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盧年初

妻的老家有個老實巴交的堂弟,堂弟有個愛做夢的女兒,叫晶,讀的是衛校,做的夢也順理成章,當一名好護士。
該實習了,晶在城區找到一家三甲醫院,歡天喜地,孜孜以求。做護士如何,打針的技術算是本錢。技術如何,病人只用“疼不疼”來衡量,也不管針管里注的是什么藥。晶是新上來的,還不能要求這么高,能夠順利過關算是大吉大利。晶的膽子大,第一次給人打針,是回家過年時給奶奶打的。奶奶的身體也沒事,心甘情愿當實驗對象,說年紀大了,打死了也不要緊,只要孫女學得快捷。晶打的就是一點葡萄糖水,結果奶奶越打越有勁。奶奶后來還想打呢,好歹要花錢,再沒提起過,只常常嘮叨那感覺太好,弄不清是孫女的針打得好呢,還是那糖水在身體里散漫得好。晶來醫院后第一個對象是個年輕的壯漢,血管突突的,特別分明,這是好運氣。晶當時還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快意,她想起小時候來了,嬌小玲瓏的她,常常受到男生的欺負,這下倒好,就這么一下“好”了下去。旁邊的護士長問病人感覺如何,壯漢說:行,就是手重了點兒。晶心存些內疚。那壯漢又有點油滑:手這么小,想不到力氣不小。晶又覺手重點對了。護士長把晶拉到一邊說:別理這些。護士長有教誨之責,提了一個問題:碰到某個男性,臀部肌肉注射,他的褲子捋得太低怎么辦?晶還未沉入其情景,護士長便急不可耐地賣弄:把那屁股用力拍一下,他以為在找針眼兒呢!晶撲哧笑了一下。
值夜班是門狠功夫。晶在家里天天睡早床,這里卻要始終保持戒備狀,侍候別人睡好。晶感到了醫生和護士的差別,零點以后,醫生可以去休息室小寐一陣,而護士,特別是實習的,只能不斷地與自己的眼皮做斗爭。此時她期望有病人來才好,來了什么瞌睡便沒有了。這只是一閃而過的想法。那樣畢竟辛苦得多。第二天八點鐘交班,先不洗臉,不睡覺,而是對著鏡子好好地看一下自己的臉,是不是老了。熬夜不是容易起皺嗎?不怕的,老護士們早就安慰過了,最易老的是想事的人,瞧瞧醫生們吧,日子過得好些,可哪一個不比護士老得快呢?
晶喜歡上這家醫院了,即使呼叫器沒有什么提醒,她也喜歡在走廊上穿梭,看看有什么需要幫助的。這里很多東西屬于她了,針頭的占有具有強制性,不論老幼,貧賤,它都是那樣的公正無邪,又親和可愛。還喜歡上這里的氣味。各種藥的氣味。有人說不好聞,可她就是那么執拗,也許讀衛校就被這些藥味洗腦了。各種人的氣味。就好像家的氣味,奶奶的、爸爸的、小侄兒的,應有盡有,酣暢淋漓。各種花的氣味。對了,女生天生愛花,醫院的環境很好,被花包圍著。病室里也有花,很多探望的人,會用花寄托一份情意。康乃馨、劍蘭、紅掌,色彩多么鮮艷,情意多么濃烈。她想,這份情意,如果叫病人轉送的話,她也可以得到一份。
晶不想走了,想留下來。醫院進人不易,得有計劃,有程序,那就先幫幫忙,打打工再說。來實習的人留下了幾個。那些走了的人羨慕之至,以為她們是板上釘釘,即將成為城市的公主了。
醫院用的臨時工有幾十個。編制控得緊,事多又忙不過來,這是沒法的事。臨時工也是院里統一調配的,可工資得由各科室負擔。這工資雖少,科室也不樂意,盡量用正式員工,鍋里的無所謂,碗里的開支出去,像是受了欺負。晶到兒科報到的第一天,也就冷了半截腰,這班人并不怎么熱情呢!其實之前實習一陣子,有兩個早認識了的,這會兒也不一樣了,漠不相干時,人家可能掏心掏肺,一旦息息相關,又都心照不宣了。晶接受了我的建議,新入伙的,請人吃了一頓快餐,環境稍稍寬松了些。
晶的住處也成了煩惱,原先實習住在學校,上夜班幾個日子,便在附近擠擠碰碰蜷縮的,這下不行了,一切為了工作,得圖表現,又得顧及個人安全和工作強度,便在院子里租下一個醫生的舊房子。這樣效果的確好了些,朝朝暮暮和醫院里的人見面多了,從氣場上似乎就成了單位上的一員。租房子的錢是妻的堂弟出的。晶很懂事,對她爸說,房錢貴點,節省在其他方面,夏天不開空調,冬天不開電烤爐。堂弟不止一次在我面前夸她。我假裝糊涂,這孩子精怪呢,城里這些公共資源多,科室里下班也仍可待呀。
過了一段時間,堂弟找我嘀咕,問晶的工資為什么那么少。我便正言,編外員工和正式員工待遇相差很遠。開頭三個月一分錢未發,僅上夜班有點補貼;而上正軌后,每月也只有千元左右。堂弟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落差太大,還有些憤懣。可晶說,不考慮這些,家里又不缺錢。的確,堂弟的家離市區只有二十里地,隨著城市的擴張,位置越來越好,處在了高速路口,靠門面租金也是筆不菲的收入。堂弟總是依著女兒:好吧,爽性就好。
一晃四年過去了,晶在醫院的身份未變,干的科室卻變了幾個。在兒科,主要是針要打得好,要會哄孩子,一天到晚,臉上得笑瞇瞇的;在內科,瑣碎的事多,每天得到病床上親問,測測血壓什么的,打交道的多是老年人;在急診科,勞動強度大些,尤其晚上來的病人多。有一次,來了一個喝醉酒的家伙,晶的身上也被吐了許多臟兮兮的東西。這不算什么,可這家伙第二天碰到她像不認識似的,她便有點生氣。她便想,人家說醫生麻木呢,其實病人也是麻木的。
干的時間一長,替晶操心的多了。怎么才能改變編外的身份,是個棘手的事。同事說,她得找找領導。晶把同事的話告訴堂弟。堂弟把這些告訴我。我說還是得參加考試。考好了什么都有了。院里每年進行招聘,晶參加了幾次考試,都未考上。以前,她總怨自己考得不好,可后來聽說有些人考上是做了手腳的,便誠惶誠恐了,這么考下去是個法嗎?我無言以對。今年的考試又過去了,晶連報名的資格也沒有了,得全日制的專科才行,而晶讀的是中專,專科是通過成考弄到手的。堂弟著急,與我們商量,老這么做白工不是法,不如回家開個藥店。可晶說,等等吧,至于等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晶說,不急嘛,還有一批人呢。的確,像她這么堅守執著的編外人員還在激情奔放呢!護士節那天文藝會演,有一個合唱的節目,站上去的大部分是這批人。聲音整齊,高亢,悅耳。院長看了,連連拍手。背后卻有人暗笑,這批小護士是發怨氣呢?這只是一說,誰知道呢?
替晶操心的還有一件事,便是談對象了。給她做介紹的很多,有醫院內部的,也有病人群中的。有個旅游局的一個女領導,住了一周院,喜歡上晶了,硬要介紹做侄兒媳婦,可結果一盤查,她不算有正式工作的,不了了之。但是晶是自信的,說工作打不了包票,戀愛結婚是胸有成竹的。晶曾經告訴我,她有些閱歷了。她叫我不告訴她老爸。我時刻謹記。
我注意到她,從某天清晨幾聲清亮的狗吠開始。
沒有一點拖泥帶水,直白而野氣,那是只鄉里的狗呢。狗聲來自于某個雜物間,具體哪個位置,人們才缺乏熱情。雜物間就是雜物間,一個坐落于城市生活底層卻似乎不屬于城市的隱秘。關注它,只是關注著這么一個整體的存在,還有一些必須的小事需要打發,需要清撿,深入其間卻大無必要,細枝末節本就是用來忽略的。很快那狗聲在怨聲載道中消失了,遠去的聲音背后浮現出一個女人,一個個頭不高,看上去不足一米五的中年女人。
不知她帶上一條狗來干什么,談不上孤獨,也談不上劫掠,卻知道她的聲音比狗要微弱得多。這個世界似乎只有夜晚,而她,總像個悄無聲息的夜行者。她的手里裹著一個工具箱,用裝水果的筐筐改作,提手是不知從哪兒找來的網線。再把人一打量,全是七拼八湊的,上上下下充滿改裝的痕跡。頭發亂蓬蓬的,卻松散著某種時尚;一件大概有二十年光景的軍用棉衣,不用觸摸,也能感覺到嚴肅、僵硬;她還帶著兩只袖套,不相對稱,一只藍花布的,一只是暗灰色的,這倒多少透露了她的工作,喲,擦皮鞋的。
她起得很早,要去的地方,跨過朗州路,有三里遠,是個以吃炒碼粉聞名的早餐店。擦皮鞋選點異常重要。最初她聽城管的,蹲守在一些規定之處,結果地偏人少,生意清淡,收入可憐。她不明白為什么不讓人到熱鬧的地方去。一些同行說了,城市搞文明創建,不能呈現散亂和低俗。她的自尊心受到傷害,像是來客人了,大人要把自己的殘疾孩子藏起來。她的膽子便大了起來,跟著人到更能賺錢的地方去,等到有人喊話說不,離開便是。于是,去的地方全是城管不讓去的地方,大商店,火車站,圓盤路,對了,大賓館不用去,全是些自動的擦鞋機。而這家早餐店呢,人來人往,推進搡出,全世界的錢差不多被這老板賺盡了,大樹下乘涼,跟著賺點小錢心安理得。
還好,今天的運氣很好,客流量還未進入高潮,同行都落后了。她選取正對門的位置坐下來。一條塑膠小板凳。她的屁股不大,可也只能容下半邊,無關緊要,她的大半身子要用于探望,探望可能稍縱即逝的喜悅。她把位子又挪了挪,離門口近了,擋了人家的生意,得挪到兩米遠的地方。兩米,再不能退,退多了有后來人會插在前面,而且客人也多了選擇空間,得突兀于前,才截得住低垂的不假思索的行走。

不能辜負了好地段,得有獨到的眼力,眼力是干這行的看家功夫,而技術似乎只是個補充,只是個延伸。她們的目光不看天,不看高樓,只看來來往往的人群,人群膝蓋以下的部分。她們自己的腳下穿的什么幾乎忘記,心思整天在別人的腳上逡巡。她們的任務是除臟,也就只關注骯臟的部分,這才讓人心動心顫;而整潔和漂亮,似乎是小氣,怕破費,叫人麻木或者鄙夷。低收入的人也可以鄙夷高收入的人,這不能說是精神勝利法,是一種傲氣,一種自我的尊重。也有一些鞋可擦可不擦的,就把目光往上移。往上移的時候,加上一點點笑,那樣會更柔和些。這講究一個緣,生活中有許多事都是如此,看上去可做可不做,一旦做了,心頭又好像是一種渴望已久的等待。所以那些看上去隨和的、并不急于趕路的,你便可以提醒一下,似乎不是為了自己的生意,而是為讓他們豁然開朗。一天的活計,便這么碼柴火一樣疊加上來。

有時我也會去炒碼粉店子用餐,看到之后雙方沒有明確招呼,她不知我姓甚名誰干什么的,我更不知她從哪兒來,雖是一個院子,我是個常數,而她是個變量。我們只會用眼神表示,表示知道對方的,比那些素不相識的人要豐富無比。她忙碌的時候,我不會打擾;一旦無所事事,游移的目光渴望而膽怯,我會恰到好處地把腳伸過去。她笑了笑,這笑里有感激。因為我的鞋很干凈。我的心里特別的舒暢,我懷疑這舒暢的狹隘或者陰暗。我便不再多想,在她擦拭鞋子時,撥弄起那裝著五顏六色的小箱子。里面有幾支鞋油,便宜,金雞牌的,有白色的,黑色的,棕色的。她抱怨這油量被廠家打了折,尾部干癟癟的,至少扣走了幾雙鞋的。刷子也有很多把,和皮鞋顏色配套;還有大小,比如鞋邊,只有牙刷才擦得明了到位。還有擦鞋的布,也不知是垃圾堆里撿來的,還是從哪塊抹布上扯開來的,倒是厚實,擦起來夠得上力度。
她的態度和技法都是無可挑剔的。先用一瓶礦泉水瓶裝的水,在鞋面滴幾滴,讓它潔凈。我的鞋面光亮,她很高興,說有的看上去灰不溜秋的鞋,很是“吃”油。打油之后便是刷勻,然后是用布拉亮。她把我當作老熟人,每次花的時間要比別人的長,連鞋底也會做必要的清理。她解釋說,這是看人來的。也還有沒明說的人情,我的鞋面不用布拉,她會從箱子底部翻出另外更柔軟的一團,是一個舊褲襪里套著海綿的家伙,這樣擦來擦去,不傷皮面,又能叫油更加“吃”透。
一個人太謙卑,會常常叫人擔心于渺小,脆弱,甚至不堪一擊。她卻不怕。不怕的秘訣是忍讓。同行們有時為地段發生爭執,不讓待的地方不待便是。偶爾還有顧客不滿的時候,擦得不精致,或是油臟到褲腳,也許這些全是借題發揮,顧客起得早,還沒睡醒,脾氣大著呢,那就由著他一點吧。
要說她沒點個性,沒點利益觀那也是假的。她喜歡和男人打交道,大氣,隨性,有時一高興,還拉幾句家常,由此聽到一些只有上層次的人聽得到的新聞。有些女人則不同,尤其是年輕的女人,一點沒有同情心,只知道使喚人,這里要加點油,那里還得多擦幾個來回。末了,有的穿高筒鞋,看上去很有檔次,卻為幾塊小錢斤斤計較,不愿割舍。她還喜歡冬天些。冬天好,穿皮鞋的多,因為雨雪多點,鞋又易臟些,這樣生意便多了。她也像同行們一樣,希望別人的鞋臟點,卻也還有個說道。泡在外面的,情非得已的臟,處理起來輕便,心里也爽快。有些臟,她不免要啰唆主人幾句,不然心里堵得慌,比方那些滿不在乎造成的臟,那些日久沉淀造成的臟,那些從鞋里面散發出來的臟。
擦皮鞋的幾乎是清一色的女人,男人不屑于干這個,盡管一天到晚,他們不一定弄得到二三十元錢。她們的動因復雜。有的是為謀生,因而勤勞,也很上心;有的是順水推舟圖樂子的,那熱鬧得多,話多勁小。但不論是誰,開頭干起來總是怯生生的,難為情的,慢慢才能適應。也有一些女人晚上找點和男人的事情干干,這瞞得住別人,瞞不住這個圈子。這種人往往會少許多朋友,人家怕瘟疫似的離得遠遠的,怕自己也搭上個不規矩的名聲;而閑談中,便多了許多走調的奚落。我所認識的這個女人很正經,她的男人一個月要來待兩天,之后會叫他急急地走,像是怕被人抓奸似的,這是住雜物間的一些人嚼舌出來的。
快過年了,得把住處清潔個遍。我同她這叫正面交往,把她喊上來做了一次衛生。她們這些人,并不拘泥于干哪樣事,只要有一點小錢,能干的活兒都樂意干。她很賣力。我看到另一個充滿活力的她。當她處于某種相對靜止的狀態是瘦小的,萎縮的,整個身子似乎蜷曲著,盡量地不占用塵世的空間。然而,當她處于一種揮灑和擴張的狀態,她才能傳遞一種無限的活力。幸福于她太簡單,只是把四肢盡量地張開。干完了家務,她還把屋子里的鞋全部洗了洗。我妻子說得另外算錢。她說不用的,沒上油的不用。哦,也許這中間有什么邏輯。
沉湎于彩票之前,在他的身上,根本看不出一絲浪漫。
他在一個科級單位供職,還是個班子成員。這部門沒有什么職權,整天也很清閑。同事們上班稀稀拉拉,玩樂倒是流水線一樣協調一致,他為此很為不滿,顯得格格不入。他是個一絲不茍的人,無事可做時,也會端坐在辦公桌前,正經嚴肅、煞有介事,呈現一種“空洞”狀,對工作表現一種極大的膜拜。那時單位興辦實體,一把手覺得他責任心強,由他牽頭應該適合。他卻予以抵觸。單位是干什么的呢?難道一心只想著賺錢牟利嗎?他憂心忡忡。這是有先見之明,后來單位在商貿城投資一個門面經營,慘淡流離,隨之政策又有所規避,只得草草收兵。公家不能搞,私人旁枝逸出,撈取外快的先是偷偷摸摸,后是大模大樣。提籃子辦事的,合股開餐館的,購買山林種樹的,再后來有開洗腳城的,林林總總。我的彩民兄弟主動給組織上書,說,得整整干部作風。整是整了,結果似乎山河依舊,他更加惆悵。在這種傷感下,他辭了實職,解決了個正科級待遇,四十多歲便賦閑在家。
我不知他怎么迷上彩票的,據有關人分析,所有迷戀彩票的人,都是規規矩矩的小人物。因為規矩,才會執著,才禁得住等待;因為是小人物,才會有丑小鴨變白天鵝的夢想。有一個事實,他鐘愛的兒子讀的是三本,需要一筆錢,東挪西湊,四處碰壁,現實殘酷得像鐵樹,難得會開花。
最初他覺得買彩票是件丟人的事。這個城市不大也不小,彩票點一百多個,他選擇一個離家和單位很遠的地方。然而走進站點之門,他仍舊惶惶不安,左右環視,生怕碰到熟人。第一次買彩票是倉促的、羞澀的,根本來不及體會,也不想去體會,便狼狽逃避。他后來回想,總禁不住嗤地一笑,這像第一次性經歷,隱秘,孤傲,又有一種沮喪。他一邊嘗試,一邊拒絕。他不想同任何人交流,家人也好,彩民同行也好,他想偷偷地發了,偷偷地收手。他對自己說,并不想這么發財,好像這有點巧取豪奪,而只是為了生存的權宜之計。他買的是福彩,星期二、星期四、星期天,在電視機前看中獎的號碼,表面滿不在乎,實則心驚肉跳。
直到有一天,他不得不跟妻子講明,過去的一年,白白花去了三千多元,卻只中了一個五塊。愛人什么也沒說,把所有的存折進行了梳理,著手堅壁清野,別稀里糊涂地傾家蕩產。兩口子意見完全相佐,又針尖遇上了麥芒,一場沒完沒了的拉鋸戰開始上演。他釋放秘密的輕松又被另一種疲憊所碾軋。好在最終還是他的執拗占了上風,買彩票畢竟不比炒股,別把風險上綱上線。于是,他又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附近的彩票點。
一旦匯入彩民大軍,便匯聚了很多經驗。他把上班時用的記錄本拿了出來,上面沾滿了灰塵,吹一吹,還有一大本沒有用。前面記的東西遙遠而又縹緲,一想到接下去要記的是發財致富的寶典,便對過去的日子流露幾分輕蔑。他在網上查找了許多資料,將全國一些獲大獎的案例記下來,山西的,廣東的,上海的。他觀察到一個現象,開獎的那天,買彩票的多得多,油腳子沉淀在瓶底,似乎中獎的彩票便是油腳子。他不會輕易地一次投許多錢,只是要頻繁,將希望布滿所有的日子。他喜歡那副對聯:多買少買多少要買,早中晚中早晚要中。這話多么的體貼人意!買彩票成了他生活的線索,而其他一切都變成了線頭針腦。比方,星期天的下午,我們一起玩小牌。玩到晚飯前,他會下樓去一陣子,他說,他吃飯的時間不需要那么長。大家便明白,他要抽空去親問一下彩票。已經不需要召喚,他被編進了某個程序。
終有一天,他沉不住氣了,郁悶的心像火山口一樣要爆裂。當了這么多年的彩民,為什么運氣總是不佳呢?不再相信機選號,幸運需要尋找。對,選號,連續不斷地選,曙光就在前面,就在身邊。以妻子的生日選一段時間,沒中,不該與她關聯,她本就不虔誠嘛。又以兒子的生日選一段時間,沒中,不該與他關聯,他的運道在學上,不在財上。單位新來一個年輕人任一把手,官運好的財運也該不錯,他偷雞摸狗似的把他的生日弄到手,天天選這個號。依舊沒有效果。他找某個神秘的大師掐算一下。大師也算不出好號碼,卻算得出他這一生沒有多大的財運。他要崩潰了。他無法向家人交差。他期待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局面,成了海市蜃樓。他若中了獎,五百萬,三百萬,都行,他要為兒子在某個城市買套房子。他要長長見識,去工作單位上的人沒有去的地方,歐洲去了偏就不走老路,去去非洲。他還要捐款,哪里有了地震、水災什么的,他要比某些領導捐得多。他對我們這些朋友許諾,每個人也可以分一杯羹,八萬五萬的,至少可以獲得一雙北京布鞋。
很長一段時間,沒見了彩民兄弟的身影,連電話也沒有。他改了路子,由自己買彩票,改成招徠人家到某個點購買。他沒有招呼我們,怕笑話嘛。但是有一天他的朋友忽悠完了,還是會想到我們的。這么想的時候,得到一個信息,他和彩票點的那個姑娘好上了。朋友們又釋然。他靈魂出竅也很正常。那個彩票點的姑娘,準確地說是三十多歲的少婦也是多年的彩民,兩人常常一起交流經驗,眉來眼去,便攏到一塊兒去了。唉,那個單身女人,還有個讀小學的孩子呢!這番光景,后面要吃更多苦頭了。
終于有一天,他熬不住來到我們面前。第一句話說,不買彩票了,得積攢一點錢。他說他的新好很賣力,每天為了一百元錢購銷十塊錢的提成忙得不可開交,想見我們都來不成。我們明白,有空得去見見她。那就去吧。他的新好長相尚可,只是肥碩無比,一看上去就是福氣享受的樣子。她笑了。你們兄弟呀,什么也未中,就中了我這只彩票。可惜,中的又是一堆麻煩。那一次我們紛紛買了一些,不是同情,據說越是新買的越有可能中獎。回家的時候,她反復交代,要保管好,別錯過中獎的機會了。我不知道我們中間有幾個搖獎時對上號了,反正我沒有。
他是這所駕校資格最老的教練了。打從學校開張大吉,他就來了,那時剛在德山的某個廠子下崗,人家怨氣沖天,只有他把廠子里的一身制服脫了,使勁一甩,大聲說:“怕個屁,我的這把開大貨車的技術,哪里也吃得一碗飯。”那身衣服很重呢,除了灰塵,更多油膩,丟下之后,又撿了起來,說:“洗了再丟吧。”他才舍不得呢。以后在很多場合,他都會提及,以前在廠子里吃國家的飯如何如何。而到底如何,始終沒有說出個子丑寅卯來。
老資格是要有些派頭的,也要占些便宜。“老”是個憂傷的詞,而干起活兒來、掂起待遇來,又被尊重得多。何況他本來一副老相!教練在露天出沒時間長,日照多,沒有幾個不是黑乎乎的,而他的黑又是水到渠成,回頭無岸的黑,便更顯狀態。他有個同事姓熊,滿了六十歲,不得不離開教練崗位,對比之下有些憤憤不平:“你看上去比我還見老。”其意不是譏誚,是自己還年輕,還能干。而他不這么認為,有些幸災樂禍地反擊:“也許以后會放開些吧,你先把年齡存放這兒,等政策。”其實熊師傅年輕個啥呀,也就白那么一丁點一丁點的。而“資格”又是底氣。無須見證什么興衰,更多的知道一些掌故,知道教練們待遇的變遷,便有話語權。于是不好說的話兒,同行們總是挑他起頭,他把胸脯一拍,說:“行,我說道去。”然而,一旦走到校長的門口,又自覺心無玄機,表達得文理不通。等他回來,同事們一問,他則啞然無語。此時無聲勝有聲。他的“資格”更加資格了。在這種文化生態下,“老”加上“資格”,快樂而舒坦。在學員安排上,他會優先。教練的工作效益高不高,與學員的通過率有直接的關系,而這一點,恰恰與某些重點中學相同,考得好,與當初錄取來的學生分數高又不無關系。所以,一些來學車的年輕人,會很搶手;而年紀大的,遲鈍些的,叫人望而生畏。在管理上也會留意他些,負責人時不時召集教練們開會,無非是小結過去和要求將來。那時候涉及他的,多是表揚性的話。不是他沒有一點投訴,投了也懶得管了,給面子是一方面,人家也就這樣子,改不了才是另一方面。一群教練總會在散會后恭維:“向老同志學習。”他的嘴巴抿得緊緊的,好像笑藏在里面,生怕跑出來,只是那嘴上的胡須又挑逗出驕矜。于是人們又說:“校長還不看你是老資格。”在考場上,他送的學生也自信些。考官抽簽輪流,可次數一多,還是一些舊面孔,走到哪兒,他都有熟人。結果呢,他教的學生通過率還真不賴。
然而,近兩年他的閑氣陡漲,面對所謂“老資格”稱號,已無地自容。什么“老資格”呀,人人在發達,只有他原地踏步,應該叫“老日子”才對。學校發展壯大了,而他還是孤家寡人,老婆去世得早,把一個女孩拉扯大,讀大三了,一點積蓄也沒有,而她揚言還想出國。而從廠子一路出來的人,他僅僅先找了個就業門路,人家東奔西顛,連擺地攤的也發了。至于曾經一起做過教練的人,有些也轉了門道,有的竟然還是借助學員,提籃子慢慢發的跡。就說留下來開車的吧,原先都是開的駕校的車,而今許多人自己買了教練車,自己招生,只是掛靠在駕校交點管理費,收入立馬翻倍,等等。老資格呀,是個老沒用了。這閑氣一生下來居然來了酒興。以前從不喝,快五十的人了,憑什么呢?開車不宜,囊中羞澀,犯糊涂了嗎?校長卻諒解他,老了,該享受些日子了。還沒批評他呢,他的心里早就煩了。
他覺得在賺錢的問題上是差一根筋。教練本就有諸多門路,而今不講,規矩是越來越嚴,可那些年不一樣,盡管校長三令五申,不能收受學員什么的,可是,哪個不是“巧”取“好”奪呢?這也怪不得,教練辛苦,清貧,一般養家的任務重,不然不會干這活兒。那么,哪個環節,都是可以見縫插針的。訓練時可以拿好處,叫你買幾張油票,很快可以轉手;借加班加點之名,那更不消說,早些年學車的全是行事大方的行政干部,不像而今學車的大眾化了。訓練完了,還得吃飯。吃飯也有好處,這一點跟導游學的,帶你到定點的地方去開餐,然后老板會給你兩包煙。訓練完了,有些還會過日子,休閑一把。有時當事人不在,沒問題,先樂著,再叫學員一起來消費,人家就明白了,這一點又是跟行政上有些拿小權取巧的人學的。考場上還可打通關節,叫學員把“東西”給你運作,用了多少,只有你一人心中有數。這些他開始不懂,后來隱隱約約覺察,想學又學不好,某次臨近教學結束,他跟幾個學員講:“你們也得孝敬孝敬我吧。”立馬就有人告了狀。同事馬上譏笑,不能這么赤裸裸的。他不明白,拿錢不就是赤裸裸的嗎?
很多教練把人脈資源用活了,他做不到,和學員的關系就勉勉強強。不是技術不好,他常常還自吹自擂,動不動叫板飆車。以倒樁為例,一分鐘足夠,那動作特別利索。他也有一番善心。教的學員里面有位貴婦人,家里很有錢,帶有一瓶外國進口的藥,進考場吃了鎮定些,并且果然奏效。考完之后,他從她那要了過來。以后每每碰到那些慌慌張張的學員,他都會賜上兩粒。然而學員們仍然不買他的賬。他的教法很簡單。不善于啟發誘導,他教車的口頭禪是:“你看,我開。”他坐在駕座的感覺好極了,像觀音菩薩坐在蓮花上。然后,從互動角度而言,這又有如當今某些煽情的歌手一般,只是自我陶醉。人家瞄了一陣子,不知所以然,依樣畫符,卻難以入戲。他的脾氣也不好,罵罵咧咧常有的事。他還有一個招牌性的動作,很不為人接受。每次送考,凡是通過的考生,他總要親上一口,親的也不是別的地方,是人家的手,東方人大多不適應這矯情土俗的動作。這樣,學員散了之后很少再有聯系,像過路的鳥兒,飛了就徹底地走了。
這一天,前面提到的熊師傅要接他吃飯。他不想去。大概知道他的心態不好,來假惺惺慰勞,實際上又是要嘲笑一番。兩人的關系一直很僵硬。或者是他看不順。看不順的原因,便是他的菩薩臉。熊師傅的技術馬馬虎虎,工作作風說得上有些漂浮,在場內訓練時,偶爾還和學員、師傅打牌,但是這個家伙精明。有一點便可證明。他送的學員考試天氣總是那么好。即便不好,考試時也不會下雨。他好像會掐算似的。下雨對考試成績有影響,反光鏡上有水珠,而窗戶也不能打開,總之對視線有影響。可是這樣倒霉的事總輪不到他。另外,他和學員的關系好得一塌糊涂,從不批評學員,訓練時由著他們,對女學員更是殷勤之至,說閑話的不止一人。他明白這些不滿,有一部分是出于自己做不到那個樣子。可是最終他還是去了,熊師傅請客至少破費了,至于嘮叨什么盡管當耳旁風吧。他很吃驚,熊師傅找他為的是想合伙,合伙掛靠,合伙買輛車,捷達、皮卡都可以。熊師傅負責招生,他負責訓練。他不假思索,一口回絕。這家伙多么狡猾,訓不了車了,還想著要利用他,寧可少賺錢,也不中計。
但是,他的內心深處進行著激烈的斗爭。這時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一個學員在場外訓練時,把農家的一堵屋墻撞壞。學校進行了嚴肅的批評,按規定,學員訓練的事故,全由教練負責。然而,他覺得學校也應該從道義的角度負責一點。學校問什么道義。他認為那是蚊子在牛身上叮了一滴血。學校認為這不是道理。他說他不想干了。校長說:“想好了有什么別的可干,再來辭吧。”他徹底泄氣。這么多年的老資格,是人家把他看透:除此之外,已經無路可走。他的脾氣更加暴躁。他獨自一人把車開走了,他不知開向何方,他的手就是方向盤。
后來,他還是和熊師傅合作了。他想提幾個條件,又提不出來。熊師傅的要求卻是一套一套的,最后,要對他的某些訓練進行調度。他不同意。熊師傅則堅持,這是對某些關系的“技術”處理。比如,訓練時車上要滿員呀,照顧戶要到城外多跑呀;又比如,在科目三場內考試時,排序很重要,關系人應排前面,往往抽的科目簡單些。熊師傅這么一說,他又只得同意,保住這些,保的是利益。
于是他桀驁不馴的性情,又只能收斂。而校長也翻過了先前的一頁,盡管管得不那么直接了,依然關心他,說是得找個“新歡”了。他說不好找。校長講了一個叫小楊的故事。那故事很簡單,就是一個師傅以權謀私和學員攏來的故事。他覺得這樣有些不妥,可這么多年,就只有這點接觸途徑,不用不行呀。這樣,他的學生里面多了些中年婦女。這批人挑剔,反應慢,很不好侍候。為此,熊師傅說了幾個來回,也沒有說動他。他說,這關系到切身利益。
只是有一條,誰也不能說他是“老資格”了,他要罵娘,并說,他是“新老板”了。
心力交瘁之余,偶爾泡個腳散解疲乏,恰到好處的去處,便是離家只有里把路的巴蜀洗腳城。
我向來不點號。除了對人的尊重,也是自己陰暗,怕動機不純,醉翁之意不在酒。況且,關系熟點也有弊端,嘴上套近乎,手上的功夫便慢了下來,如同蹺蹺板似的,一頭上了,另一頭自然要下去,求個本真吧,來洗腳就是求個安靜,一切隨緣便好。
有次出現了例外。來洗腳的朋友中,有個酒醉佬要求每人必須點個合心的,不點便是那個,“那個”自然是句罵人的話。結果朋友們心中“包羅萬象”,一個點不著,下一個依次備了份。我也得大氣點,說是點個四川妹子來。咱也是有講究的,洗腳城冠名巴蜀,咱便追本求源。領班說,四川人少了,只有一個,正在點上。大出意料。我又叫重慶的,沒有。再叫云南的,又沒有。彈盡糧絕了。好說歹說,最后叫來個廣西的,這便結了一個緣,認識了一位姓肖的洗腳女。
原來這個店子,外地人已微乎其微。剛開張時倒名副其實,西南地區的服務員七八十個,占據大半江山。七年過后,那邊來的經理走了,帶走了一撥人;一批年紀大了的姑娘,回家結婚生孩子去了;還有的自視翅膀硬了,這山望得那山高,在本地流轉,有的還去了北京、上海。只有肖秀麗和少量的幾個沒有走。她的理由好像很充足,說是結了婚的。結了婚的女人是生了銹的車子,轉不動了。而她的男人卻不在這兒,在老家。我問她想不想家,這里面似乎有更深的意思。一個女人,三十多點,如花似玉的年齡,沒有男人寵著,一定缺少許多生趣。她每年一般回去兩次。一次是過年,還有一次是有事看著辦。這么遠的路程,來去不合算,路費要七八百,加上親戚里頭帶點東西,要花上一千五。一千五啊,不知要洗多少雙腳。她說她不想回去。她的眼睛里透著迷離、無奈,像陰雨天灰蒙蒙的天空。無奈的時間久了,便會生出麻木,很多女人見著男人少了,麻木得連男人什么樣、什么味也難得去想。偶爾想起來,也就是親人的那種感覺。想念孩子又是刻骨銘心的,她把孩子的照片遞給我看,那照片是皺皺巴巴的,孩子的笑也便是皺皺巴巴的。
此后,我倒是常常點她,于她而言,像是一筆意外之財。我們這兒的方言,她基本上可以操練,可如同外國人講中文,多么流暢,也缺些圓潤和生氣。外地人背井離鄉,勤勞肯干,可“外地”本身便是一種障礙。也許人們會好奇一點,甚至會同情一點,但親近是很難做到的。她還不會甜言蜜語,不會夸顧客的腳和皮膚。其實這種場合的信口開河也是一種善意,但是她不會做,她便失去了很多顧客緣。難怪那次事后很多朋友背后訕笑我點了個只做笨工的“小媳婦”。我沒把這話告訴她。她還為自己不平,認為熟客不多是某種開放不夠,她說只洗腳,連摩也不會按。說到這兒,嘴巴一歪,像是凜然不可侵犯。
然而,她已經心滿意足。很多年以前,從來沒想過洗腳也是個賺錢的活兒,能夠改變自己的生活。她曾經以為一無是處,而現在生活得這么從容。她住的地方很近,是老板安排的集體宿舍,每間屋可住八個人,實際上很多近處的人常常開溜,那就寬松多了。還有空調,遙控器由一個人統一掌握,每晚只從十二點到凌晨開啟,室友怨聲載道,而她則覺得已經是種超前享受。早班和晚班錯開了的,心態不好會覺得住處整天紛擾不已,然而她給人的感覺總是那么安靜、和善,不會爭洗漱間,爭廁所,日子總是慢一步。慢,是一種等待,是對一種禁得住等待的人的犒賞。有一點誰都比她不過,如果需要加班或者調班,她總是在宿舍里等待,包括每個月五天的工休假也是如此。有的人可能曠工扣錢,而她,總會得到意外的補貼。因此,她的月收入也能超過兩千,在老家,沒有一雙手能做得到。
這里的人太會享受,她也受到一些影響,每月要花三百元的零用錢。她不明白怎么愛吃零食了,梅子,開心果,瓜子,等等。開頭是吃別人的,吃多了不好意思,自己買一些共享,慢慢便是一筆開銷。城市是個弄錢的地方,更是個花錢的地方。她得會盤算點,早飯老板不管的,得自己掏錢,她便多睡一會兒,挨一挨,便到了吃中飯的時候,那時可以多吃一點。她也跟著這里的人學牌,跑胡子學不會,麻將勉強能戰。在休息室的等待是長久的,耐不住人家的慫恿,可一上桌便輸,很是心疼。好在新近規定不準打麻將,說聲音嘈雜,這又減少了一筆窩囊錢。她不愛看書,閑下來刺十字繡。她說繡得很好了,“五谷豐登”的圖案繡得很是地道,將來要掛回家里去。盡管如此,在姐妹間她還是被人說是小氣吝嗇的。她不服,每每受到擠兌,她會邀約上街去逛逛。逛街便是大方。她身處異地,無甚顧忌,可以明目張膽;而本地人經常窩在屋里,怕人認出來,萬一出去,得化妝,換衣,變成另外一個人。
我還沒說她的技術呢,說實話,中不溜而已。上崗前她沒在專門的培訓點蹲過,那里時間長,費用高;只在洗腳城這里見習了一把。雖然有了必要的程序,畢竟沒那么精細。臨場培訓管吃管住,沒有任何工資。前三天記穴位,除了涌泉、足三里等幾個點,而今好多記不得了,不像別人說起來一套一套的;第二個三天是學動作,相互做“靶子”操練,腳泡腫了,而今一挨也感不適。第二周輪到老技師考核。其實每個人都能過關,她卻很感僥幸。她從未注意自己的一雙手,是如此的不出色。刈割莊稼可以,操持家務可以,把握一雙腳卻很笨拙。她恰恰對真正發力的右手滿意些,掐、撕、揉、搓,自如到位;而對于起輔助作用的左手,很有些輕蔑,只是稍稍做些抬舉,卻遠比端一盤菜別扭。一個月以后,右手變形,大拇指靠近指甲的部分隆起一塊小小的肉團。她想用剪刀把它剪掉,姐妹中有點文化的說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她聽不太明白,卻又模糊感到了什么,放棄了自己的舉動。食指的關節也明顯變大了,格外突顯。掌面還結上了一些繭,時不時脫落,然后又長出來,周而復始,不再平滑。她就想,她要變老了,就好像樹的老是從葉子枯萎、抖落開始的。
她是個不愛記事的人,卻依然跟著許多雙腳走過很多很遠的路。有些顧客不論你性格如何,也愛嘮叨,他們是嘮叨給自己聽,也許興高采烈一陣子,又酣然入睡。她不關心這些。她只關心腳。她很少看別人的面孔,對腳卻格外敏感。扁的厚的、寬的窄的、長的短的,有個性,有著不同的行走。她知道哪些人過的是勞累命,哪些人是在享清福。哪些人為啥來得少,哪些人為啥來得多。但這都只在心里,手上一視同仁。然而有一次她被一雙腳迷住了。那雙腳白白凈凈,不大不小,標本似的,手一觸上去,便覺得貼著不想放了,皮膚光滑,柔軟,有一種吸力。那是世上最好的一雙腳。她有點眩暈。后來這個人有事提前走了。她后悔沒有瞧瞧這個人的模樣。她后來同我揣測:一定是個當老師的。我不明白她為何這么想。她還是被別人的腳強制了,這是種美麗的強制。也還有些不美麗的,這指的不是那些臭腳。遭遇多了,各種味道也適應了。實在熬不下去的,把門開些縫兒,也能克服。最委屈的是前不久碰到一個自以為是的顧客,進來就嚷你得洗手,要當著他的面洗手消毒;然后又叫嚷換床單,好像這個世界只有他干凈,怕別人把他污染了。這還不算,他煙抽得厲害。煙霧彌漫,窒息嗆人。她只得把臉往旁邊側了側。那顧客說:聞不得,這是多少錢的煙,知道嗎?氣味也是值錢的。所以這人一出去,她就吐口水,希望這輩子再不見到才好。
所以,洗腳女時間干長了,終究弄不清自己的手是誰的,弄不清別人的腳是不是長在自己的腿下。
小時候最愛走的親戚是親緣有了點距離的伯母家。那里有個年紀略大一點的表哥,很合得來,最羨慕的還是他家在城市的西郊。伯母的境況并不比我們家好,住的吃的,同樣簡陋,但那地方不一般,離城近,城是鄉里孩子的天堂,是天上的星星,摘取不到能觸摸它的光輝也是一種慰藉。去了總是跟在表哥的身后。表哥是個閑不住的人,鄉下孩子玩的器具樣樣俱全,整天可以把自己弄成個泥娃娃。可我更愿跟著他往城里去瘋,那樣稀奇刺激得多。
有一次我和表哥像兩只老鼠哧溜竄到附近的一家工廠。廠門口的守衛眼光銳利,我畏葸不前,表哥跳呀蹦的一溜煙飛了進去,我高呼他的名字,表示是一種繼續,像他身上掛著的一節車廂咔嚓而隨。廠里有幾個偌大的車間,間或也有機器的轟鳴,而在些臟兮兮的僻角,橫七豎八有破銅爛鐵像無人收撿的雜草。表哥拿起一根歪得不成形的鐵桿子。我慌忙地看周邊是否有人覺察。表哥說,沒事,這廠是在咱們的地上蓋起來的。那口氣特別牛,好像整個城市都在他手里,更不用說一個廠子。郊區把城市當作倉庫,有著取之不盡的滋養。
表哥還會帶著我走向城市的深處,要去撿些人們棄置于地的煙蒂。我們走的是人群集中的地方。發現煙蒂長點的,表哥總說丟的這人要長命百歲;有的很短,表哥便會說,城里人就是小氣,恨不得踩上一腳,不要算了。撿的煙蒂就放在口袋里,完事了便帶回家。伯母笑得臉如菊花,叫我們全部拆散,把煙絲合攏,清洗,再曬干,說要講衛生,有的還得防病。曬干后,伯母就用表哥的作業本紙卷著抽,又問表哥想不想來上一口,表哥接過去吮吸了一下。伯母說行了,知道味兒就行了,孩子小,不能上癮。我在旁眼巴巴地望著,感覺舌頭的蠕動。伯母便對我說:“隔城近好吧,可跟著享點福。”又可惜我不是女孩子,不然可以嫁到這邊來。我那時還不怎么懂得遺憾,只望著她津津有味地吧嗒著,那是城市的生命在燃燒,那是許多人的滋味合起來的滋味。
我參加工作之初,在一所中學任過教,接觸許多城郊的孩子,常常會想到表哥,心里卻熱乎不起來。鄉下來的孩子聽話、勤奮、內斂,城市核心區的孩子有見識、有理想,而郊區的孩子則有著令人不一樣的擔憂。郊區包裹著美好的城市,它是層重重的殼,它的粗糙和潦草在孩子們的身上顯露無遺。他們的優點是膽子大,不遮掩,相處起來舒暢,可紀律散漫,眼光不遠。這與他們居住的環境有關。郊區總是喧囂、雜亂。飛機場、火車站要放這兒。新的拓展要在這兒。寧靜少了,理性也會跟著少一些。而家長呢,自然也是望子成龍,只是那期待像火柴劃出的火花,片斷性,瞬間性,無法聚合成一以貫之的震撼。他們整天忙得疲憊不堪,非工非農,連許多孩子也不知父母干的什么。可這些家長有一點明白,郊區魚龍混雜,反復告誡孩子少跟人接觸,這又只是一種消極。我把這種印象說給了表哥。表哥意想不到地發起了脾氣,說我是在吹自己的出息比他大,他的書沒有讀出來,只是碌碌無為,得過且過。我不是這意思,每個區域的生長都有兩面性,關鍵是如何削弱其劣根的一面,我想起仙游的愛抽煙的伯母來了,郊區要做過濾嘴一樣的郊區。然而,這恐怕更難說清。
隨著年齡的增長,表哥的牢騷與日俱增。本是這塊土地的主人,好日子卻讓別人過了。看到高樓大廈中出入的人們,看到撲朔迷離的彩燈,看到各種高貴燦爛的生活,他會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委屈感。而更叫他不服氣的是一起長大的幾個同伴,居然也混得人模人樣,不可一世。他告訴我,這些人同樣書讀得少,也沒什么人點引,純粹靠的巧取豪奪發跡。我只得開導,郊區的人只要會動腦筋,機遇很多,可以沾鄉村和城市雙重的福氣,沒有土地可以尋找更廣闊的土地,沒有路也許最是有路,這些人是被逼發的財,不正當的手段不會走這么遠。表哥只得嘆氣,這些年時運不濟,運砂卵、參與物業、種花草,能搞的他都搞了,均沒成氣候。不過,他似乎又見到了一絲光明,揚言說,只是稍微發達那么一點,就比我這捧鐵飯碗吃飯的強。我連連點頭。
我轉行稍稍有了點職權后,和表哥的關系緊張了些。他想倚著發點小財,好像我的今天是同舟共濟謀劃了的,他得跟著分點什么。我害怕見他了,然而又不能不敷衍。每當我遲疑徘徊時,總會想到小時候他帶著我在街巷嬉戲的情景,也許是那時的夢想,成就了一切,我不能忘了幸福的源泉。表哥會在像樣的茶餐廳等我,表示隆重以及他的不窩囊。我們單位有許多項目,他想提點籃子,一個也行;我們單位人多,他想拉點保險。總之,能想到的,他都想到了。我只能慢慢飲茶,然后一股腦兒吃飯,飯畢又是飲茶。我沒有喝出茶的任何味道,只是上衛生間的次數多了。表哥發了脾氣,這回是假發,說不是來請我喝茶的。我真幫不了什么,只有哼哼哈哈。他似乎覺察到什么,便說我書雖然讀得多,膽子還像小時一樣小。接著又激將我,過去不是一直同情他嗎,有了本事又不幫,再不要說他不長進了。然后他又會把社會上許多一知半解的事,說得頭頭是道,他想解放我的思想,而我依然是塊開化不了的石頭。
表哥的兒子大了,成績也是不大理想,讀的個大學三本里的工商管理,找工作一直也沒個著落。在外面幾個城市漂了幾年,還是回來努力考了個教師資格證,在一個民辦學校教書。表哥不滿意,說不保險,還是得考進公辦的來。他偏偏不找我了,說有朋友答應幫忙,只要適當做些疏通,應該沒問題。然而兩度失望,一年是未考取,一年是沒有資格,人家只招師范類的。最后還是找我商量,說畢竟知心性,得摸清真正的門路才行。我也只是在各個環節打聽些情況,沒想到這回表哥的兒子真又考上了。他又怨我,瞧瞧,一出面就不一樣了,早出面早領了兩年工資。我哭笑不得,說沒幫什么見不得光的忙,他就是不信。
偶爾我會到表哥家里去,去懷念那些往事,那些割舍不了的情懷。一切面目全非,原來的路、樹、房子都被新的堂皇所替代。郊區的孩子似乎沒有故鄉。表哥說起發財的伙伴中有一個姓萬的老板,這次口氣是敬佩,說花重金修了一棟房子,價值千萬。我心中疑惑,很多人這么做只是為了等待拆遷可以得到更多的補償。表哥說,恰恰相反,他不想走,他要修的人拆補不起,就可以長期蹲守這塊寶地了。哦,這的確是份難得的執著,可光剩一棟房子,周邊的一切變了,那還叫什么故地呢?家的元素包含得非常深邃,物質的,精神的,空間的,等等,缺失得越多,歸宿感越少。表哥的用心自然不會這么多,他的家搬了幾次,不斷地疊加,便有了如今的家當。他這一生在給城市讓路,到了再不退讓的邊緣,也便成了城市的一分子。他告訴我,兒子的書教得很好,也成了家,很快便會有自己的兒子。他還憧憬著,那孩子一定比他爹強。我被他說的一代代的關系弄得很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