來，麥子照樣常拉著我看旭踢球，我也照樣帶著《海賊王》，不過有時我會看旭。

麥子說旭像玄彬，我說像謝霆鋒。

麥子瞪大眼睛看著我，拜托不要把我的白馬王子說得那么老好不好。謝霆鋒老嗎我覺得他蠻有男人味的，他的嘴多么性感迷人呀。

麥子一聽，說旭的嘴還真像謝霆鋒的，跟他接吻是什么滋味？

她咬著嘴，沉浸在幻想中，一臉的花癡。

你看著，旭肯定是我的，整個人都是我的，連嘴巴都是我的！

二

連嘴巴都是麥子的旭給我寫情書了。

那是旭請我和麥子第六次喝飲料，旭趁麥子上洗手間時，從書包里拿出一封信給我。

我一愣，隨即臉突地就紅了，旭對我說：“我第一次給女生寫信，寫得不好，你別笑話我，我的作文老不及格的。”

我抱著杯子猛咬吸管，我在想麥子說旭是她的，連嘴巴都是她的。

旭又說：“我喜歡你，能跟我做朋友嗎？”

我一怔，旭說他喜歡我？可是麥子說旭喜歡的是她。

我說：“麥子……”

麥子就回來了，她盯著我的臉問：“臉這么紅，旭，你欺負薇了吧？”

旭笑，他的眼睛看著咖啡館的窗子，窗外有棵樹，我叫不出名字，滿樹的花，十分晃眼。

我回家后看了旭給我寫的情書，他的作文的確不怎么好，還有三個錯別字。

我沒有回旭的信，他總共給我寫了三封，后來沒再寫了。

我把旭的信藏在我的抽屜里，給抽屜上了鎖。麥子來我家玩時，看著上了鎖的抽屜問：“有什么寶貝呀？還鎖著。”

好在麥子對抽屜的興趣遠不及對旭的熱情，她不停地說旭，說她給旭寫了一百封情書。

我問麥子旭有沒有給她回信，麥子說沒有，一封也沒有。麥子解釋說，旭說他作文不好，從沒給女生寫過信。

可是，我的抽屜里藏著他寫給我的三封信，總共有十個錯別字。

這種鬼話你也信，你個豬腦子，我罵麥子。

我替麥子擔心著，但沒多久，我白擔心了，我在電影院撞見麥子和旭在一起。麥子把手里的爆米花塞到我手里，解釋說她本來要去她姐家的，路上碰著旭了……

我說沒關系，我看著旭，旭也看著我，只是笑，后來我也笑。我得感謝我那個離過三次婚的姑姑經常給我洗腦，信啥別信男人那張嘴！我時常記著姑姑的警世名言。

放學路上，麥子經常拿著照妖鏡一邊涂口紅一邊說：“薇，你等著，總有一天旭會吻我的。”

麥子這樣說時，我腦子里滿是旭性感的嘴，我也想要他吻我，可是我不能說。

旭參加完高考不等放榜就去加拿大留學了。

麥子說旭還沒吻過她，她心有不甘，說在機場送旭時一定要吻他。可是麥子勇氣不夠，定要拉上我陪她去機場。

麥子到了機場還是沒敢吻旭，他父母在一旁，她只好咬嘴唇，咬出了紅印子。

旭安檢前，跟每個人握手說再見，到我跟前時，向我伸出雙臂，說：“薇，我能抱你嗎？”

我愣住，只覺有上百把飛刀向我射過來，冷氣颼颼的。

可是，旭不等我回答，一把抱住了我，在我耳邊說道：“薇，我喜歡的人還是你。”

我腦子頓時缺氧，一片空白。回過神來，看麥子，麥子一臉黑線，轉身跑了。我掙脫旭，追上麥子，拉住她，叫，麥子，你聽我說，你聽我說！

麥子順手給我一記耳光，紅著臉，吼道：“旭從來沒有抱過我，你知道嗎，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麥子說過旭是她的。

旭去了加拿大，麥子不再理我，我一個人坐在咖啡館看《海賊王》。窗外那棵樹，開著滿樹的花，開了一季又一季。

“想要我的財寶嗎？想要的話全給你吧！去找吧！我把這所有的財寶都放在那里了！”

我原以為我沒有可以給麥子的財寶，但旭在機場的一抱，我知道了，旭是我能給麥子的財寶。我想對麥子說，想要的話全給你吧！他整個人都是你的了。

三

我大三時，旭回來了，他畢業了。

他站在我跟前，我第一次發現他的英俊，我以前看到的只是他的嘴。他說他人在加拿大，對我的信息卻了如指掌。

我在這四年里卻對他一無所知，只知道他跟麥子仍在交往，是麥子的姐姐告訴我的。

我和旭回到一中，坐在那個足球場的看臺上。有球飛過來，落在我和旭面前，旭撿起那只蹦蹦跳跳的球，扔給前來拾球的男生。

旭說：“薇，我從來沒有忘記在這里第一次見到你的情形，你抱著頭盯著我的嘴像在夢游。那個畫面烙在我腦子里，這么多年了還清晰如昨，我就是那次喜歡上你的。”

旭又說他當年做了很多幼稚的事，他給我寫了三封情書，我都不回他，所以他假裝跟麥子交往，他想讓我吃醋，想讓我喜歡他。然而我始終對他不理不睬，他只好服從家里的安排，去加拿大留學。麥子打了兩個暑假的工，攢錢買了機票看他。他聽說那時我在和一個畫畫的男生交往，心灰意冷，于是和麥子真正交往了。麥子不是最好的，但是最愛他的。愛和被愛，他選擇了后者。

旭沐浴在夕陽的余暉里，他的嘴更加迷人，我看得癡了。

旭見我看著他的嘴，笑道，麥子說他的嘴像謝霆鋒的。

我一怔，其實這是我告訴麥子的，可我不能對旭說。

我說：“旭，我能吻你嗎？”

旭看著我，沉默，隨即張開雙臂，抱住我，低下頭來，他的吻也落了下來。

我的嘴唇貼著他的嘴唇，清涼中有一絲淡淡的溫暖。

我不知如何回應，他引導我，舌頭嫻熟地滑入我嘴中，糾纏著我的舌頭。

我渾身一陣酥麻，心里卻一陣疼痛。我知道他吻過麥子了，他是麥子的，從一開始就是。

我腦海里浮現出當年的畫面，旭抱著球看我，我抱著頭看麥子，麥子笑著看旭。

麥子，想要我的財寶嗎？想要的話全給你吧！

我沒有告訴旭，我曾經和那個畫畫的男生交往，是因為他的嘴像旭的，但我沒有吻過他。

自從16歲那個春天，旭的球打中我的頭，我的初吻就一直給他留著。

（圖/孫紅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