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臣藝
楊絳女士,曾寫過一部知識分子思想改造的小說《洗澡》,將書中人物刻畫得惟妙惟肖。而我寫到的洗澡,與思想改造無關,更多的是身體、擁擠、寒冷與無奈,有時候還接近死亡。它是青春的灰色符號,將我定格在一段羞澀的時光里。
生長在農村的小孩,一般洗澡都是脫光了在自家院子進行的,從沒想過要保護自己的隱私。直到六歲那年,我有別于村里的男孩子,不想赤裸裸地展示自己了,我想跟大人一樣,到洗澡房洗澡。所謂洗澡房,不過是用廢棄的蛇皮袋圍著廚房的一面墻搭建起來的,連房頂都沒有。即便如此簡陋的洗澡房,我家都沒有,大伯家有一個。
傍晚六點多,母親將一桶熱水提到洗澡房給我。我想,我終于有自己的私人空間了。于是,脫光后的我,溫柔地擦拭著年輕的身體,在彌漫的水霧中仿佛有升天的感覺。洗到一半,常跟我作對的堂哥出現了,作為孩子王的他帶著村里的一群小嘍啰突然出現在山上,從上往下偷窺我洗澡。他們發出嘻嘻哈哈的尖叫聲,似乎在嘲笑我這個異類。我感覺我被孤立了,猶如汪洋中的一條小船,靠不了岸。憤怒中,我趕緊穿上衣服,跑回家里,結束了堂哥對我的羞辱。也從那時起,我發誓,要跟村里的小孩不一樣,將來到城市里生活。
接近死亡的一次洗澡,是在河里。夏天一到,我們就會脫得光溜溜地跳進河里洗澡,盡情地游來游去。那次,不知哪來的勇氣,我游到更深區域,向好奇發出挑戰。我先游到一個可以淹沒我的地方,再叫肥胖的五弟跳下來讓我抱住他,看河水能不能蓋過兩個人的身高。慫恿了幾次,五弟都不敢,到了第六次,笨重的五弟閉著眼睛嘭地跳到我身上,還嗆了幾口水。我意識到自己的身體不斷往下沉,趕緊把五弟往上推,他卻死死地卡住我的脖子,不肯放開。嘗試了幾次后,在淺水區游泳的四弟發覺情況不妙,馬上奔過來,用力地把五弟拽上去,我才離開死亡的威脅,游回淺水區。驚魂甫定后,我告誡兩個弟弟,回家后一定不能把這件事情告訴爸爸媽媽,否則我們都得打屁股。兩個弟弟最怕被打屁股,都說我的主意不錯,一定不會告訴爸爸媽媽。
夜快黑了,我和兩個弟弟穿好衣服沿著小路走回家。剛走出幾十米,父親就拿著手電筒來找我們了,我的心閃了一下,十分害怕父親知道我干了一件特愚蠢的事而把我暴打一頓。經歷過死亡的威脅后,我對死亡有了更大的恐懼,再也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和別人的生命來開玩笑了。
最痛苦的洗澡,是在初中。首先是桶的問題。那時候,我們會買一個三塊錢的紅膠桶,放在床底下,等下午放學吃了飯,趕緊將紅膠桶拿出來,跑到洗澡房占位置,好將一天的臭汗統統洗去。然而,這樣便宜的紅膠桶,也常命不保夕,被高年級的同學偷去或搶去。宿舍沒人時,一些調皮鬼就會跑進去,把別人的桶拿走,占為己有。還有一些爛仔,據說是飛鷹幫的,更夸張,就算宿舍里有人,也毫無顧忌,進去把桶拿在手里,大搖大擺地走出去,比拿自己的還方便。基于對方的惡勢力,我們敢怒不敢言,只能把苦水默默地往肚里吞。所以,放學后,跑回宿舍,我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先看自己的桶還在不在。如果在,仿佛那天的希望還在;如果不在,心里便發毛,想著從哪里弄個桶來,好把一天的澡洗了。
那幾年,我最羨慕的是飛鷹幫的老大,他手里總是提著兩個新桶,洗澡也不用排隊。只要他出現在洗澡房,那個水龍頭就先歸他用。他看起來挺斯文,微笑常掛在嘴邊,喜歡用兩條白絲帶系住褲腳,很威風的樣子。沒人敢惹他,因為他是飛鷹幫的幫主。
為了洗澡,我們常常一大堆人排在擁擠不堪的洗澡房。一些高年級的同學經常欺負低年級的同學,最好的辦法,就是插隊。因此,打架的事情也常在洗澡房上演。因為膽小,我從不敢插隊,每次洗澡,我都覺得很漫長,仿佛人生便是如此。
到了高中,印象最深的是洗澡時,前面有一排水龍頭,內宿的男生排成長長的隊,只穿著一條可憐的內褲。上一個同學洗完了,才能把自己的桶往前推一推。洗一個澡,排隊要半個小時,甚至更長。到了冬天,不管多冷,也只能排隊洗冷水澡。有些同學,為了熱身,大聲唱歌,剎那間鬼哭狼嚎,甚是悲壯。
忍受了兩年,讀到高三,新宿舍樓建好了,每個宿舍有兩個衛生間,還有熱水洗,這是最令人滿意的地方。至此,洗澡的問題不必操心了,忽然感覺到,自己好像住進了皇宮,享受著皇帝一般的待遇。
每個人的青春,多少都有點羞澀,想必洗澡問題是很多學子住在學校里不得不面對的問題。隨著時間的推進,我們會明白,苦難也會慢慢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憶苦思甜。青春里的苦難算得了什么呢?那不過是人生濺起的浪花,終有一天你也可以洗一個舒服的澡,沉浸在溫柔的時光里。 (圖/羅海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