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杰
活躍的公眾參與、相對寬松的民意氛圍和媒體監督環境是39號文最終被追問出來的重要因素


在眾多媒體包圍下,孟浩坐在椅子上,剃掉留了一年多的長須。孟浩表示,會聯系高校老師和其他人士一同對39號文件再探討,給出一個滿意答復。
蓄須455天后,廣東省政協常委孟浩終于把自己的胡子剪了。
在廣州,甚至整個廣東省,“孟浩的胡子”早已成為了公眾事件。只要孟浩的胡子還在,人們就知道,神秘的廣州市政府“39號文”還未公開。
2008年10月,廣州市政府出臺《印發城市建設投融資體制改革方案的通知》,即39號文,內容涉及交通、水務、地鐵、燃氣、垃圾處理、城建、亞運城共七大板塊,該七大板塊被劃分至七大集團手中。
文件涉及民生多個領域,但卻一直沒有對外公布,此舉引發了當地公眾的廣泛質疑,其中包括孟浩在內。2012年1月12日,在廣東省政協小組會議上,孟浩立誓:“‘39號文’一天不公布,我就一天不刮胡子了!”
2013年3月29日下午,在公眾呼吁近5年之后,廣州市政府終于掀開了39號文件的“蓋頭”。次日,孟浩也如約將他那長達16公分的花白胡子剪了。
很多人認為事件該就此結束了,但在孟浩看來,文件公布了,胡子剃了,但追問和反思還在繼續。
2013年3月29日,周五,是3月份最后一個工作日。整個下午,孟浩和廣州律師趙紹華都在孟浩的辦公室里等待“39號文”的結果。
這一天,是廣州市市長陳建華許諾公開“39號文”的最后期限。此前,在今年的廣州市“兩會”上,陳建華表態,將在3月底公開“39號文”。
時間接近下午5點,幾個朋友聚在孟浩的電腦前,不斷刷新政府網站,還是未見蹤影。孟浩有些不踏實,托人致電市政府的一位朋友,答復是:將在5點公布。
5點過后,這份神秘的“39號文”終于現身廣州市政府門戶網站。事實上,這是一份關于廣州城市建設投融資體制改革的指導性文件,其主要內容是廣州市2009年組建七個大型國有投融資集團的實施方案和保障措施。七大城市投融資集團包括市城投集團、水投集團、交投集團、地鐵集團、廣日集團垃圾處理板塊、發展集團燃氣板塊及亞運城經營開發。
文件稱,改革的目的是要減輕財政投資壓力,明確企業在城市建設中的投融資主體地位,創新城市建設投融資體制等。
不過,讓人不解的是,這份“以改革為名”的文件出臺后一直沒有正式公布。
在孟浩為此蓄須一年后,2013年1月23日,廣州市長陳建華在兩會新聞發布會上回應有關“39號文”提問時,向孟浩“隔空喊話”,政府今年3月底之前將公布文件,希望孟浩“下午就給胡子理了,干干凈凈地以嶄新的形象參加省兩會。我們兩會見!”
3月29日下午,在確認“39號文”已經公開后,孟浩向幾十位本地媒體記者發了邀請短信:30日上午9點30分(時間代表了孟浩所在的“九三學社”),海心沙廣場剃須。
30日上午,記者們陸續來到現場,天空飄著細雨,在眾多雙手撐起的傘陣里,孟浩自己動手,剪下第一刀,剩余的長須則由好友趙紹華律師代勞。剪畢,孟浩把16公分長的花白胡須收集起來,“將來做成一支毛筆,起名就叫‘急公好義書正氣’”。
事實上,對“秘密文件”的追問并非從孟浩的胡子開始。廣州本地知名網友“巴索風云”也曾是追問者之一。
“那時候除了我,還有很多網友都在找這份文件。”“巴索風云”回憶,“39號文”的身影,最早出現在2009年9月廣州市花都區一份生活垃圾處理中心項目環評公告上。
這份曾在當時引發公眾強烈“反焚”浪潮的環評公示稱,廣州廣日集團有限公司即將在花都區獅嶺鎮汾水林場建立一座垃圾焚燒發電廠,而且該項目援引的政策依據是政府“39號文”。
“當時我們就疑惑,為什么一直以生產電梯為主營的廣日集團,沒有經過招投標就可以來經營垃圾焚燒的項目。”“巴索風云”說。
公眾的最初的追問并沒有結果,而此時,廣州市在2009年完成了七個投融資集團的組建。廣州市政府通過注資、資產注入、土地權益劃撥、資源傾斜、推動上市、提高資源價格、購買服務等一系列扶持措施培育七大國資投融資集團。而幾乎每一個集團,都因為這種“行政特許”獲得了某些民生領域的經營權,涵蓋水務、交通、地鐵、燃氣、垃圾處理等。
2011年3月開始,“39號文”開始引發媒體以及孟浩的關注,“當時一位當地記者來和我說垃圾焚燒廠的事情,走之前‘落’下一份文件。這份文件就是‘39號文’,封皮上印著‘內部材料(改革完成前)’。”孟浩說。
這讓孟浩感到疑惑,這份關系到廣州市交通、水務、地鐵、燃氣、垃圾處理等民生領域各個方面的文件為何從未公開?
2011年5月初,作為省政協常委的孟浩找來幾個一起探討,包括中山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郭巍青、華南師范大學政治學副教授唐昊、網友“巴索風云”等。大家當時的判斷是,這份文件涉嫌用政府扶持的方式制造行業壟斷,顯失社會公平。
當地媒體、律師、學者也加入追問的隊伍,大同律師事務所主任朱永平說,他曾向廣州市政府申請公開“39號文”,但遭到拒絕。2013年1月17日,朱永平甚至以涉嫌違反國家《政府信息公開條例》為由,把廣州市政府告上了法庭。但在開庭前一天下午,朱永平突然撤訴。朱永平對媒體透露:“有上級主管的人,向我做了一些思想動員,判決下來也已經公布了,說沒有什么必要。”
孟浩說,宣布蓄須以后,他曾與陳建華的秘書聯系,希望政府盡快公布,有利于政府和市長的形象,但遲遲沒有下文。
4月3日,文件公布第4天,廣州當地多名民間人士發起39號文件“圍觀會”,孟浩在會上繼續追問。“既然是城市建設投融資體制改革,為什么不能像其他省份和城市那樣公開改革方案、吸納社會各方意見?”孟浩說。
華南師范大學政治學副教授唐昊對“39號文”的制訂過程表達了看法,他認為,“39號文”有保護某些特定群體利益的嫌疑,“公眾對政府保密文件沒有太多的監督手段,只能是隔空喊話,缺乏直面交流的渠道和機制。”
“‘39號文’的實質就是政府缺錢花,要借錢。”趙紹華說,但是政府自己又不能直接去借貸,就成立了幾個公司。但這些公司沒東西不行,銀行不會貸款給他們,于是政府就把優質資產劃給這幾個公司,讓他們去融資,這樣一來,“可能損害的是城市和市民的長遠利益。”
廣東省社科院研究員丁力說,“39號文”之所以當時沒有公布,一個很重要的因素是,“當時企業的負債結構是比較糟糕,錢用多了,拿出來是比較難看。”
這一說法從廣州市長陳建華的解釋中可以得到印證,陳建華曾說,文件公開前提條件是要在七個企業和平臺改革完成之后。有六大企業順利按文件做了改革調整,但有一家企業退出平臺較困難。“按照要求,企業的資產負債率要達到70%以下,這家企業高達88%。2012年,廣州努力籌集100億元的國有凈資產,注入這家企業,讓其資產負債率下降到70%以下”。
“這個做法最早不是廣州,廣州無非也是一個學習者。”丁力坦言,對于地方融資平臺背后的地方政府舉債沖動,盡管國務院早有相關規定進行規范,但收效甚微。政府有強烈的盈利沖動,后面還容易潛藏部門利益、政企之間的私下交易。“體制機制問題不解決,很難擔保不會出現第二個‘39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