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彩云
(淮北職業技術學院,安徽 淮北 235000)
筆者在寫此文時在當前學術上很有影響的中國學術期刊網絡出版總庫里輸入關鍵詞“詞心”時查找有關研究“詞心”的期刊文章有58篇。發表研究詞心的論文的年限集中在1990~2012年。此網絡出版庫里1990年前未見有對詞心研究的論文(也許已有人對之進行研究過,但本人沒統計到,或是因網絡出版等的限制而未能上傳其論文,或是有寫研究詞心的論文但在論文標題里沒體現詞心的字樣,所以研究詞心的論文實際上應遠超過查詢到的這些篇數)。這58篇研究詞心的論文中:其中有期刊論文52篇,碩士論文3篇,詞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上發表論文是2篇(張進的1篇,朱德慈的1篇),報紙上發表了1篇。從年限上統計發現:其中發表在1990~1999年的是17篇,2012年發表2篇,2011年發表2篇,2010年發表2篇,2000~2009年十年間發表了34篇。其中可以看出關于詞學的研究在2000年后應該是迎來了一個新的小高潮。這些關于詞心的研究論文里有對宋代詞家詞心的研究,研究較多的是秦觀詞詞心(多達11篇)、小山詞詞心(7篇)、東坡詞詞心(有3篇)、李清照詞詞心(4篇)等;有對清代詞家詞心的研究,其中更多的是對況周頤的“詞心”說(多達8篇)及納蘭性德詞詞心(4篇)等的關注與研究。又如標題里未體現詞心的字樣,但論文里卻研究了詞心的,如任艷芳的碩士論文《論況周頤的詞學觀》(2007年),劉晶的碩士論文《況周頤〈蕙風詞話〉研究》(2011年)等。另外,還有些專著對詞心進行了研究,如邵祖平的《詞心箋評》(2007年版),曾大興的《20世紀詞學名家研究》(2011年版)和《詞學的星空:20世紀詞學名家傳》(2009年版)。遲寶東的《常州詞派與晚清詞風》(2008年版),其中第六章有對“詞心”之論述分析。楊柏嶺的《晚清民初詞學思想建構》第6章中論述了詞心的問題。劉揚忠的《辛棄疾詞心探微》(1990年版)。高建中的《傾聽詞心》(2004年版)。吳小英的《唐宋詞抒情美探幽》(2005年版)。朱曉慧的《詩學視野中的宋詞意象》(2005年版)。冷成金的《唐詩宋詞研究》(2005年版)。彭玉平的《唐宋名家詞導讀》(2006年版)。鄧喬彬的《詞學廿論》(2005年版)。況周頤的《蕙風簃小品》(1998年版)。吳惠娟的《唐宋詞審美觀照》(1999年版)。況周頤著、屈興國輯注的《蕙風詞話輯注》(2000年版)。楊勝寬的《杜學與蘇學》(2003年版),等等,這些專著中,其中對常州派詞心的研究占了約一半??梢姡瑥?990年后有更多的人關注詞心的研究問題。
“詞心”作為詞學范疇,出于晚清諸家詞論,但并非出于這些詞論家的主觀臆造,因為在此之前雖無人明確提出“詞心”的論述,但詞在不同時期的創作和理論實踐卻在實踐中昭示了詞的這一獨特屬質的存在。[1]99
“詞心”一說是晚清詞家論詞的一個術語。楊柏嶺先生說到:以此為前提,由為詞之用心、人既有心及不失赤子之心,反映了這些詞家們其詞學思想的心化走向。[2]89
我們知道:“詞心”由馮煦首創,沈曾植沿用了馮煦所倡的“詞心”說,至況周頤,“詞心”說的影響已漸廣。這些詞論之說幾乎都從詞體本位上觀照了詞人進行詞學活動時所特有的審美心態,追求貫穿詞人、詞作及讀者之間的內在精神,呈現出明顯的心化傾向。馮煦《蒿庵論詞》云:“‘他人之賦,賦才也;長卿,賦心也?!栌谏儆沃~亦云:‘他人之詞,詞才也;少游,詞心也?!保?]89馮煦是首先用“詞心”論詞者,他使用“詞心”之靈感源于“賦心”。所以講其“詞心”說又是由“賦心”之說演繹而來。
沈曾植對“詞心”的沿用體現在他以“詞家心髓”“宋人詞心”來評論王士禎論云間詞學及劉熙載詞學的,[2]90他在論述這些人的詞學時是有其語境和指稱內容。如沈曾植《菌閣瑣談》載:漁洋《花草蒙拾》中述云間諸公論詞云……且能舉出當時詞家心髓,識度固在諸公之上也?!盟稳嗽~心處,融齋較止庵真際尤多。[2]90
我們來看下“詞心”說的具體內涵:“詞心”即詞人對特有的感受進行創作而化為詞作的能力,是詞人創作時的神思與靈感,是創作的內在力,與詞境有著聯系。
“詞心”不僅是審美心態的呈現,也浸染了一種具有實質性內容的生命體驗,拓展了詞心的德性內涵;人心誠正、神物交感及赤子忠實豐富了詞學的真實旨趣,深化了“詞心”觀念的價值學意義。[2]89楊柏嶺先生在《晚清詞家詞心觀念評說》一文中從四個方面來分析“詞心”之說:一是從馮煦、沈曾植、況周頤三家對“詞心”的異同辨起,分析他們對“詞心”的理解。二是從“學詞先以用心為主”來談“詞心”。三是從“人既有心,詞乃不朽”上來分析詞人心性。四是從“詞人當不失其赤子之心”來談“詞心”之真。
我們再來看況周頤之“詞心”說。況氏認為“詞心”是指詞人的稟賦,是指作家對某些特定的文體具有特別的天賦和能力。與馮煦對“詞心”說所強調的“一往情深”“寄慨身世”等內容相比而言,況周頤的“詞心”說則有一種“心靈化”“神秘化”的傾向,具體表現在他強調“萬不得已者”的創作情緒。[1]況氏的“詞心”說應該是借鑒晚清詞學家馮煦之說又增加了自己的感悟,寫出了詞人的心歷路程而成的。況氏的“詞心”說在其詞學思想中是最有價值的,體現了其理論上的創新。況氏云:
吾聽風雨,吾覽江山,常覺風雨江山外有不得已者在。此萬不得已者,即詞心也。而能以吾言寫吾心,即吾詞也。此萬不得已者,由吾心醞釀而出,即吾詞之真也。[3]卷一:23
況周頤在《蕙風詞話》中多次使用過“詞心”的提法,[2]如:“平日之閱歷,目前之境界,亦與有關系。無詞境,即無詞心?!保?]卷一:9-10又,“此萬不得已者,即詞心也。而能以吾言寫吾心,即吾詞也。……由吾心醞釀而出,即吾詞之真也。”[3]卷一:23等,可見,況周頤的“詞心”是指詞家在填詞和讀詞過程中體會到的一種本色心態。[2]
況氏認為“吾”心之存在與“風雨江山”的存在有某種聯系(即詞心或詞境);他還稱詞境的生成為“醞釀”,并多次描繪過由目前境界引發到表達的沖動的醞釀過程等。況氏所說的詞境,常指詞人精神世界中那創造性的產生作品的體驗過程。[4]41-48由此可知,況氏把詞境聚焦在藝術創造那動態的生命形式上。
趙尊岳師從況周頤,趙尊岳在其《填詞叢話》(卷一)傳其讀詞心法云:“讀詞之法,首窺作者之性情襟抱,蓋詞本以抒寫性靈。性情襟抱,固不能懸鵠以求,讀詞者能首加致意,體會追尋,積久以還,自身之性情,自可假以陶镕,性靈亦可因而開朗,日進益于不自知之中矣?!保?]172又云:“詞筆易學,詞心難求。詞心非徒屬諸詞事也。文人慧解,發于中而肆于外,秉筆為黃絹幼婦,在詞即謂之詞心?!保?]162他也認為詞以性靈為本,這正是火傳蕙風之處。[6]59
其實三家都在試圖傳遞著詞心的內在神韻。他們認為:在詞人便是詞人為詞用心的獨特意識,在詞作便是其中的精魂本色,在讀者就是心領神會的意蘊妙悟。[2]91
況周頤明確說過“非深于詞不能道”詞心。即是說,詞心源于詞人的本色心態,敏感流動中自有一種“萬不得已者”。馮煦沒有明說“深于詞”,但把賦才、賦心轉換為詞才、詞心,詞心惟獨秦觀所獨享,自然有秦觀深于詞之意。[2]91
詞要有詞境?!坝性~境”,限定了詞心為詞人的審美心態。況周頤的“無詞境,即無詞心”中的“詞境”,又分“平日之閱歷”和“目前之境界”。前者是詞人的情感積淀,后者為詞人填詞營造著一個隨機性的審美氛圍?!拔嵊[江山,吾聽風雨”,此“覽”此“聽”已升華為一種審美觀照。詞心在詞境之中醞釀而出。如果說況周頤重點分析了目前境界化生詞心的作用,那么馮煦則是突出了平日閱歷孕育詞心的必然性。“有詞境”落實在詞人的“善感善覺”上,有了“其感其覺”,便有了孕育詞心的可能。[2]91
詞心除得之于詞境的外在氛圍,更重要的是離不開詞人內在的涵養:“得之于內”,“得之于內”突出了詞心直覺性的心化走向。不過,強調心化色彩,突出以心性為詞的走向,是晚清詞家賦予詞心的一個價值指歸。因此,說詞心得之于內,自有其合理性。[2]92
再看晚清詞家的“詞心”,這些詞心之說突出審美主體的心性,強調心化因素,把詞心上升到一種審美價值??梢哉f,詞學活動因為有了追尋詞心之話題,而煥發出個體生命意識的勃動及內在精神的貫穿。蕙風之詞心包含著“得之于內”的醞釀歷程,“深于詞”“有詞境”等也須有善于用心的階段。因此,我們可沿著馮煦、沈曾植、況周頤等人逐漸泛化詞心的說法,而把詞心理解為“為詞之用心”。其實,“為詞之用心”是晚清詞家關注詞體本位、解讀詞人心性、求得填詞門徑、紹介學詞體會的一個焦點。[2]92
之前的有關詞心的研究要么是片段性的,要么是某書之某一章節等,等到了邵祖平先生,他則圍繞“詞心”寫了部專著《詞心箋評》專門來研究詞心。夏承燾在此書序言里說《詞心箋評》“夫論文字而指歸心性,此釋氏所謂第一義也?!痹凇对~心箋評》一書里,邵祖平先生不僅第一次以“詞心”為宗旨選編詞集,還直接命名為《詞心箋評》,而且《詞心箋評》的序言還以近3000字的篇幅第一次對“詞心說”做了系統闡釋,值得人們重視。他把“詞心說”與王國維之“境界說”結合著比較分析(夏承燾在此書序言里說《詞心箋評》之“陳義且高于皋文、靜安所云”),從而進一步突顯了“詞心說”的存在價值。他認為具有“詞心”的作品要符合兩個條件,一是情感的直接傳遞性,二是表達的曲折蘊藉性。即強調作品要有真情,要不隔等。
綜上,結合歷代詞人關于詞心的看法與認識及關于“詞心”的論說,我們說,有關“詞心”的研究越來越趨于系統化、專門化了。
“詞心”說在文學創作上及文學與生活關系的問題上有著獨特意義,此說論述了況氏觀點與中國古代傳統創作論中“妙悟”說的關系及其在詞論史上的地位。況氏的“詞心”說是結合著詞境來說的。他說,詞境一是指引發“現實”的現實環境,一是指詞所創造的藝術境界。
總之,況氏的“詞心”說,對于發揚古代文論之傳統,糾正明詞以來之弊病,以及補浙西詞論之不足等方面,具有積極的貢獻,從而將常州派詞論發展到一個新的高度。
王國維在其《宋元戲曲史》中談到意境說曰:“寫情則沁人心脾,寫景則在人耳目,述事則如其口出是也。古詩詞之佳者,無不如是,元曲亦然?!庇郑谄洹对獎≈恼隆分姓f:“……彼此摹寫其胸中之感想與時代之情狀。而真摯之理與秀杰之氣,時流露于其間。故謂元曲為中國最自然之文學……。”[7]112從以上兩處文字可見王國維也是很提倡“詞心”一說的,他倡導詞是寫作者真實、自然的流露。寫其胸中之所想,耳目之所見聞。這與況周頤所倡導的性靈說、“詞心”說在精神層面上是相通的,在文化層面上形成了共鳴。
袁行霈在《論意境》一文中說:興趣,指詩人的創作沖動,興致勃發時那種感覺?!^性靈,指詩人進行創作時那一片真情、一點靈犀。與況周頤所說的“此萬不得已者,即詞心也。而能以吾言寫吾心,即吾詞也?!次嵩~之真也?!保?]相似,況氏的詞心也講創作的沖動及真情。而上面這兩點都是屬于主觀精神方面的東西。王國維高出他們的地方,在于他既關注到詩人自身的主觀情意,又注意到客觀物境,并且說二者交融才能產生意境。[9]
龍榆生在其《晚近詞風之轉變》一文中在論到常州詞派時說:“所可學而能者,技術詞藻,其不可學而能者,所謂詞心也。詞心之養成,必其性情之特至,而又飽經世變,舉可驚可泣之事以醞釀之,所謂‘萬感橫集,五中無主’者,止庵能言之……”[10]415
顧隨在其《稼軒詞說》里講到:“大凡為文要有高致,而且此所謂高致,乃自胸襟見解中流出,不假做作,不尚粉飾,亦且無絲毫勉強。……”[11]36筆者對顧隨所言分析:其中的“高致,乃自胸襟見解中流出,不假做作,不尚粉飾,亦且無絲毫勉強?!辈痪褪菦r周頤之萬不得已而為之的“詞心”說嗎?顧隨所倡求“高致”,先要有“涵養身心,敦勵品行”……又云:“耳之所聞,目之所見,心之所感,雖一草一木,一花一葉,一毫端,一微塵,發而為文,茍其成也,……”在這里,我認為這與況周頤之“詞心”是相通的,因他們都提倡真實地反映自然,發自內心地為文,抒寫內心的真實想法,是內心之思的噴薄而出而成的“自然”的文字。這些文字不是經過再三地雕琢而成的。
從以上多人關于詞心的述說中,我們可以看出,詞心說在現代詞壇的回響,不論它如何發展都離不開詞之真與境。
[1]熊開發.詞心說[J].長沙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3).
[2]楊柏嶺.晚清詞家詞心觀念評說[J].文藝理論研究,2004(3).
[3]況周頤.蕙風詞話輯注[M].屈興國,輯注.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2000.
[4]楊柏嶺.況周頤、王國維詞學思想比較研究[J].重慶師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1(4).
[5]趙尊岳.填詞叢話:第1卷[G]//《詞學》編輯委員會.詞學:第3輯.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85.
[6]劉紅麟.晚清四大詞人研究[M].長沙: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
[7]姚柯夫.《人間詞話》及評論匯編[G].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3.
[8]袁行霈.論意境[J].文學評論,1980(4).
[9]高青.《人間詞話》與《蕙風詞話》比較[D].濟南:山東師范大學,2005.
[10]龍榆生.晚近詞風之轉變[C]//龍榆生詞學論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11]顧隨.稼軒詞說[G]//顧隨全集:第2卷[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