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交融積淀“文化千島”

文∣張幼琪 史繼忠 王哿幸子

（責任編輯/李 坤）

如果用圖形表示的話，貴州的多元文化應該是一個多維的網(wǎng)格空間。這個多維網(wǎng)不僅代表著文化本源的49個民族，而且還代表著每一個民族后面所可能擁有的更豐富的文化細分。

“融而未合”的多元文化

貴州處在川、滇、湘、桂之間，是西南民族流動的大走廊，也是古代南方的四大族系，即氐羌、苗瑤、百越、百濮四大族系的交匯地。之后，演變成苗族、布依族、侗族、水族、彝族、土家族、白族、瑤族等多個單一民族，他們都具有各自的文化傳統(tǒng)，形成各自獨特的文化特征。

在長期的民族遷徙過程中，氐羌民族自西向東發(fā)展，苗瑤民族自東向西移動，百越民族自南而北推進，濮人則四處遷徙，漢族主要是從北面和東北面進入貴州。各民族相互對流，互相穿插，形成“大雜居、小聚居”，“又雜居、又聚居”的分布狀況。多種不同體系的文化在貴州各自發(fā)展，同時因地理環(huán)境都打上“山地文化”的特征，但歷史、地理及民族分布諸種原因，各種文化在貴州都獲得各自的發(fā)展空間，雖然互有交融，但往往是“融而未合”、“分而未化”。雖然漢文化在明代以來逐漸成為強勢，但并未將其它民族完全“漢化”，呈現(xiàn)出“多元并存，共生共榮”的文化面貌。

在這樣的文化空間里，少數(shù)民族有自己的語言，同時又兼通漢語或其它民族語言，譬如荔波瑤山的“白褲瑤”都說瑤話，但由于社會交往的需要，大都通漢語和布依語。貴州的漢語均屬“西南官話”，以川方言為基礎發(fā)生演變，黔東南、黔南一帶的漢語，混雜了當?shù)厣贁?shù)民族語音。春節(jié)本是漢族的節(jié)日，與若干少數(shù)民族的年節(jié)不同，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在幾百年時間內(nèi)，貴州的少數(shù)民族也普遍都過春節(jié)，而在春節(jié)期間的活動又各有民族特點。過去把受漢文化影響較多的稱為“熟苗”，把未受漢文化影響的稱為“生苗”，雖然清代晚期以來，完全不受漢文化影響的苗族事實上已經(jīng)鮮見。但直到20世紀90年代以前，許多傳統(tǒng)民族文化仍然鮮活存在，近20年來由于物質(zhì)文化傳播與現(xiàn)代傳媒文化知識體系改變，傳統(tǒng)民族文化的改變速度加快。

貴州山川隔阻在古代影響著民族之間的交往，但地理環(huán)境的分割并不能完全阻止文化的交流，同一民族散布在許多地方，并不因此變成幾種文化，例如苗族；兩個不同的民族同住一地，而文化仍各具特征，例如在荔波縣，瑤族與布依族錯雜而居但文化不同。

歷史上，貴州長期實現(xiàn)“土流并治”，對多元文化的形成產(chǎn)生重要影響。黔西北，在歷史上長期是彝族土司統(tǒng)治，彝文化在這里自然上升為主流，所以彝文經(jīng)典，彝文碑刻及其他文化傳統(tǒng)在這里相當豐富。黔西南布依族地區(qū)，直到民國年間，許多地方仍為“亭目”統(tǒng)治，布依文化在此大量保存。黔東南的黎平、從江、榕江三縣，由于交通較為閉塞，“山侗款”制度盛行，侗文化的保存、發(fā)展比北部侗族更加典型。黔東南“苗疆腹地”，在清代雍正改土歸流以前，長期處于“自治”狀態(tài)，沒有納入流官管轄，苗族文化得到充分發(fā)展。因此，在貴州，由于民族分布，地理環(huán)境與歷史條件不同，出現(xiàn)了“十里不同風”的文化面貌。就某一文化而言，仿佛是大海中的一個孤島，這種現(xiàn)象，在文化學上叫做“文化孤島”。但就貴州全省而言，則是風格各異的“文化千島”。

600年來的文化積淀

貴州是漢族移民較多的省區(qū)，明以來不斷有移民進入。大體來說，漢族約占2/3，少數(shù)民族約占1/3。移民來自不同地區(qū)，帶來了各地的地域文化。顯出“五方雜處”、“風俗不同”。且因受鄰省影響而互有差異。《黔南識略》曰：“介楚（兩湖）之區(qū)，其民夸。介蜀（巴蜀）之區(qū)，其民果。介滇之區(qū)，其民魯。介粵之區(qū)，其民蒙。”說明同屬漢族，所受的文化影響都不一樣。由于漢族移入的時間、地點不同，文化上也有差異。最突出的就是“屯堡文化”，它具有漢文化特征，更接近江南文化，在群體中長期傳承，與后來進入的漢族頗多差異。“老巴子”在普安一帶，他們是漢人，語言近乎湖南話，與周圍的漢族有較大差別，故其語言形成了一個“方言島”。近半個世紀以來，移民來自四面八方，文化雖漸交融，但有許多故鄉(xiāng)的傳統(tǒng)仍暗中在家里延續(xù)，同鄉(xiāng)在一起還是說家鄉(xiāng)話。

對文化產(chǎn)生重大影響的是教育。明以前貴州的學校可謂是鳳毛麟角。明代實現(xiàn)“治國以教化為本，教化以學校為先”的方針，把教育作為“敷訓導民”的治邊國策，從此儒學教育在貴州興起。不但有官學、書院、農(nóng)村中大量興起的私塾，還有專門培訓土司子弟的司學，吸收土司子弟進入國子監(jiān)，對少數(shù)民族學生給予優(yōu)惠待遇，這在貴州文化與智力開發(fā)上是一個重大的變化。

明清五百多年，漢文化不斷傳播。黔西北的彝文碑刻，大部分是彝漢合璧，彝族土司安貴榮、安國享都有相當文化基礎，還能題字寫詩。彝族的余氏家族形成了一個詩人群，從乾隆年間的安吉士開始，出現(xiàn)了余家齁、余珍、余昭，到清末民初的余若泉，都有詩集傳世。明代水東土司宋昂、宋昱的詩選入《明詩綜》，清代錦屏苗族作家龍紹鈉有《亮川集》傳世，侗戲的鼻祖吳文彩吸收漢文化創(chuàng)造了侗戲。水書中大量引入漢字，或反寫，或倒書，以漢字記錄水語。

漢文化傳入貴州后，出現(xiàn)了兩個文化高峰，一個是“陽明文化”，另一個是“沙灘文化”。王陽明的學說是在貴州形成的，“龍場悟道”成為王學的起點，他的教育思想基本上是在龍崗書院形成，他的首批弟子是貴州人，最先在貴陽講述“知行合一”學說，并形成一個“黔中學派”，在中國儒學發(fā)展上形成一座高峰，對

海內(nèi)外有深遠影響。清代中期以后，在遵義的沙灘出現(xiàn)了鄭珍、莫友芝等文人群體，出現(xiàn)了黎庶昌這樣的外交家，使沙灘成為儒學之鄉(xiāng)、詩文之鄉(xiāng)、書法之鄉(xiāng)。貴州的多元文化當然也包括漢文化在貴州這塊土地的發(fā)展與創(chuàng)造。“六千舉人，七百進士”是貴州人才興起的象征，這雖與文化發(fā)達地區(qū)比起來還有較大差距，但中原教育已有兩千多年歷史，而貴州僅用了五百年的時間，這不能不說是貴州文化教育昌盛的范例。

在貴州漫長的文化發(fā)展中，還有一些其他元素的注入：如元代蒙古族人的移入，明代回族的移入，清代蒙古族、回族、白族移入等。這些民族的到來，一方面帶著本民族的傳統(tǒng)文化深入貴州，另一方面又受到后來逐漸強大漢文化的影響和熏陶，以及其他本土民族文化的碰撞和融合，在貴州各地形成了多元文化的組成元素。

總體上說，貴州文化的發(fā)展，是在各民族不斷遷徙流動中形成的。如果用圖形表示的話，貴州的多元文化應該是一個多維的網(wǎng)絡空間。每兩個民族之間會有一條由很多點組成的線，代表著兩種民族文化互相影響下，所產(chǎn)生的不同文化單位。同時在每兩種文化之間的線上那些點可能也會與別個民族或別兩個民族之間的點，連接成許許多多其他的文化線。所有的線組成在一起，就構(gòu)成了貴州多元文化網(wǎng)絡狀態(tài)。這個多維網(wǎng)不僅代表著文化本源的49個民族，而且還代表著每一個民族后面所可能擁有的是更豐富的文化細分。正是這些文化的“碰撞融合”，才造就了今天貴州文化的多元化。

貴州雖然不是民族自治區(qū)，但少數(shù)民族的總量超過1250萬人。在眾多的少數(shù)民族中，人口超過10萬的有苗、布依、侗、土家、彝、仡佬、水、回、白等民族。此外還有仡佬、毛南、畬、蒙古、滿等其他民族，民族成分之多，按少數(shù)民族人口占全國的比重排序，貴州居全國第五位。眾多的民族與他們的細分構(gòu)成了貴州文化的復雜多樣，多元文化的特征極其明顯而個性化，建筑、服飾、飲食、婚俗、祭祀、節(jié)慶、藝術(shù)等等方面，都異彩紛呈。許多民族文化不僅組成了貴州多元文化，而且是文化中的一個個閃亮點，如1992年，世界保護鄉(xiāng)土文化基金會就把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的苗族列入了該組織在全球的18個保護圈之列；1995年，由挪威政府援助，在六枝梭嘎苗族社區(qū)設立了中國的第一座“生態(tài)博物館”，其后，挪威政府又幫助貴州陸續(xù)建立了隆里、鎮(zhèn)山、堂安三個“生態(tài)博物館”。近年來，世界旅游組織又把貴州黔東南巴拉河流域的苗族村落和安順屯堡文化，列入了發(fā)展鄉(xiāng)村旅游的示范點。這些都說明了貴州多元文化的珍貴和在全國乃至全世界的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