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帥華
(淮北師范大學 歷史與社會學院,安徽 淮北 23500)
“春秋筆法”肇始于孔子編修春秋,是一種“寓褒貶于記事”的寫作手法,在《春秋》中得到了具體的實踐。具體表現為:作者通過材料合理的取舍,結構的巧妙編排,“筆則筆,削則削”,運用暗喻褒貶的表現手法,詞約義豐的表現出對史實的看法。從這里可以看出“春秋筆法”有三個明顯的特點:在材料取舍上,標準嚴明,筆削有法;在表現手法上,不明情感但在關鍵詞中暗含褒貶;在內容表達上,“微言大義”,簡而有序。這種敘事手法在后世被廣泛地應用于各種文史作品的創作之中,對中國文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要想從根本上把握“春秋筆法”的這些特點,必須結合《春秋》本身以及作者的主觀思想和所處的時代來做具體分析。
《春秋》是一部魯國的編年體史書,它記載了從魯隱公元年到魯哀公十四年總共242年的歷史,最后由孔子編修而成。比孔子稍晚時期的孟子對這部書曾經做過評價:“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1]155從孟子的評述中可以看出,孔子作《春秋》的目的,無非是想戡亂綱紀,給處于禮崩樂壞的社會中的人們一個啟發,從而實現一個井而有序的統治秩序。既然如此,孔子在編修春秋的過程為實踐自己的主張,彰顯大義,難免會褒貶善惡,筆削有法。“春秋筆法”的一個顯著特征也在于以“義”來剪裁和筆削歷史。西晉的杜預認為春秋“五例”是“春秋筆法”的基本內涵,“五例”之一便是:“婉而成章,屈從義訓,以示大順。”[2]19孔子在編修《春秋》時特別注重大義,如果其中的有些記載與自己心目中的義不相符,他便會做出一些修改。這些修改溫婉成章,讓人在能夠體會到其中的意蘊的同時又不至于顯得過于突兀,這是孔子改動后希望達到的最終結果。改動的原則則是“屈從義訓”,以“義”來裁剪歷史,雖然會不符合歷史的真實面貌,但這些改動屈從于“義”是理所應當的。這種改動最終所展示的“大順”,即周天子統治下的和諧狀態,是孔子心目中的綱常標準。春秋時期,社會混亂,征伐不斷,王權遭到僭越,人們缺乏基本的道德準則,孔子在編修《春秋》的過程中嚴格按照“義”的標準來取舍史料,筆削有度,雖然有其自身的局限性和保守性,但整體上保存了歷史的風貌也是值得肯定的。
“春秋筆法”作為孔子修《春秋》的指導思想,記載了自己想要表達的東西,刪除了自己不想展現的東西,那自然就有一個褒貶的問題。西晉的杜預在《春秋經傳集解序》中就做過這樣的評價:“《春秋》雖以一字為褒貶,然皆須數句以成言。”[3]5依據杜預的說法,《春秋》雖然是用一個簡單的字眼來表現作者的褒貶,然而這種褒貶又必須通過幾句話的綜合表述才能形成結論。在階級社會中,史學通常是意識形態的產物,它隸屬于一個階級同時又為其服務,這是每一個時代的史學家都擺脫不了的魔咒。孔子自己就說過:“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行事之深切著明者。”[4]3297由此可見,暗喻褒貶是孔子在修《春秋》時有意而為之,這樣才能使是非美惡更加深切顯明,從而表達出自己的政治主張。南宋的大儒朱熹也曾指出:“圣人作《春秋》,不過直書其事,善惡自見。”[5]747“以一字為褒貶”是春秋筆法的一個重要特征,同時也代表了孔子最基本的修史思想,這一點通過《春秋》原文也可以得到充分地驗證。具體如下:桓公二年,“二年春,王正月戊申,宋督弒其君與夷及其大夫孔父。”[6]20“三月,公會齊侯、陳侯、鄭伯于稷,以成宋亂。夏四月,取郜大鼎于宋。”[6]20看似“弒”“亂”等尋常字眼,卻從側面揭露了諸侯行賄作亂的行為;襄公十四年,“己未,衛侯出奔齊”,[6]267一個“奔”字寫出了衛侯的狼狽,對衛侯的褒貶不言自明;“昭公二十五年,九月己亥,公孫于齊,次于陽州,齊侯唁公于野井。”[6]427描寫了魯君失去社稷,逃奔齊國的情形,一個“唁”字表現了對魯君的責備。諸如此類的記載,《春秋》里比比皆是,可以說是一個范式。“以一字為褒貶”,看似簡單,卻融入了孔子太多的情感。通過這些凝練而精確的詞語流露出自己的情感,同時又要在此基礎上去還原一個較為真實的歷史,孔子的付出可想而知。
“春秋筆法”所謂的“以一字為褒貶”的用詞方法,這不是孔子在修《春秋》時所提出來的,而是后人在解讀《春秋》的基礎上形成的一種“微言大義”的話語模式。東漢的班固在《漢書·藝文志》中對這種“微言大義”就做過具體的描述:“昔仲尼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喪而大義乖。”[7]1264《漢書》的注者李奇注釋這段文字說:“微言,隱微不顯之言也。”[7]1264顏師古注釋說:“微言,精微奧妙之言爾。”[7]1264這兩種對“微言大義”的解釋可以說是異曲同工,都暗含了隱微不顯,奧妙絕倫之義。“微言大義”在《春秋》中表現得很突出,它往往只需通過很簡單的一句話或一個片段就能把作者想要彰顯的“大義”表現出來,是非曲直顯而易見。《春秋》雖然記載了242年的歷史,卻只用到了16000多字,簡練程度可想而知。“微言大義”的背后隱含著深刻的意蘊,反映的是孔子以儒家社會政治理想對春秋時期重大歷史事件或褒或貶的評價,它是和“以一字為褒貶”是一脈相承的。孔子生活在新舊社會的交替時期,但他沒有緊跟時代潮流,而是力圖恢復文王周公時期的統治秩序。他在政治上主張與周天子保持一致;在經濟上主張維護原有的經濟結構;在文化上主張克己復禮。這種保守落后的思想與時代是相悖的,反映在《春秋》中就是用“微言大義”來間接地表達自己的觀點。
自從孔子在修《春秋》時采用了“微言大義”這種表達方法以后,它就被歷代的學者所沿襲。從西漢王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后,詮釋儒家經典著述就開始逐漸成為官方的一門專門學問。以董仲舒為代表的今文經學家們主張通經致用,特別強調結合現實闡發經書中的“微言大義”。董仲舒的核心思想可以分為兩部分:春秋公羊學和“天人感應”學說。春秋公羊學是董仲舒以《春秋公羊傳》為基礎對《春秋》作出的闡述而形成的學說。在董仲舒的思想中,春秋公羊學和“天人感應”學說是緊密相連的,以“微言大義”的解讀方法對“春秋公羊學”的詮釋直接促成了“天人感應”學說的誕生。[8]南宋一朝以理學作為官方的正統學說,“微言大義”自然而然地就成了理學家闡釋自己思想的基本方式,這和孔子的“春秋筆法”的精神內涵是保持一致的。其中最為杰出的代表有朱熹、張載、程頤等。元代經學繼承宋學傳統,對“微言大義”這一內涵做了進一步深化。清中葉后今文經學再度復興 ,清末康有為、梁啟超等維新派更借今文經說“托古改制”風行一時。為了保證自己學說的正統性,康有為特別強調,在儒家孔孟的理論中,有許多深奧的道理是通過口說心授密傳下來的,亦即所謂的“微言大義”,它是儒家孔孟學說的精義所在。[9]
從歷史的發展來看,幾乎每個時代的人都在借孔子的留言去詮釋圣人的“微言大義”,不管他們的目的如何,都從客觀上促進了孔子思想的流傳,使儒家思想成為統治中國達兩千多年的官方意識形態。但是,由于受時代和社會的限制,再加上儒家思想是官方意識形態,詮釋儒家經典的“微言大義”就必然要受到當時政治、經濟和文化等因素的影響,就必然在詮釋經典的同時要為維護統治階級的利益服務,因此這種“微言大義”顯然在很多情況下越來越背離孔子的原意。
關于“春秋筆法”的爭論在歷朝歷代一直不絕于耳,但這一古老的書寫范式仍然被后世許多的史學家所沿襲。它身上所體現的種種特點,也在歷代學者的闡發下得到不斷地發展和完善。當代學者錢鐘書先生就曾說過:“兩漢時期最有后世影響之理論為‘春秋筆法’,自史而推及于文。”[10]可見,春秋筆法的影響已經超出了純粹史學的范疇,在文學、史學和各個學科交叉的領域也都有它的影子。通過對“春秋筆法”的探討,不僅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中國古代史學的發展進程,而且也可以在客觀上促進中國古代文化的全方位發展。
[1]楊伯峻.孟子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1960.
[2]杜預.春秋左傳正義[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3]杜預.春秋經傳集解[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
[4]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1982.
[5]朱熹.朱子語類[M].北京:中華書局,1986.
[6]楊伯峻.春秋左傳注[M].北京:中華書局,1990.
[7]班固.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1962.
[8]孫秀偉.董仲舒從“春秋公羊學”到“天人感應”的理論可能及其原因探析:以“春秋公羊學”詮釋方法為領域[J].廣西師范大學學報,2009(5).
[9]樓宇烈.康有為與儒學的現代轉化[M].上海:三聯書店,1992.
[10]敏澤.論錢學的基本精神和歷史貢獻:紀念錢鐘書先生[J].文學評論,19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