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天空

王曉靜

連體人的秘密

蘇小粒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同吃同睡同玩，甚至去廁所也勾肩搭背地一同去，同學們都笑我倆是“連體人”。

我很清楚，在這個城市子弟居多的學校里，我除了優異的成績，全身都是被取笑的話柄，而只有蘇小粒不會取笑我，因為她也穿著姐姐們留下來的舊衣服、破鞋子，因為我們都來自農村。

春天，草發芽了，青春痘長出來了，年少的心里也好像有什么東西正在破土而出，拱得心癢癢的。楊虎子就是在這個時候轉到了我們班。

我和蘇小粒打量了他一番后交換了一下眼色，馬上心領神會，從他過時的穿著以及那土得掉渣的名字可以推斷他跟我們是“一類人”，而老師的介紹更證實了我們的猜測，但不同的是，他眼里有種桀驁不馴的神氣，竊竊私語的同學們看到他的眼神后竟然漸漸靜了下來，教室里有種令人壓抑的靜寂。

他開始如他的名字一般，占據著教室最后面的角落，如一只靜伏不動的虎。

他的名字開始頻繁出現在我和蘇小粒的談話中，我裝作不屑一顧地提起他糟糕的成績，嘴里發出感嘆的嘖嘖聲，但心里卻莫名地有種淡淡的喜歡，我猜蘇小粒應該也和我一樣，要不她為何會在楊虎子經過身旁的時候紅透臉？只不過，這是我們的秘密，誰也不肯說出來。

教訓刁蠻公主

這天中午，早已饑腸轆轆的我們一聽到下課的鈴聲便嘩嘩地向教室外涌去，蘇小粒慌亂中碰掉了夏艷的鋼筆，忙不迭地道歉，向來蠻橫的夏艷不依不饒地叫嚷著，“呀！這是我阿姨從美國寄來的鋼筆，你賠不起的！知道嗎，農村人！”

我沒想到她會說得這么難聽，氣得渾身發抖。而蘇小粒更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嘴唇哆嗦，滿臉通紅，眼睛里蓄滿了淚水。

“住嘴！”忽然平地起了聲驚雷，只見楊虎子三步兩步沖到夏艷面前，抓起她手中的鋼筆使勁砸到地上，“刁蠻公主”哪見過這陣勢，嚇得“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楊虎子扭頭看了蘇小粒一眼便大步走出教室，被風鼓得高高的衣襟像大鵬的翅膀，瀟灑地撲閃在門口的那團陽光里。夏艷仍然趴在桌上嗚嗚地哭，這個刁蠻公主現在氣勢全無，額頭上精心修剪的劉海被蹭得亂七八糟。

同學們看足了熱鬧后漸漸散去了，蘇小粒低著頭抱著肩坐在位子上發呆，我抱著她肩膀正想說些安慰的話，忽然她雙目灼灼地抬起來說：“他一向不理女生的，今天為什么會幫我呢？”說完就慌亂地低下了頭，雙手不安地擺弄著衣角。我愣了愣，開玩笑道：“你的臉都熟透了，能摘下來吃了。”心里卻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酸酸的澀澀的。

放學后，我推說肚子不舒服回到宿舍，躺到床上，腦海里滿是蘇小粒和楊虎子，我不知道自己這是怎么了，懊惱地揪亂了發辮，折騰了大半夜睡不著，朦朧中，下鋪的蘇小粒好像也在翻來覆去……

窗外的雪人

楊虎子的臭名很快傳到教導主任那里，他成績不好、打架、跟老師頂嘴，我們這些“小平民”不敢做的事情他都做，青春的激情在身體里沖撞，需要宣泄，可能這就是叛逆的由來，可我們的叛逆都掩藏在平淡生活的下面，而楊虎子卻像枚沖天的火炮，噼里啪啦在空中亂響。

這天上課前，我們都看到楊虎子和一個矮個子老頭走進教導處，估計那是他爹，身體干癟瘦弱，背被生活壓成弧形，像一張弓。當我看到他爹時心里忽然很難過，因為他讓我想起了在地里勞作的父親，不舍得吃穿只為供孩子讀書的父親。第一次，我對楊虎子有種厭惡的感覺，我扭頭看看蘇小粒，她目光復雜地盯著那個老頭，我想，她心里應該跟我想的一樣。

一會兒，楊虎子垂頭喪氣地走進教室繼續聽課，外面正是隆冬天氣，飄著大朵的雪花，過了沒多久，就有調皮的男生小聲說道：“外面有個雪人！”這句話像長了腿一樣很快傳遍整個教室，蘇小粒忽然驚呼，“那不是他爹嗎？”

果然，仔細辨認，就能看出那個頭上身上一片白的雪人正是楊虎子他爹！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雪地里，臉朝著楊虎子坐的位置。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的失望和不放心。同學們都心領神會地互相看看不說話了，下課鈴剛響，楊虎子就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我分明看到，他的眼睛很濕潤，有晶瑩的東西在閃爍。

青春的天空天天藍

平靜的生活很快被繁重的學習淹沒，大家都快忘了大雪天里站在窗外的那個父親，而我和蘇小粒依舊親密無間地同吃同睡同玩，像連體人，不過現在我們心里已沒有任何秘密。沒心沒肺、無憂無慮的花季里，我們很快在腦子里抹殺掉了那個曾讓我們臉紅心跳的少年——楊虎子，我們都隱隱覺得耍酷和裝帥在濃濃的親情面前顯得是多么淺薄，而拿著父母的血汗錢整日不學無術是多么無知，或許是從雪人事件開始，我們對曾經的“大俠”已毫無興趣。

但平淡的生活也有波瀾，我沒想到楊虎子會主動和我搭訕。

“嗨，恭喜你，這次又考了全班第一。”他不知何時已剪去了長發，淡淡地對我笑著說。

“哦，沒什么，只要努力誰都可以……”內向的我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任由空氣凝固。

“我，我的基礎不好，很多東西需要重新學，你和蘇小粒成績都那么棒，以后我可要拜你們為師了。”他真誠地看著我微笑道，頓了頓又說，“我不想被大家看不起，更不想再讓父親失望。”

我愣住了，心里涌起一種說不出的喜悅，浪子回頭金不換，這位桀驁不馴的“大俠”終于要成為一名踏踏實實的“平民”了啊。扭頭看同桌蘇小粒，也是滿臉的欣慰，她偷偷地捏了捏我的手，慢條斯理地說：“拜師也得有規矩，這拜師宴得準備準備吧……”

“哈哈，老師既然答應了，這個沒問題，中午飯我請了！”

三個人都忍不住笑起來，爽朗的笑聲回蕩在教室里。

窗外的天如一汪碧藍的湖水，純凈得纖塵不染，時光仿佛在這一刻靜止，和著陽光、花香同我們神采奕奕的臉龐凝固成青春里最美的風景。

張彥摘自《學生·家長·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