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慧穎
(淮北師范大學 文學院,安徽 淮北 235000)
嚴虞惇(1650—1713),字寶成,號思庵,江蘇常熟人。“幼能背誦九經、三史。”[1]曾授官翰林院編修,后又做過四川鄉試副考官,湖廣鄉試正考官,累遷至太仆寺少卿。深厚的學養及特殊的政治職位,再加上時代大環境的復古宗經,嚴氏的詩文主張深受上述因素的影響。作為一名鄉試考官,要為朝廷選拔人才,在《四川鄉試墨選序》這篇序文中,他明確表達其選文標準,文章說:“為文而僅求于文而已,則其文必不工。蓋文以經史為根柢者也。……自近世妄庸者流,專務速化之術,盡束經史于高閣,而奉坊刻程墨試牘為圣書,其所習之一經,亦大率割截記誦剽賊而已,不復能究其全。于是時文之外,懵然不知一物,而其文亦日趨于茍簡庸陋,纖靡猥俗,幸而弋獲,里巷小兒又群而效之。上以是取,而下以是應;父兄以是教,而子弟以是學。蓋今天下,比比皆然……。”他認為:作文必須以經史為根柢,如果“為文而僅求于文而已,則其文必不工”。他對當時刊行官撰或士人中舉試卷以為范例文章的做法是不滿的,對只知道記誦經文的章句而不能致用的學風是鄙薄的。他的《偶題四絕句》中表達的觀點是與此文相輔相成的,即也反對當時讀書寫詩的風氣。下面我們就從他的《偶題四絕句》來分析他的詩學觀。
《偶題四絕句》第一首評論作家,后三首更多揭示論詩宗旨。就內容而言,兩者似有區別,然其精神,卻前后貫通,相互聯系。現分別試釋如下:
其一
唐推韓柳宋曾歐,五緯經天四瀆流。
一瓣南豐熙甫在,何人撼樹學蚍蜉。[2]
嚴氏推崇韓柳,借稱頌前人表明自己的詩文態度。韓愈最突出的主張是重新建立儒家的道統,越過西漢以后的經學而復歸孔孟,如《原道》《原性》等,他弘揚儒家道統的基本著眼點在于“適于時,救其弊”(《進士策問》其二),解救現實危難。柳宗元也是主張重新闡發儒家義理的,重視不拘空名、從宜救亂的經世儒學。他在《送徐從事北游序》中指出:“得位而以《詩》《禮》《春秋》之道施于事,及于物,思不負孔子之筆舌。能如是,然后可以為儒。儒可以說讀為哉?”這些觀點鮮明地體現了柳宗元通經以致用的治學特點和輔時及物的思想。而歐陽修也認為儒家之道與現實生活密切相關,如其在《答李詡第二書》中這樣說:“經之所載,皆人事之切于世者。”“瓣香”比喻后學對先師的敬仰,詩中“一瓣南豐熙甫在,何人撼樹學蚍蜉”一個“瓣”字加上一句反問表明作者的態度:先師曾鞏、歸有光的文章在那兒,后人誰敢如蚍蜉撼樹,不自量力地菲薄他們?作者之所以推崇此二人,因為曾鞏要求文章根本六經,貫穿“圣賢之道”,曾文亦平正古雅,非常符合理學家的文章標準。歸有光是唐宋派的代表人物,自然尊崇“文以明道”的傳統。此首絕句旨在說明韓愈、柳宗元、歐陽修、曾鞏、歸有光的文章才是值得效仿的,為文應該宣揚道統和儒家義理。
其二
張左京都未易才,應知鼓吹六經來。
流連光景嘲風月,千載無人解別裁。[2]
此絕句論賦。贊揚張衡的《二京賦》和左思的《三都賦》并沒有因為其描寫京都的繁榮富足、窮奢極侈的景觀以及恢弘巨麗、雄壯無比的盛世氣魄而減少對現實的批判。“應知鼓吹六經來”句中的“應知”二字是想警示清初的文士們,不要只看到其華美的文辭,也跟著學著歌風詠月,寫些堆砌辭藻的無聊文章,卻不知張衡的《二京賦》是有感于“天下承平日久,自王侯以下莫不逾侈”而作,他要達到的目的是在其《東京賦》所表明的只有遵循圣賢之道、勤于朝政、體恤民情,“進明德而崇業,滌饕餮之貪欲”,遵節儉,尚樸素,才是立國之本。儒家的思想,主要體現在《易》《書》《詩》《禮》《樂》《春秋》六經中。但千載以來誰又能夠理解所闡發的道理呢?誰能夠真正懂得《二京賦》和《三都賦》里的深意呢?“千載無人解別裁”一句感嘆,表現出作者的惋惜之情。更在于批評后人的詩文創作。此首旨在批評那些一味堆砌辭藻而無內容的無聊之作,也寄希望有宣揚儒家思想的作品出現。
其三
緯史經經有導師,源泉萬斛浩無涯。
由來韓杜波瀾闊,何事詩人只讀詩。[2]
愚以為此首最能反映嚴虞惇的詩學觀念,圣人的經典,前賢的史學著作是一切學問的源頭,其包羅萬象,沒有邊際。“緯史經經”即是以史為緯,以經為經,《四川鄉試墨選序》有:“讀經以圣人為師,讀史以賢人為師。深探力取,日累月積,何患無師。”而他推崇的韓愈,《新唐書·韓愈傳》[3]有這樣的描述“每言文章自漢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楊雄后,作者不出世,故愈深探本元,卓然樹立,成一家言。其《原道》《原性》《師說》等數十篇,皆奧衍閎深。與孟軻、揚雄相表里而佐佑《六經》云。”韓愈自己也說過“不通古今,馬牛而襟裾”,即如果不學習古人的經典,不能融會貫通的話就像馬牛穿人的衣服,不明事理,不知禮儀。而杜甫又是如何作詩的呢?《新唐書·杜甫傳贊》說:“至甫,渾涵汪茫,千匯萬狀,兼古今而有之,它人不足,甫乃厭余,殘膏剩馥,詁丐后人多矣。”[3]杜詩之所以渾涵汪茫,千匯萬狀,也是兼古今而有之。而“自近世妄庸者流,專務速化之術,盡束經史于高閣,而奉坊刻程墨試牘為圣書,其所習之一經,亦大率割截記誦剽賊而已,不復能究其全。于是時文之外,懵然不知一物”,這樣的狀況怎么不令要為朝廷選拔人才的作者憂心呢?通過對比韓愈、杜甫和今人對待經典的態度的不同,師法對象的不同,而最后的效果顯然迥異,作者的褒貶亦在不言之中。“何事詩人只讀詩”一句反問,既是對韓愈、杜甫的贊賞和欽佩,又是對今人的譴責:你們為什么只讀中舉士人的文章呢?韓愈、杜甫他們何曾如此呢?言外之意即是希望今人要原本六經,多讀些儒家經典,學習經世致用的學問。
其四
竟說西昆創李溫,義山原是杜陵孫。
無端輕薄夸宮樣,拾得殘膏倚市門。[2]
李商隱的詩歌有許多美麗的詞藻和典故,這容易給人鑲金嵌玉的感覺,而溫庭筠作為花間詞派的鼻祖,所寫的多是供歌筵酒席演唱的側艷之詞,自然是縟采輕艷的成分多,比較婉媚,世人看到了李商隱詩的巧麗,就把他與溫庭筠齊名。宋初的西昆體詩派標榜師法李商隱,多竊取義山的詩句,所以其詩歌也雕潤密麗、用典深密、文字華美,呈現出整飭典麗的藝術特征。從詩歌的形式上看,西昆體詩歌和李商隱的極為相似,但從“竟說”二字看出作者的反駁。作者接著給出反駁的理由“義山原是杜陵孫”,表明了李商隱是繼承杜甫的,關于這一點,王安石就認為唐人之學老杜,而得其藩籬者,惟義山一人而已。李商隱對杜甫的繼承更多的是他和杜甫一樣,內心深處有一股郁結很深的沉潛之氣,雖然他用以狀其情緒的也是一些精美之物,但就像施補華在《峴傭說詩》評價的那樣:“秾麗之中,時帶沉郁”。由于西昆派詩人多是一些館閣文臣,其詩歌也多是詠物、互相酬唱之作,描寫流連光景的生活內容,思想內容比較貧乏,與社會、時代沒有密切關系,也很少抒寫詩人的真情實感,缺乏生活氣息。所以西昆詩人學李商隱只是模仿了他的藝術外貌,缺乏李商隱詩歌所蘊涵的真摯情感和深沉感慨。從“無端”“輕薄”“殘膏”這些帶有貶義的字眼,不難看出作者的立場:對拾人牙慧,掇拾前人字句,沒有自己真情實感的西昆余風的堅決反對——他們就像倚門賣笑的妓女一樣拾得別人的殘膏剩馥來裝扮自己,還洋洋得意得向人夸耀說自己的打扮是宮中的新式樣呢。拿女子的化妝來說明他心中的為文標準:要有真情實感,不能為了作文而作文。刻意的修飾是虛偽,是淺薄。文章應該簡單質樸和真實,這才是最高的境界。正像《文心雕龍﹒情采》篇說的那樣:“鉛黛所以飾容,而盼倩生于淑姿;文采所以飾言,而辯麗本于情性。故情者文之經,辭者理之緯;經正而后緯成,理定而后辭暢,此立文之本源也。”
從以上四首絕句的解讀不難看出嚴虞惇論文,則推崇韓愈、柳宗元、曾鞏、歐陽修;論賦,激賞張衡、左思;論詩,稱贊韓愈、杜甫。而上述幾人的作品都是呈現雄渾壯麗的藝術風貌,有對現實和社會的擔當,有感而發,不做無聊的無病呻吟。而他自己的文章也與歐陽修、曾鞏的極為相似。他褒揚“鼓吹六經”、波瀾壯闊的作品,貶斥嘲風詠月、用事僻澀的詩文。其門人陳祖范云:“先生之學,經經緯史,光明卓瑩,不屑于股帨與雕斫。”當西昆余風未除之際,他的詩學觀念無疑有進步的作用。
但他把詩之源定為“經經緯史”,創作必須“原本六經”,顯然也是有所欠缺的。當然他的這種詩學觀念是深受時代的學術氛圍和當時的社會環境的影響。明末清初,江山易代,清朝統治者定都伊始便擺出了尊孔崇儒的面孔,就懂得利用漢人的儒家思想控制社會,規定學習《四書》《五經》《性理》諸書,科舉考試用八股文,取《四書》《五經》命題,由此,文人學士對經典的重視不可謂不深。而明清之際的社會大動蕩、大變革震撼了廣大文人的心靈,引起了一批思想敏銳深沉的學者如黃宗羲、王夫之、顧炎武等人對社會歷史進行反思,學術思想發生了深刻的轉變,幾位思想家大都是痛棄王陽明心學的空談心性,不務實學,及其造成的“束書不觀,游談無根”的學風。顧炎武激烈地批評當時的學風,《日知錄·卷七·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中說:“不習六藝之文,不考百王之典,不綜當代之務,舉夫子論學論政之大端一切不問,二曰‘一貫’,曰‘無言’,以明心見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實學。”他們要改變明代空言心性的虛浮學風,提倡經世致用的實學,致力于研究歷史上的典章制度,從歷史的治亂興衰中探究治世之道,即所謂的“當世之務”,他們也對李卓吾非儒薄經反傳統的思想進行否定,雖然有矯枉過正的偏激,但卻可促使清初的學者文人留心世務,研經治史。在這樣的氛圍中,嚴氏的詩學主張也無可厚非。
杜甫說過:“轉益多師是汝師”,“轉益多師”即是應該對所有優秀的詩文中的精華有所借鑒、吸取和繼承。如果一味的“原本六經”則很可能導致穿鑿附會,也會對詩人的情感表達有所限制。
[1]趙爾巽,等.清史稿·儒林四:四百八十四卷[M].北京:中華書局,1977.
[2]吳世常.論詩絕句二十種輯注[M].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1989.
[3]歐陽修,宋祁.新唐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