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恩澤 (晶蘇傳媒,南京 210019)
(作者為晶蘇傳媒首席分析師)
十八屆三中全會公報指出,“經濟體制改革是全面深化改革的重點,核心問題是處理好政府和市場的關系,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和更好地發揮政府作用。”眼下當務之急是要厘清政府和市場關系,而在政府和市場關系中,政企關系是一個主導環節。理順了政企關系,政府和市場關系就有了和諧的基礎。因此,理順政企關系是改革的重頭戲。
新一輪經濟改革如箭在弦,按照“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總目標,理順政府與市場的關系,改變不適應生產力的生產關系、調整不適應經濟基礎的上層建筑,核心問題就是尊重市場、用好權力。市場機制順暢了、市場體系完善了,權力領域的諸多“霧霾”相信也會跟著清晰起來。
經濟學原理告訴人們,一個有所作為的政府在國家啟動經濟增長階段中扮演著十分重要的角色,是經濟發展的必要條件。歷史證明,每一個新興國家的崛起,無不借助政府的力量來掃除市場障礙,啟動經濟增長。
歐美發達國家當年在興起階段都是通過政府行政手段強制推動經濟增長的。獨立戰爭后的美國政府推行貿易保護主義政策, 19 世紀 70年代的德國政府秉承俾斯麥首相的鐵血政策,都創造了一個經濟增長期。
即便是在以正統的自由市場自居的英國,為了拓展海外貿易,搶占海外市場,政府親手創立了國營企業巨頭——東印度公司。最初,英國人主要是利用東印度公司做生意,后來成了英國殖民者侵略印度的工具。東印度公司的徽章是兩只魚尾獅拱衛著商船,象征著東印度公司在國家力量的保護下乘風破浪,所向披靡。
但是,“把政府找回來”不代表“將市場踢出去”,市場的決定性作用不容小覷。各個市場主體在遵從市場規則范圍內,根據市場價格信號,通過技術進步、管理、創新,來努力提高產品和服務質量,降低成本,在公平的市場競爭中求生存求發展,優勝劣汰。如果市場力量一味被排擠,沒有足夠的市場活力來“潤滑”經濟,經濟就會僵化,還會損害社會公平和正義。而政府也不得不過多地承擔原本由市場擔負的角色,疲于奔命,只是憑長官意志調配資源,不但容易錯配資源,還會因分散精力而荒廢其管理公共事務的本職工作,從而引發社會對政府的不滿,最終失去大眾對政府的支持。

當下的中國正在顯現這樣的弊端。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太過頻繁,調控政策太過密匝,以至政策疊加效應相互抵沖,甚至與“市場之手”相互打架,有折騰之嫌。
比如在2011年經濟調控中,政府一會兒出臺貨幣政策保增長,一會兒又出臺財政政策壓通脹。前一撥政策尚未運行到位,后一撥政策又接踵而來。結果是GDP不增反降,CPI一路躥高,調控不如人意,民聲頗有微詞。
從宏觀經濟學上講,政府的調控是必要的,政府“有形之手”主要應對的是短期或臨時出現的問題,市場機制才是配置資源的長期制度平臺,市場“無形之手”才是經濟正常運行的指揮棒。當然,“市場之手”也不是萬能的,也有失靈的時候,毋庸置疑,政府不僅是制度框架的制定者,也要發揮自己的作用。但應有主次之分,如果落入政府萬能的幻覺和政策操作的誤區,就可能會帶來舊體制的復歸。
然而在中國,因為總是覺得眼前不停地遇到新問題、臨時問題,所以政府總是在不斷地運作臨時管控措施,宏觀調控一浪接著一浪,由臨時性發展成常態化,使經濟不能按照市場發展規律自然運行。
比如面臨經濟下行的問題,其實是市場客觀規律使然,盛極而衰是新陳代謝的必然走向。中國經濟經過十多年的高速運行,早就該回歸一個正常的運行數值,無論是軟著陸還是硬著陸,經濟增長降速是不可避免的。就像高速奔跑的列車一樣,一路嘶鳴,但到了一定站點,也要降下速度,檢測,消除事故隱患,加水,補充后勤供給,然后再高速前進。
“政府的手”之所以閑不住,總要顯示權威和靈性,是因為我們對政府作用的認識存在一定的誤區。
一是認為“政府之手”是萬能的,試圖顛覆市場原則。無論什么時候,只要政府一出手,立馬就會出現振臂一呼,應者云集的壯觀景象,挽狂瀾于既倒,救市于危難之中。可事實并非都如此靈驗,比如2010年以來國家對房地產的調控,力度之大、頻率之高,是歷史上罕見的,但至今在一些地方房價仍在高位運營,開發商與政府斗智斗勇,鮮有哪個開發商真的受到打擊,不能不說是政府的尷尬。這是什么原因呢?這說明還是市場有剛性需求,市場的力量不可抗拒。再比如城鎮化建設,在一些地方,政府引導變成政府主導,包攬城鎮化建設的一切,強迫農民“上樓”,結果造出了一些“鬼城”,大量樓盤閑置,城鎮化成了政府官員政績的一個標簽。
二是認為政府信用最高。只要中央發話,什么事情都可以解決,而且還把中央政府的信用延伸到省、地、縣三級政府,使得國家的信用被無限放大,政府所受的拖累也被無限放大。比如一些地方隨意搭建融資平臺,動輒用政府財政擔保,結果是融資平臺出亂子,一堆爛賬全部推到政府身上,政府信用被掏空透支,導致很多城市面臨類似美國汽車城底特律空心化的境地。城市債務像滾雪球一樣越積越多,也像擊鼓傳花一樣一任一任往下傳。走投無路之下,城市管理者靠賣地為生,在政府的工作報告中,無一例外地都把房地產作為支柱產業,積聚起來的土地財政好比是在建造空中樓閣,一旦土地賣完了,財政大廈必然轟然倒塌。
三是認為政府工程可挑大梁。許多地方見到經濟速度下降就惶恐不安,于是憑長官意志,盲目上馬政府工程,人為地拉動地方經濟。比如大拆大建,表面上看轟轟烈烈,其實是埋下隱患。亂上項目,亂鋪攤子,只顧給自己留下政績,卻給后任留下債務,留下社會不安定因素。河南省新野縣是個有名的財政窮縣,眼下投資千萬元的公園正在給五星級酒店項目“讓路”,尚未建好就被毀掉,現場滿目瘡痍,一座被挖得面目全非的假山上長滿荒草,旁邊孤零零地豎立著公園內曾經精裝修過的公廁。短短3年多的時間,該縣因重復建設毀掉的新建項目就多達5個,總造價超億元,引致當地群眾對政府的巨額浪費怨聲載道。
在認識偏見的驅動下,政府的功能被無限放大,政府管控的范圍在擴大,政府調控經濟的力度在加大,同時還會“順手牽羊”從對經濟的管控中與市場分羹,與民爭利,在整個社會分配中攫取的利益更大。
而且政府這只閑不住的手總是想審批這審批那,設置一道道政策門檻,特別是歧視民營企業,有的甚至在審批之中撈取好處,強化一個部門獲取灰色收入,所謂“不給好處不辦事,得了好處亂辦事”,同時滋生腐敗。一些官員在強力管控經濟中中飽私囊,夾私自肥,將“政府之手”弄臟,損害政府形象。
經濟學家吳敬璉認為,過去的市場經濟可以稱為1.0版市場經濟,帶有命令經濟體制的遺產,妨礙了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到的基礎作用。眼下要在規則基礎上建立2.0版的競爭性的市場,要消除行政壟斷、行政干預。這就要求必須厘清政府和市場的關系,劃清政府和市場的邊界,政府的歸政府,市場的歸市場,各司其職,各負其責。
要厘清政府和市場的關系,關鍵是理順政府和企業的關系,特別是政府和國企的關系。眼下的現實是政企不分,權力對市場指手畫腳。政府將國企攬在懷里,舍不得讓其“單飛”。而國企也熱衷于抱著“奶瓶”,享受壟斷政策的福蔭,成為改革開放的既得利益者,但也成為了中國經濟繼續發展的絆腳石。多起國企海外并購失敗的案例表明,在全球市場競爭中,國企的國有性質往往成為融入全球化經濟的阻礙。
因此,要努力將我國傳統的父子式的政企關系變為新型合作伙伴的朋友關系,形成政府與企業良好互動的發展局面。
首先,要繼續轉變政府職能,政府定位應從“劃槳”變為“掌舵”,由全能政府向有限政府轉變,由人治政府向法治政府轉變,由封閉政府向透明政府轉變,由管制政府向服務政府轉變。政府要弱化對市場的管控力度,要以壯士斷腕的氣概推動行政管理體制、壟斷行業、土地制度、金融體系、財稅體制、國有資產管理體制、創新體制以及對外開放等八個重點領域的改革,理順政府與包括國有企業在內的各種形式企業之間的關系,確保政企分開,政府不直接干預企業的管理和經營,使其按市場規則規范運行,以便形成良好的可持續發展機制。
其次,要充分履行政府職能,加快形成“政府負責、社會協同、公眾參與、法治保障”四位一體的社會管理新體制,整合各方管理資源,優化組織結構和職能配置,充分發揮政府職能作用,強化政府的社會管理和公共服務職能,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法律法規體系,為我國企業的發展提供優良有效的外部環境和制度條件。政府要將閑不住的手騰出來關注社會建設,加強社會治安管理,加強公共事業管理,加強民生保障管理,做自己該做的事,使社會管理趨于常態。
再次,加強政務信息公開建設,增強政府的透明度,構建社會和企業對政府的監督、訴求及對話機制,加強政府對企業的服務意識和回應性,提高政府服務質量,確保政府與企業間形成互動發展機制,形成合作共贏的生動局面。
此外,企業也要自尊自愛自強。國企摔掉“奶瓶”,對離開國家的政策保護要有必勝的信念。國企憑其個頭大,資本雄厚,信息靈通,又有深厚的政府人脈資源,在市場布局上完全可以捷足先登。國企產業集中度高也是一大優勢,在行業內部容易抱成一團,共同對“敵”。況且國企強大的凝聚力所積淀出的員工的工作責任心、敬業忠誠度、精神歸屬感,更是國企獨有的強大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