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歌

琹涵

想要南下訪友，都是多年不見的舊交。唯恐大家事忙，相見不易，以致有遺珠之憾，于是，先行敬告諸老友。據說是歡聲雷動，只等著我大駕光臨了。

就在此時，你提出了單獨會面的要求。這事在友朋之間頗引起一些臆測。為什么呢？是有密事要相告，不便閑雜人等與聞？是涉及隱私，需要個別咨商？……人人都在問，而且語帶驚奇。末了，你只好將一干人等全都請了，于是，大家齊聚一堂，嘻嘻哈哈，直把原本充減了神秘的懸疑劇給演成了鬧劇。

在那樣的場合里，有些話是出不了口了。于是，只得回來以后，在手機里說，在長途電話中談。好不容易見面了，卻未必能促膝長談，人生有些時候是由不得自己當家做主的。

還記得那些年我們曾在同一所學校教書，不只座位緊鄰，甚至有時還教同一個班級。我們談學生、談人生，才發現彼此的性情接近，看法也相似，終于成了無所不談的好友。

一晃眼，十多年過去了，我們竟先后調校，我回到臺北，離得更遠，我們并不常會面，但無損于彼此友誼的芬芳。

有時候，細細回想，對于你當年的推心置腹，我的心中充滿了感激。我雖然隨和，卻總是維持著禮貌的距離，不肯逾越。你的坦誠相待，讓我感到無需時時設防，因為，縱使保護了自己，也可能錯失了友情。

長年累積的情誼，也讓我們有如手足。這，讓我想起了陸游的《漁家傲·寄仲高》：

東望山陰何處是，往來一萬三千里。

寫得家書空滿紙。流清淚，書回已是明年事。

寄語紅橋橋下水，扁舟何日尋兄弟。

行遍天涯真老矣。愁無寐，鬢絲幾縷茶煙里。

我向著東方遙望，何處是我的故鄉山陰呢？若從此地前去，這一來一往，竟有一萬三千里路。我空自將家書寫滿了紙張。思鄉傷懷的清淚無可抑制地落下，待收到你的回信，怕已是來年的事了。

我這思念的心情，請紅橋下的流水為我轉達。哪天才能一葉乘著小舟，順著流水與你重聚？我四處飄泊，天涯羈旅，然而年華已逝，真的老了。我憂愁滿懷，長夜不能成眠，在閑散的生活里，鬃邊也見絲絲白發了。

歲月空逝人漸老，心中果真難掩惆悵……

多少年來，我們有著不同的歷練。生命果真像是一首歌，有時高亢有時低吟，有時歡喜有時哀傷。而就在那些高低起伏的音符里，譜寫了我們悲喜的一生。

這次南下，我也順道走訪了臺南藝術學院。寬闊的校園、樸實的建筑、頗見品味的設計，宜于沉思，也宜于閑步，真是個讀書的好地方。我站在斑剝的石塊前拍照，背后的楊柳低垂，有若流蘇。啊，繁華如夢，青春也如夢，而我們都在夢里逐漸老去……

此次見了許多老朋友，也看了我的舊居，還有以前我們曾經一起教書過的學校。隨著歲月的變遷，的確有了明顯的不同，我很難說這是好或是不好。只是，在內心的深處，我仍然有些感傷。

往者已矣，我但愿有一個無悔的過去，更有一個值得期待的未來。

每個人都可以依著意愿來寫自己的生命之歌。不論那些旋律是歡愉或憂苦，我只盼望，每個音符都出自希望、愛、關懷和同情，那么此生便也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