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紈
(淮北師范大學 美術學院,安徽 淮北 235000)
“意象”一詞,在漢語里可以解讀為“意境”,即寓“意”之“象”。西方的“意象”則是一種富有想象力的表象,它是修辭化的形象性語言,屬于哲學文論的范疇。由此可見,與中國傳統繪畫的意象是大大不同的,意象在中國傳統繪畫的表現上,追求的是主客觀交融的情境空間;而西方傳統繪畫上則體現的是物象的真實性,表現相對靜止性的特點。自然美與藝術美一樣,都是意象世界,都是人的創造,都真實地顯現人的生活世界,就這一點說,自然美和藝術美并沒有誰高誰低之分。[1]7
西方藝術美的意象在不同時代,其具體所指是有區別的:原始美術時期主要泛指洞穴壁畫、巖畫、浮雕、建筑;文藝復興之前是指與西方宗教有關的圣像、影像、壁畫等;文藝復興的時期是指以人為本,崇尚人性和自然,主要是指人文意象;17~18世紀被賦予感覺,強調綜合性,與浪漫、象征、隱喻等手法的綜合運用;19世紀時是指繪畫語言上的形象,但是藝術手法開始獨立,強調幻想、印象、浪漫等;到了20世紀,美學家們開始對意象進行分類性的研究,比如象征意象、地理意象、人文意象、自然意象,等等。在不同文本、不同學科、不同地域中,意象都有其存在的意義。在19世紀表現的意象,詩歌意象往往通過感性的思維物象作隱喻或者暗喻,繪畫意象是一種被使用的藝術語言。因此,作為這種藝術語言,必須要通過一種表象來傳達視覺的意象,來傳達富有感情的意象以及讓觀賞者與藝術家思維互換意識而產生的一種共鳴。文學作品中的意象是通過構成故事的各個譜系打亂而交織成幾條中心線,組成統一性,最終形成故事的意象。
無論是19世紀的詩歌意象,還是繪畫意象,最終都引向文字的意象,其影響是一致的。美國意象派詩人埃茲拉·龐德的詩歌里有這樣一首小詩,“人群中的這些面孔幽靈般,一根陰濕黑枝上的片片花瓣。”這簡單的兩句話,“面孔”“幽靈”“黑枝”“花瓣”這些物象組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系列的景觀。這些景象產生了“陰”“黑”“茫”的字境,字境結合語境,通過“幽靈般”“黑枝”“陰濕”等表象的修飾作為隱喻或者暗喻,用來表現當時的環境是多么得惡劣,得到起承轉合的朦朧效果。這讓人不禁想起了莫奈的那幅《烏云密布下的紫丁花》,莫奈主要通過人與自然的環境關系來進行形象塑造。片片的紫丁花開得那么燦爛,人群面孔卻是如同幽靈般。藝術家通過畫面上形象語言,表達了隱藏面孔的真實意義,恐懼與憐憫往往就是藝術家們內心深刻的東西。莫奈喜歡用自然和人物作為形象刻畫的對象,使之充滿對自然生命的熱愛,這是一種被視作理性的灌注生氣的情感力量。
本文擬以印象派藝術大師莫奈的繪畫作品為切入點,探討19世紀西方的繪畫意象,以進一步深化藝術作品的意象研究。
莫奈是19世紀印象派的典型代表人物,在繪畫領域里進行了一場大膽的變革。他反對官方學院派和傳統的藝術理念,追求個性繪畫特點,傳達出一種浪漫詩意的意象,從而使其在繪畫作品中的光之韻味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莫奈認為,所有事物都能顯現真正的光,它與特定事物相關;光處在變化之中,事物的每一個變動都可能引起光的變化;真正光的特征,更多地接近于籠罩物體的映襯意象;光又分為光線、時光、靈光等,運用光線的獨到之處給莫奈的繪畫增添了不少色彩。莫奈是一個藝術家,他極力表現他的繪畫作品。無論是日出還是糧堆,都離不開光的作用,無論是白樺林還是魯昂大教堂,不同的色彩來表現不同的自然,讓人體會到時光的匆匆。在這虛無的飄渺之間,畫家的心靈也玲瓏般浮沉。在這里,畫家表現的不單是物象,而是在這靜穆的時間里。閱畫家眼里的世界千年,依然如一日,在這理性的世界里,時光灼灼自有天意。
圖像時代之后,人們進一步認識到,藝術需要建設,藝術需要創新。當代藝術創作,歸根到底,是對社會變革的記錄。隨著城市步伐的加快,某些自然的景觀正在被建構成城市的一部分,比如說廣場、草地等。城市不斷地改變它的布局,規模不斷擴大,馬路不斷擴寬。因此,當人們希望從自然景觀中尋找美感時,這常常令人失望。然而,莫奈喜歡對自然場景進行描繪,他對自然場景的描繪都是在現場作畫,一氣呵成。當更多人去追求藝術市場化時,莫奈提倡回歸自然,通過自然中的靜物進行對大自然的刻畫,抓住瞬間時光的變化,必然有其中的韻味。當然,莫奈通過它們去尋找思想的樂趣,但卻不會回到一種原始,而是一個真理的時代。
毫無疑問,在莫奈的繪畫作品里都大膽地運用了光。莫奈說過:“如果年輕時不大膽,以后你將干什么?”這句話表現莫奈將勇敢去尋求自己獨特的藝術創作。在莫奈的《日出·印象》中,莫奈試圖對在大自然中突出日出的自然意象和一葉扁舟,還原這原始的生態,這是意生象。通過光和畫面上的朦朧氣氛,比如說煙霧、小舟的倒影,讓人不禁聯想到白居易的山水詩,“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觸景生情,這是象生意。日出用不同的色彩來表現不同的景色,使畫面極其富有詩意,這是色象。符號學家蘇珊·朗格在《藝術問題》中提到藝術符號,是這樣解釋的:“藝術中使用的符號是一種暗喻,一種包含著公開的或隱藏的真實意義形象。”[2]134藝術喚起自然中各種色彩,也就是這種色彩與人文情感思維關聯。通過日出特定的藝術符號來突出情感特質,表現人文情感的意義。如此,藝術家與藝術作品之間就產生了一種共同的情感共鳴。
莫奈在描繪晴空下的霧氣時,超越了當時的繪畫模式。他擴展了歐洲繪畫中的“疏散法”,結合了東方藝術的美學原則,這種巧妙的結合預示了一種新的變革繪畫手法的開始。由于莫奈長期探索光和空氣的表現,在不同時間不同光影下去表現物象,對統一的物象多次描繪,從自然中尋找藝術韻味。在1891年創作的《糧堆》中,從早上到傍晚,從夏天到冬天,莫奈不停地表現糧堆的變化,這種變化是用不同的光和空氣表現出來的。莫奈曾經說過:“作品描寫在我不能承認它自己……我隱約意識到的對象是從這張丟失的是什么……然而,很充分明白,在調色板中難以想象的電源,電源我從未懷疑。”[3]160有了電源就有了光線,而這個電源就是自然,就是光和空氣。莫奈所表現陰沉天氣的糧堆,與晴天的糧堆產生強烈的對比,在不同天氣的光和空氣質感是不同的,因而糧堆所表現的色彩也是不同的。莫奈是“色彩的發現者”,是用眼睛表現光的大師。通過大面積的色彩來實現光在空間里的表現,從而刻畫形象的朦朧。當陽光照射了萬物,反射萬物通過視覺形成不同的顏色,產生不同的色調。任何的色彩理論都不是獨立存在的,正如赫伯特·里德所說技法理論,“我們并不總認為15世紀發展起來的透視法理論是一個科學的程式;它不過是描繪空間的一種方法,并不是絕對有效地。”[4]181
西方美學對于意象的生成與審美的主體精神的分析,主要體現在以物觀物、以物觀人等。物是指物象,就是藝術作品中的典型形象。這種形象始終離不開生活的具體感受,帶著想象力,飽含感情而進行的一種思維。因此,它作為一種意象變異,來自于形象的直觀性。比如在19世紀70年代,莫奈開始對東方藝術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而這種濃厚的興趣僅僅只表現在藝術作品中的典型形象里。
任何的藝術品都能展現藝術家的心理活動。關于這一點的肯定,西方的美學家海德格爾的方法是:“我們應該會轉到存在者,從存在者的存在的角度去思考存在本身。”[5]390所以我們往往只注意到這些藝術作品的存在者,卻常常忽略了本身藝術品的存在。莫奈明顯受到東方藝術影響的作品是《日本橋》。日本橋作為一件藝術品,本身就少不了物性,主要特征在于它的有用性。但是這種有用性又被植根于可靠性之間,也就是說,橋的有用性在于本身具有跨過河流,方便人們交通。當人過完橋的時候,這個狀態是一個完整活動的一部分,人們過完橋時就覺察不到橋的可靠性。如果說橋斷了,橋爛了,那么人們就會用另一種的眼光來看待它了。在莫奈的筆下多次呈現出不同色調的日本橋,日本橋在睡蓮的映襯下,根據或明或暗的固有的顏色進行對比,形成不同顏色的橋。這是詩意的棲居,是心中的家園。這畫面上橋不是綠色的,樹葉不是褐色的,葉子的綠色和樹干的褐色會隨著時光的流逝而變化,把不同顏色的筆觸分布在畫面上,通過筆觸之間的色彩對比,在不同時間、空間的程度上體現光的躍動。為了研究和表現景觀的氛圍,畫是在交談,它是一種召喚。
如果說科學是一種理智的活動,藝術就是一種與之相反的感情活動。藝術是一種具體化的過程。卡西爾在藝術的具體化的過程中指出:“在藝術中,我們不是將世界觀念化,而是將它感受化。……藝術不是印象的復制,而是形式的創造。這些形式不是抽象的,而是訴諸感覺的。一旦我們擯棄了感覺經驗的世界,它們便會立刻喪失根基,便會立刻蒸發。”[6]166因此,莫奈的睡蓮形象不是印象的復制,而是訴諸直覺感受的意象,它是一種充滿了感情、旺盛的生命和藝術家生命里的意象。
一幅畫就是一個世界,一朵睡蓮也能表現心靈的意象。莫奈的蓮花是用色彩來描述的。在睡蓮的形象里,莫奈混合采用了藍、紅、綠等色彩,在薄霧的籠罩下顯露五光十色的光芒。莫奈把畫面的顏色處理得越來越厚,表現得越單純。睡蓮在春天的季節里顯得生機勃勃,在變化莫測的綠色水面上,映照著天空下的玫瑰色的睡蓮,它洋溢著內在美,形神兼備,是一曲歌唱春天的小調。
遠遠觀來,湖面猶如一面鏡子,照的蓮花春色三分。仔細看來不是花,這是他心中的自然。人們逐漸認識到,莫奈的睡蓮是自由的。迷離恍惚,蓮花朵朵,像音樂里的音符,富有韻律節奏,這是一種獨特的美感。霧里看花,小橋流水,創造了一個回蕩的空間,展示了一個豐富的藝術。這樣的朦朧假如出現在中國畫里,是作畫妙在含糊,是作畫模糊到底,是作畫山水要迷離有序。模糊迷茫比清晰寫實更能露出美妙的美感,中國畫所描寫的睡蓮并不是一個單獨存在物象,而是需要各種景物來進行巧妙的化境,將自身的主觀感情與自然融為一體,共同的表達整幅畫所體現的意境。
成功借鑒了東方藝術圖式的元素,使得莫奈藝術作品中出現了新的氣象,出現了超凡脫俗的氣韻,增加了創新性。19世紀中葉,有專賣中國和日本的物品的商店在法國的各個角落里開業了,市場里一出現東方的藝術品就立刻引起熱烈的追捧。于是,印象主義畫家首先在這種東方藝術的融合下,找到了屬于自己的靈感。莫奈的《穿和服的女人》中,從畫面上看,是結合了東方藝術的圖式,實際上是繪畫技法的改變,在畫面上更加注重寫實。通過想象力和全新的構圖方式,色彩、構圖、題材的運用頗為講究。莫奈是想通過表現日本和服和手持的折扇展示一種全新的審美理念,是這種被植入的東方繪畫圖式所表現的語言。折扇上的東方圖式成為了畫面上的背景,依然清晰的感受到扇中的圖式造型,線條力度和柔和畫面表現的效果。莫奈夫人手持折扇,穿著大紅色的和服,和服上的圖案可以顯露出靈活優美的裝飾性。這種強烈的裝飾效果不僅帶來感官刺激性,而且直接影響到后期印象派的畫風,促進了印象派的發展。
藝術形象作為一種藝術中使用的符號,它所構成的形式世界,不是現實世界的摹仿,而是一種對現實世界的超越,帶著藝術家的感情世界去探索未知的一切。莫奈的意象基于以形象之圖畫為前提,進而認定藝術作品造就了的意象。這意象如同漩渦一樣奔騰著的信息,在藝術作品的表現面前帶給我們一系列的未知信息,從而形成以動見靜,以動寫靜的藝術意象。在莫奈的藝術中,給予我們很多豐富生動的形象,我們認知了許多。莫奈的日本橋、睡蓮等,種種形象的信息運動,能深刻地認識到美的終極意象,這種美就在于圖可盡意或者圖意同在,用這種疊加的形式將其意象疊在另一個概念上,同時這也是莫奈繪畫最強審美藝術的魅力之一。
[1]葉朗.意象[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2]蘇珊·朗格.藝術問題[M].藤守堯,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3.
[3]Karin Sanger-Düchting.Claude Monet[M].Hohenzollering:Benedikt Taschen Verlag Gmbh,1998.
[4]EH貢布里希.藝術與錯覺:圖畫再現的心理學研究[M].長沙:湖南科學技術出版社,1999.
[5]李普曼.當代美學[M].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1986.
[6]卡西爾.語言與神話[M].北京:三聯書店,19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