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春濤虛實相生的荷塘迷境

了了/文

陸春濤虛實相生的荷塘迷境

了了/文

LU CHUNTAO MISTY REALM OF LILY POND BETWEEN TRUTH AND FICTION

陸春濤，1965年生于上海崇明島。1984年至1986年就讀于上海外國語大學美術專業班。現為上海市政協委員、上海書畫院副院長、上海中國畫院兼職畫師、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上海市美術家協會理事。

認識陸春濤的畫已經有好些年頭,可謂神交已久,但真正與先生交往卻是近些年的事。先生的豁達、睿智令人印象深刻，而其對水墨藝術的執著、刻苦更是讓人嘆服不已。就說那堆積如山的陸氏畫集，便作了最好的佐證。難怪有不少天下時賢紛紛著文品評，諸多方面無不面面俱到。然，奈何小生不才，相比時賢的真知灼見，余在此只能臆述先生畫之皮毛，權當拋磚引玉吧。

一

陸春濤出生在江南人文薈萃之地、萬里長江東流入海的門戶、素有“東海瀛洲”之美譽的崇明島。自小習畫的他，成長于大江、大海之間,聽慣了驚濤拍岸的咆哮聲,內心早早地存下了海天之志。剛二十出頭的他就闖蕩京城，在北京的第一個個展引起了圈內外不小的震動，同時也確立了自己一生將要追求的事業。這個橋段為熟悉春濤的朋友所津津樂道。

陸春濤的青少年時期大多是在對傳統大師的心摹手追中度過的。看過他早年的山水、花鳥作品，就知道他在傳統上是下過大力氣的。2003年是陸春濤繪畫創作非常重要的一個轉折期，在他的一本名為《花之俏》的作品集中收錄了一批他這一年創作的具有濃郁海派風格的花卉靜物。這批作品筆墨功夫嫻熟、兼具生氣和活力，特別是縈紆其間的溫情是前所未有的。也許當時連他自己也未曾料到，這些漂亮的筆墨和頗有韻味的花卉靜物其實是他創作即將發生重大變化的前奏與序曲。

荷塘No.016 78cmx107cm 2013年 陸春濤

綜觀陸春濤此后的繪畫，我們可以輕易地從中尋找到其發展的軌跡。如果講陸春濤的性格里有非常強悍的韌勁，我相信；如果講陸春濤的繪畫精研傳統，發跡于海上畫派，我信然；如果講2003年《花之俏》至2008年《陸春濤畫集》里的作品有太多傳統與時風的參照，我同意。但陸春濤2008年《墨變》以后的繪畫，尤其是“荷塘”系列的出現與發展，讓我認為，他的繪畫毫無疑問已經步入了當代水墨的范疇。

二

2008年是陸春濤繪畫風格突變的一年，他開始了以“荷塘”系列、“江邊”系列等水墨作品為標志的新探索。這是一次中西方藝術對話無遮蔽空間的創作探索，他將這次探索稱為“墨變”。“荷塘”作為標志物在這一時期出現并得以發展，絕非偶然。一方面，“荷塘”在墨色變化間營造出的“氣韻生動”，能呈現出水墨在本質上與傳統文化脈絡相承的東方精神；另一方面，他將這一典型的傳統繪畫題材以當代水墨的表達方式展現在我們面前，獨具特色的構圖與色彩給觀者以全新的視角和觀看方式。此外，這當中還有我在后文要詳細闡述的“荷塘”精神指向。

陸春濤說：“水墨的魅力來自畫面所傳達的意境和品格之美，以及藝術家與筆墨交流時所留下的‘手語’痕跡。”這“手語”痕跡是他畫面縱橫繁復的形態和魔幻絢爛的色彩構成。當中有一點尤其值得我們關注，陸氏的“荷塘”系列作品非常類似精密計算的建筑圖紙，水平的天際線與縱向展開的荷塘形成近似90度的直角。在“荷塘”系列中，地平線與畫面的分割形成了黃金分割比，構成關系和諧，荷花之繁茂、天際之遼闊、自然之純粹都在這縱橫交錯的構圖中流淌出來。獨特的構圖是陸春濤兒時生活在崇明島被潛移默化的賦予，同樣也是他對現代繪畫構成方式有序而刻意的經營。不僅如此，陸春濤的構圖還打破了中國傳統繪畫所推崇的“留白”。那猝不及防、將要漫出地平線的一池荷花，那仿佛要逃離畫面游走的水禽，不同于傳統繪畫的構圖，卻又以異常和諧的姿態展現在陸春濤的水墨作品中。

這份和諧是他設埋在畫面中的繁復的層次所營造的。看似純粹干凈的畫面，通過不斷疊加的層次，以小見大，層層疊疊，將觀者的觀看方式從畫面的局部凝視不斷延展，慢慢推遠至眺望，仿佛還有光景在紙外呈現。

這樣的造境并非空穴來風。陸春濤自孩提時期起，便面對著海天一色的自然畫圖，海平線、視平線、天際線與他有著根深蒂固的血緣關系。同樣，這樣的線條也順理成章地反映在他的繪畫創作中。水平線與垂直線構成了作品的基本框架，因此他的作品最大程度地接近我們觀看大自然的視角，又非常容易地產生了與大自然相對應、相比較的觀看方式。這種構成關系最初源于西方的古典風景畫，在被譽為現代繪畫之父的塞尚那里發揚光大，并成為西方現代繪畫中比較常見的構圖關系。這樣一種西方經典式的構圖，陸春濤把它巧妙地運用在自己的水墨畫里。

荷塘No.017 78cmx107cm 2013年 陸春濤

通常我們在欣賞繪畫作品時，會通過一種方法或某一種圖形作為路徑去觀摩整幅作品，這樣的一種方式或路徑我們稱之為“畫眼”。在陸春濤的繪畫中，經常使用近似縱橫和等邊三角形的幾何構成作為畫眼，既保持了畫面平衡、穩固的構成關系，同時在結構和色彩的微妙變化過程中，使作品充滿了內在的熾熱情緒和外在的浪漫生機。

三

陸春濤的繪畫中，色彩非常突出，極富個性的紅、綠、灰尤其讓人過目不忘。陸氏色彩往往是在美學構成性與精神分析性兩者之間平行移動，它們互相牽制、啟示，卻又密不可分。值得一提的是，陸春濤在研究傳統色彩的同時，還大量借鑒了西方現代和當代美學中的對于色彩的認識方法。

材料上的革新對于畫面的改變是巨大的，日本的礦物質顏色、英國的水彩顏色、德國的噴槍工具……伴隨著新材料的運用，導致了畫面的重要變化：陸春濤得以擺脫對傳統繪畫所產生的材料體驗的依賴，將自己的藝術關注點重新轉回到造境的心理氛圍的細膩感受上。這不但激活了他創造嶄新視覺語言的動力，也讓他重新思考構建自己的學術體系，思考自己的藝術與傳統文化和當代文化的關系。就像凡·高對于藝術的表述：“藝術即自然、現實、真理。藝術家能表現出深刻的內涵，表現出一種觀念，表現出一種特點。藝術家對這些內涵、觀念、特點各自有自己的表現形式，其形式自成一格，不落俗套，清晰明確。”

如果說陸春濤對畫面構建的有意為之仍是若隱若現的話，那他對色彩的運用卻更像是一種挑釁。這些僅存在于高更、凡·高作品里的色彩就這樣不講道理地出現在陸氏水墨畫里，如此不自然的色彩就這樣出挑地展現在荷塘迷景的天地之間。體量豐富的色彩詭異地營造出了純粹的氛圍。他將一切不尋常于傳統繪畫的色彩就這樣恰如其分地融進了他的水墨畫中。這刻意經營的色彩中暗示出一種浪漫，一種詭異，一種悠遠……

四

如果我們從繪畫創作過程來研究，不難發現藝術家不僅通過眼與手的配合與對抗，還通過創造與偶發的相互推進，不斷在實踐中描繪與創造著非同一般的畫面。我們在面對陸春濤的作品時，不僅能觀看到圖像，還能觀看到作者豐富絢爛的筆跡。它們不僅是筆、顏料、宣紙的相互作用，更多的是作者心、眼、手之間的情緒流露。

把摒棄在當代水墨之外的方式方法逐一引入，這是陸春濤對當代水墨的又一貢獻。在深入研究傳統筆墨語言的同時，巧妙的結構、細膩豐富的表現方法及對個別特殊象征的事物的專注，使陸氏荷塘內在的簡化純美性在視覺上顯現出繁復、精準、豐富的特點，惟妙惟肖的細節、敘事的超現實轉換、簡約而具有當代視覺趣味的異質景象、重新構建的自然秩序，由此得到了永恒而嶄新的自然結構，這是屬于陸氏繪畫獨有的結構。存在于這樣的結構中，我們甚至還可以發現與西方現象學思潮相類似的元素，這在當代水墨繪畫中是不多見的。

陸春濤的大多數作品都不約而同地涉及到優美與崇高的浪漫主義觀照，集中體現恒久的藝術價值。藝術創作對于陸春濤而言，不僅僅是一種表達手段，更是一種透視當代社會文化的有力工具，并非是追求形式的淺層目的。也許他是借“荷塘”這一具有傳統外衣的圖像來呈現他對當代文化的感受。如何通過當代精英文化與傳統、與世界充分交流，這是陸春濤所感興趣的。

五

在一個奇妙的荷塘迷境中，凝聚了一股特別的精神力量，讓無邊的荷塘顯現出異樣的光彩。就像陸春濤自己所言，他不是特別擅長把自己的思想梳理得特別有序的藝術家。他的藝術世界仿佛是一個迷境。這個迷境靜默而荒寂，承載了太多孩提時代的夢想；這個迷境虛幻而匪夷，包含了當下的思索、探尋。你會不由地在這個迷境里旋轉往復，并再次深深陷入藝術家營造的反復追問的迷境當中……

繪畫最能顯現藝術家的精神世界，淡而彌厚間、空虛夯實間展現的是藝術家的精神家園。陸春濤的繪畫將這一點表現得淋漓盡致而又變幻莫測。在“荷塘”系列中，國人很容易通過我們的文脈線索，找到它相對應的參照坐標。就像朱自清《荷塘月色》中的：“月光如流水一般，靜靜地瀉在這一片葉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霧浮起在荷塘里。”陸春濤在夜色籠罩的荷塘中打造出一個幻境，在月光鋪灑的荷叢中升騰出一片清雅，而那遙遠地方傳來的光束，在色彩的襯托下，在筆觸與畫面節奏的配合下，形成了史詩般的浪漫氣息。詩性的繪畫將這一刻表現得大象無形，天地合一。

圖1 荷塘No.031 78cmx107cm 2013年 陸春濤

圖2 荷塘No.029 78cmx107cm 2013年 陸春濤

這一方荷塘好似是陸春濤為自己建構的精神家園，那里有對現實世界的迷離與追問，有內心世界的苦悶與糾結。這荷塘是他精神世界的起點，也是終點。他將自己的精神介入到畫面中，在天地靜穆間，那僅有的一束光線仿若是他介入的痕跡。他在這里與自己對話，與自然對話，與一切未知對話。他在探尋一個未知世界，一個專屬于他的世外桃源。

六

波德萊爾曾這樣說過：“一幅好的畫，一幅忠于并等于產生它的夢幻的畫，應該像一個世界一樣產生出來。我們所看到的創造，它是好幾次創造的結果，前面的創造總是被下一個創造補充著。”

陸春濤開始以荷塘為主要創作題材的全新繪畫創造時期，畫面更多地反映了當代藝術的特質。他將非現實性的當代觀念和具有東方文化精神的荷塘聯系起來，使作品在東方的質樸外衣下具有了深厚的當代學術指向。

陸春濤所描繪的荷塘并非簡單地等同于古代文人雅士所津津樂道的荷塘。它來源于傳統，但更具有當代性。陸春濤將繪畫語言的物質層面與意識形態層面緊密聯系在一起，使符號化的荷塘顯得更加開放，更加充滿力量。荷塘的概念既為我們提供了豐富的象征系統，更進一步表現為對中國當代新文化的關注與思考。

水墨世界中的神秘語匯在陸春濤的繪畫中占據非常重要的部分。看似純美的畫面顯得如此虛無而不真實，讓人覺得不過只是幻覺而已，因為精神性的探索才是作者認為最為重要的創造。在大海邊的生活經歷使陸春濤的作品具有非常強的理想性與禪意的宗教色彩。在天人合一的禪意追求中，他的作品表現出與生俱來的統一、敏銳。在符合自然結構的基本規律的同時，荷塘的構筑處于完全獨立自主的狀態。荷塘作為特殊的符號，傳遞出自然與人文的關系，它呈現的虛境的神秘之處在于它打通了與觀者精神交流的可能性，同時荷塘又代表著自然，暗示著人與自然的關系，它所構建的異境永遠令人神魂顛倒。

圖3 荷塘No.032 78cmx107cm 2013年 陸春濤

圖4 荷塘No.030 78cmx107cm 2013年 陸春濤

這就好像我們穿行在博爾赫斯的“迷宮”里，無邊無際的荷塘，沒有人行的通路，看不到人活動的痕跡，光線暗淡的荷塘恍如隔世的幽境、世外的桃源，更是作者心靈的伊甸園。在這樣一個臆造的世界里，表述著作者隱秘的內心體驗，攜帶著由之觸發的種種難以言說的情愫……

荷塘對于陸春濤來說無疑是一種精神上的出走。在陸春濤所營造的荷塘迷景中，隱隱約約流露出些許不安和騷動，以及敏感而細碎的情感世界。沒有誰能夠孤立地在令人迷失的現實世界，用幻想與情感構筑起遁世的烏托邦，理想總能推動我們去思考、去尋找，這非同一般的荷塘就是陸春濤為自己構建的一個特殊的精神場。他始終沒有忘記在屬于自己的藝術中注入浪漫主義情感和充滿美好期盼的希望，正是這樣的理想構成了別樣的、生機勃勃的陸氏荷塘迷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