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中
(1.復旦大學哲學學院,上海 200433;2.山東大學(威海)文化傳播學院,山東威海 264209)
“異域感”是列維納斯越出“自我”的嘗試,也是其異質性美學的真正核心。當列維納斯跟從胡塞爾與海德格爾研習現象學之時,他其實已然發現“他人”與“存在”問題,只是他那時尚未形成自己的思想。對列維納斯而言,“鄰人”乃至“他人”是逼問“我”之存在和自由的絕對“外在性”。而這一“外在(性)”既是一種“異域感”所致的“異質性”,也是他現象學“直觀(覺)”方法所致。如所周知,當笛卡爾確立了“自我”的絕對主體性之后,現代哲學始終囿于這一范疇而無從抗辯。不過,尼采以后的哲學家,及至胡塞爾、海德格爾都把走出“自我”看作為一個必須的前提。問題在于,胡塞爾與海德格爾并未真正走出自我之獄,他們只是避開了矛盾而已。這就是說,對他們而言“他者”是非獨立的、屬“我”性的。然而,列維納斯通過對藝術“異域感”的描述卻發現了走向“他者”的可能——他從“異質性”中看到了“他人”,也看到了未來和自由。比較而言,海德格爾對列維納斯的影響遠大于胡塞爾,尤其是前者對“存在”以及“此在”的生存論分析使列維納斯極為贊賞,由此他也不可能脫離海德格爾和存在論的牽擾。準確地說,雖然他在當時已經修正和改進了海德格爾的“實存(論)”,并提出了一種所謂的“無名的存在”(即“il ya”);但他的所有構想都還籠罩在海德格爾的陰影之下。馬里翁認為,列維納斯作于1951年的天才文章《存在論是根本的嗎?》標志著列維納斯真正擺脫了海德格爾。這也就是說,列維納斯從此真正走出了“無名”,走向了“他人(者)”;并最終成就了一種“作為第一哲學的倫理學”,而這種“倫理學”必將取代“存在論”。但這種取代需要有一個前提:即,“它(需要)完全越過無名并如其所是地命名生存者,也就是說,首先名之為他者。”[1]22這就是說,列維納斯在這里成功置換了概念和主體,從此他開始談論的則是“他者”和“倫理學”。
人就是欲望的主體,需要不斷地通過獲取來滿足自己的欲望。這是一個淺顯的道理,然而卻也是一個不爭的事實。一般而言,欲望總是對應著需求,但每一個需求被滿足之后卻激發了更大的欲望產生。因此可以說,“欲望既是產生意志的根據,也是意志的最大敵人,由此形成的內在緊張,使人類的真正拯救幾近于不可能。”[2]正因如此,古往今來的哲人和思想家都批判欲望,他們最終強調的是“意志”和“道德”。在他們看來,后者將平復人們的“欲望”,從而使人們將自己塑造成完整的和完善的人。從純粹哲學的角度來說,“欲望”其實是一個矛盾的概念,具有兩面性。不過,人們看到的都是“欲望”的否定或消極一面,而壓制了其肯定和積極的一面。真正重視“欲望”的哲學家應該是黑格爾。黑格爾曾經指出,自我意識本身就是一種“欲望”。重要的是,“黑格爾提出‘欲望’目的是要反對笛卡爾式封閉的自我,強調‘欲望’所具有的超越性。”[3]123在黑格爾看來,“欲望”實際上是積極的、超越的,而這一點也被科耶夫所承認并突出。憑借主體意識的主動性,主體從有限越向無限。可以說,對于自我意識來說“欲望”是時刻伴隨的。不過,列維納斯的“欲望”卻是一種有別于黑格爾的“欲望”。在他那里,“‘欲望’是一種向外的超越性。其特點是不斷的追求,是外在性、陌生性、他性……‘欲望’指向無限,以此來超越我的自我中心。”[3]125對黑格爾來說,真正的欲望是自我意識的欲望;而對列維納斯而言,欲望是他性的、無限的和超越的。
欲望,由此將不再是陷于自身的自我意識,也不是對具體某物的世俗“欲望”。在列維納斯這里,“欲望”已經具有了神圣性和超越性。這就是說,列維納斯的“欲望”朝向他人,朝向無限。所以,他說:“欲望‘標刻著’無限的無限性。”[4]56準確地說,黑格爾和列維納斯之“欲望”指的都是一種“形而上學”的“欲望”,而這在列維納斯那里更加明顯。對他來說,欲望是超驗的、開放的,它不以尋獲事物為其終極目的。在欲望中,我們朝向未來、朝向無限。為此,德里達曾指出:“形而上學的超驗性就是欲望。”[5]155不惟如此,“欲望既是開放又是自由的。被欲求的無限可以支配欲望,但卻永不能以其顯現而滿足欲望。”[5]157如此說來,欲望的本質就是超越和自由。由是觀之,日常生存中的“欲望”都被“欲望化”了。按照列維納斯,“欲望”應該是神圣和高貴的,也是超越和自由的。如此說來,“愛”就是這種典型的“欲望”。當然,列維納斯的“愛”也是廣義的。重要的是,對他來說“愛”是含混的、開放的和曖昧的。正因如此,“愛”在列維納斯哲學中是一個常常被批評的概念。不過馬里翁認為,這是由于人們沒有真正弄懂“愛”這一概念的緣故。在他看來,有兩種“愛”:“其一,在他者的倫理學命令中實現,但是它是無名的;其二,是違背了臉,而回到自身,從而從倫理的退化為愛欲的。”[1]36這就是說,“愛”是根本,而“愛欲”只是形式。前者具有強烈的倫理意味,而后者則是弱性概念。但無論如何,愛與愛欲都是倫理的顯現。廣義的愛是神圣的,所以《圣經》上說,我們不僅要愛鄰人,甚至也要愛敵人。準確地說,當“愛”成為一種“責任”定格或存儲于我們的頭腦中之時,這種“愛”就不再是情感上的愛了,而是一種倫理的或意志之“愛”。這種“愛”,也只有這種“愛”才是可以被告誡的。因此,康德認為,愛作為愛好是不能被告誡的,然而出于責任自身的愛卻是可以被告誡的[6]。
任何“愛”都是可以被直觀的,要通過形式顯現出來。然而,“愛欲”卻不能被直觀到。在世俗之愛中,愛總是要指向對象;但在上帝之愛中,愛就是“博愛”,就是無名的、無對象的。當我們處于“愛”中之時,我們就是在“享受”,而不是要獲取什么。這也就是說,“我們不是在感受愛或是沉浸于愛中,而是在體驗愛的感覺。”[7]由是觀之,愛是一種充滿倫理的“欲望”。在一定程度上,“愛”等同于“愛欲”。按照列維納斯,愛就是朝向他者、朝向鄰人的普泛化“愛欲”,它保護他人、保護相異性。準確地說,“愛的情感在于一種不能超越的存在的二元性,它是一種與總是閃避的東西的關系。由此,這種關系不是中和相異性而是保護相異性。”[8]86這就是說,愛并不要求什么,它就是責任和自由本身。當你愛他人、愛鄰人之時,你就實現了自我超越,也體驗到了自由。在列維納斯那里,“愛是一種既‘享受’,又超越享受指向‘未來’的活動。”[9]雖然人無法到達上帝之愛,但上帝之愛時刻在召喚人。事實上,“愛欲”的本質是一種男女之間的關系,而列維納斯卻將其賦予了面向未來的超越性含義。這一超越性既使愛欲超越其自然性,更使它具有了社會性甚至是政治性。顯然,這就是列維納斯“愛(欲)”概念的要義。也正是因為這樣,列維納斯鄭重指出:“只有在愛欲中,超越才可能得到激進的思考,才能帶給那個受困于存在、注定要回歸自身的自我一些不同于這種回歸的東西,才能讓自我擺脫其影子。”[10]119
為了詳細解說“愛(欲)”,列維納斯還曾以“愛撫”為例作精彩的闡釋。在他眼中,“‘愛撫’開創了一種超越‘能動’與‘被動’的可能性,在曖昧中形成一種渾然的東西。”[3]167換句話說,“愛撫”既是“愛欲”的體現,又具備了超越和未來的性質。更為重要的是,它直接指向“異質性”即“他者”。當然,“他者”更主要是體現在列維納斯對“愛欲”的描述之中,不過它是顯現在“女性的他者”這一飽受爭議的概念里的。事實上,列維納斯所謂的“愛欲”就是“他者”之化身。它是一種“他異性”的力量,是未來的召喚,也是一種道德、欲望或政治性的力量。可以說,“愛欲”的“相異性”正是與“女性”相切合的要點,所以列維納斯才細致地談論了“女性的他者”。那么,對列維納斯來說,“相異性”就必然是關鍵,它既牽涉他者,更牽連欲望、責任、乃至存在。因之,列維納斯在《整體與無限》及隨后的著作中,就開始了對于這種“異質性”的全面而多角度的解讀:它涉及他者、欲望、無限、存在、責任和自由……
在前面曾說,一切“欲望”都與“需求”相關。那么,列維納斯是怎樣處理二者關系的呢?事實上,早在《整體與無限》一書中,列維納斯就已經將“欲望”和“需求”區分開來了。在他看來,“欲望”和“需求”是既有聯系又有區別的兩個概念。重要的是,列維納斯突出了二者的不同之處:“需求”是對于自我的再次確認或強化;而“欲望”卻是關系“他者”的,也是形而上學的。這主要是因為,“需求”只是由暫時的某種“匱乏”(或“缺失”)所造成?事實上,此一看法流傳廣遠,不僅哲學家們基本認同,而一般人也大都支持這一見解。甚至,在精神分析學、或拉康那里也不例外:在拉康看來,“欲望是一種本體性的存在,它不是一種簡單的性欲或其他生理性的欲望,而是所有欲望和需要——從食欲、性欲到審美需要和倫理要求——的淵源和本體。”同時,他還認為欲望與身體密切相關,它就是寓于身體之內的行為(參見:王杰的《審美幻象研究》,第101頁)。整體來說,可能唯一例外的就是德勒茲和加塔利。在他們那里,“欲望本質上也是積極的和生產性的,欲望的運作并非在于尋找其欠缺的、能夠滿足它的客體,而是在它自己充沛的能量的驅動下去尋求常新的連接(connection)和展現(instantiation)”(參見:斯蒂文·貝斯特和道格拉斯·凱爾納的《后現代理論》,第112頁)。準確地說,德勒茲和加塔利認為,“欲望是欲望的主體與客體;它與獲得或缺乏無關,相反,它是關于生產和欲望生產的一種進程;它不能作為一個實際客體的缺乏而被界定。”(see:Deleuze&Guattari:New Mappings in Politics,Philosophy,and Culture.The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p.191.)正因如此,他們提出所謂“欲望生產”和“無器官身體”等概念,而“欲望”也從此獲得新的意義與延展空間。,它遲早可以得到滿足或實現;而“欲望”卻是一種“形而上學”的欲望,它并無確定的目標和具體的方向。德里達指出:“超越把握與接觸,超越觸覺、嗅覺與味覺的尊重,只能是欲望,而‘形而上學’欲望不像黑格爾式的欲望或需要那樣追求消費。”[5]169如此說來,列維納斯所謂“欲望”正是“形而上學”的“欲望”。在這一點上,利奧塔說得好:“欲望的實現本身包含對象的不在場。”[11]333然而對列維納斯來說,“欲望”是與“他者”緊密相連的,它也是無需或不可能得到滿足或實現的。所以,列維納斯指出:“形而上學欲望趨向于某種全然的外在之物,趨向于絕對的他者。”[12]33甚而至于,他還認為“欲望是對絕對他者的欲望”[12]34。因此之故,列氏之“欲望”首先是指向他人的,具有倫理意味。
人,即“此在”,他要面向存在,領會存在。按照海德格爾,此在在世就是要領會存在。列維納斯并不否認這一點,但他進一步指出:“人是這樣一種存在,對他來說,在他的存在中,關系到他的存在本身,他就必須要抓住他的存在……因此,他的存在與需領會的存在,幾乎是同一種存在。”[13]這就是說,人的生存是直接連接存在的。他的操勞、畏、疲憊、死都是其生存的狀態,也是存在的一部分。按照意識哲學和現象學,這一“此在”就是自我,它有無限的權能:“我遭遇上的客體被我理解,并且總的說來,是被我建構的。”[8]70問題是,“我”并不能真正構建出“他人”,也不能構建出世界。從這一點出發,列維納斯看到了“他者”的蹤跡。奧斯本指出,列維納斯的著作“提供了關于他者的構成性角色的現象學”[14]166。事實上,列維納斯從“愛”和“欲望”中已經看到了超越自我和走向他者的可能性。胡塞爾認為,通過“移情”,自我可以認識、或到達他人(或他者)。然而,“移情意味著他者只是‘自我的一個復制品’,并因此是此在之存在的一個固有部分。”[15]這就是說,胡塞爾的“他者”其實只是另一個自我,亦即“他我”(alter ego)。在胡塞爾之后,海德格爾已經看到了這一問題的危害;而梅洛—龐蒂則進一步看出這個“他我”的“自我”(即“唯我”)性質,所以,他要設想出真正的“另一個自我”。梅洛—龐蒂將自我和他人建立在“共在”與“共存”的基礎之上,因而也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唯我論”的窠臼。在他看來,“人能產生‘思想’不能產生的另一個自我,因為人在世界中身不由己,因為一種綻出(ek-stase)與其他綻出是共存的。”[16]212問題在于,這對于列維納斯而言依然遠遠不夠,在他眼中,他者是絕對的,是不能被還原為另一個自我的。也就是說,它是不可替代的、完全的“他者”。這之所以可能,是因為:“那聯系我與他人的欲望并非是深思熟慮的東西……(它)是一種無知的欲望,甚至是一種形而上的欲望,它記錄了一段距離、一種差異。”[17]154所以說,“欲望”本身已昭示了“他者”的可能性。
為了彌合主客分離,避免陷入唯我論,后期胡塞爾提出了“主體間性”的理論。這一理論認為,自我和他人可以在主體間性世界中共生共存。基于知覺和身體,梅洛—龐蒂設想了身體間性的存在。在他看來,身體就是主體,它會在運動中直接察知他人。或者說:“每個人都在身體中包含他人,得到其他人的證實。”[16]225同時,梅洛—龐蒂還說:“為了理解他人的生活,我應該成為他人本身。”[16]213不過,無論是胡塞爾還是梅洛—龐蒂都沒有解決一個問題:即,怎樣成為“他人”。列維納斯認為,在“愛欲”中我就能切近他人;不過他也將他人與自我徹底分離開來了。列維納斯說:“交互主體性產生于愛欲,在愛欲中,他人親近卻又完整地保持著一段距離,這距離的哀傷同時源自這種親近和存在者之間的這些二元對立。……他人即鄰人——但這種親近并不意味著墮落,亦非一個通向融合的步驟。”[10]118從這一立場來看,列維納斯根本性地扭轉了胡塞爾等人的方向。這就是說,他人決不能夠被自我歸并或融合——他是絕對的、異質性的。準確地說,“他者是我所陌生的,他者對我無動于衷,卻又凝視著我,他者的他性關涉到我。我與他人的關系不是認識的關系,我不能將他者歸結為純粹的認識對象。”[18]這也就是說,他者是絕對異質性的,自身異質性不可等同或取代他者異質性,因為列維納斯堅持認為,“所有的異質性都來自于他者異質性”,而不是“我”的“自身異質性”[19]。在這一點上,梅洛—龐蒂曾經一度接近列維納斯:“在使他人對我來說不僅僅是不可接近的而且是不可見的時,我就確保了他的異己性,我就脫離了唯我論。”[20]101問題是,梅洛—龐蒂最終并沒能走出“自我”,他的“身體”只是另一個“自我”而已。由此可見,列維納斯的“他者”才第一次真正思考了一個根本不同于“我”的“他人”。
事實上,列維納斯“他者”思想在當時并沒有產生太大反響,它的真正影響出現在后現代哲學中,雖然其含義已經發生了改變。在發現列維納斯之后,后結構主義哲學家紛紛倡導多元、差異,并且提倡與他者對話。對此,鮑曼曾說:“與他人對話而不是斗爭;理解他人而不是驅趕或把他們當異己分子消滅;通過自由地從另一源泉中汲取經驗來使自身的傳統得到提升,而不是在觀念的交往中割斷自身的傳統。”[21]不過需要注意的是,這里的“他人”或“對話”都與列維納斯有著根本的不同。
從“直覺”(感覺)出發,列維納斯發現了“異質性”,并最終釋放了無限的、絕對的他者。這一概念使得傳統哲學的樣式遭到損毀,也使一種新的“存在”得以可能。列維納斯否定了“他我”,也拋棄了“共在”;在他看來,只有“他者”才是真正的自由和未來。列維納斯呼喚關于存在的希臘思想,呼喚上帝啟示與恩典的自由……更重要的是,他從形而上學中呼喚倫理關系——呼喚無限他者的無限性,呼喚與他人的非暴力關系。可以說,列維納斯的思想不僅批判了西方傳統的哲視中心主義,也使形而上學走向了新的征途;它甚至還給后現代主義(者)提供了正反相異的資源。也正是因為這樣,德里達才說,列維納斯讓我們顫抖。
在法國現當代哲學的“他人”主題中,列維納斯并非首創者。薩特、梅洛—龐蒂、利科、德里達等人都從各自的角度分析過“他人”問題,但真正提出過建設性意見的只有梅洛—龐蒂和列維納斯。眾所周知,后期梅洛—龐蒂將身體靈性化,也將心靈肉身化,從而也基本上模糊了主客界限、自我與他人的界限。如前所述,梅洛—龐蒂的失誤在于他還是試圖將“自我”與“他人”進行“融合”。即便是他已經最大程度地放棄了“自我”的權能,但他還是無法看到真正的“他者”。不過,梅洛—龐蒂卻始終很有信心:“他人是由于這種共在的引申出現的,他人和我像是一個單一的身體間性的諸器官。”[16]209對他來說,自我與他人是可以“共在”的,“我”能夠認識“他人”,理解和體驗“他人”。但是,列維納斯強調的是“他人”的絕對性。在他看來,“與他人的關系不能被設想成與另一個自我發生關聯;也不能被設想成旨在消弭其異質性的理解;亦不能被設想成是與他者圍繞幾個第三項而發生的共通。”[10]104“他者”,是上帝的“蹤跡”,是不能被還原的異質性或絕對相異性。列維納斯認為,他者是不在世界之中的。因之,“我們首先不是與他者‘在一起’,而是和他‘相鄰’。”[22]由是觀之,“‘他者’的獨立性逃避任何把他整合進‘整體’的努力。”[3]71對于這一點,列維納斯堅持認為:“他者不能被總體化。”[12]35
如此一來,與“他者”相遇就是列維納斯哲學的必然環節。在“愛(欲)”和“欲望”的分析中,列維納斯已經使我們看到了“他者”。換言之,“欲望”本身就是與“他者”的相遇。準確地說,“任何他者皆為我的他者,欲望意味著相遇的可能性,而相遇是一種祝福或是選擇本身。”[17]155重要的是,這一相遇使“我”成為“他者”,也使“我”看到了他者之“臉”。欲望產生他者,成就他者。對此,基拉爾說:“所謂由他者產生欲望,無非是想成為一個他者。”[23]問題是,“我”為什么要成為“他者”?“他者”到底有何意義?為此,列維納斯指出:“在確定自我的存在時,人需要回應他存在的權利”,這是“出于對他者的憂懼”[24]82。換言之,“他者”提供了無限、超越和自由,他也向“我”提出了責任要求。關鍵是,這種對他者的“憂懼”,是由他人的“面容”(即“臉”)所引發的。“面容”(或“臉”)是列維納斯的一個著名的概念。對他來說,臉“是‘諸事物中之一種,它掙脫了苑囿它的形式’,使我們向他者的無限超越性和倫理上的神圣不可侵犯性敞開”[14]170。如此說來,與他者相遇首先就是看見他者之“臉”。準確地說,“他者的切近就是面容之有所表示。”[24]82
事實上,“面容”就是赤裸的“異質性”,就是不可還原的神圣之物。概言之,“‘他人的面容’在列維納斯那里代表一種絕對異質于‘我’的欲望、理智、情感乃至道德意志的東西。”[25]按照列維納斯,通過面對他人那沉默的面容,我們可以聆聽到上帝的不可見的召喚,也能傾聽到另一個隱秘而饑渴的聲音……不過德里達認為,面容本身就是一種語言,一種斷定:“什么都不斷定的語言是沒有的,就像面無表情也是一種表情一樣。”[26]整體來看,德里達的批評似乎有點吹毛求疵。總之,“臉”是絕對的、神圣的。或者,“臉”就是一種相遇,一種表達。在一定程度上,“臉”就代表著“他者(人)”。或者,“臉”就是他人的顯現。基于列維納斯,“臉是言語的在場。介于它和傾聽它的我之間的,不是張開著的可感者的厚度,而是絕對的開放、絕對的失衡、真正的不可逆性,在其中存在的不是事物及我的視線——如克洛代爾所深信的,而是無限及有限。”[11]3應該說,利奧塔的此番評價的確切中肯綮,準確貼切。不過,利奧塔似乎并沒有看到這樣一點:列維納斯的“面容”本身就是一種不可具體化和主題化的神圣之物。正因如此,列維納斯嚴肅地指出:“在他人的臉中閃爍著一種外在性或超越性的微光。”[12]24
與他者之“面容”相遇,就是與絕對“他者”、絕對異質性相遇。他者之“面容”向“我”提出責任,它在凝視“我”,而不是相反。即便它并未“看”“我”,它也依然關聯“我”:“無論他人是否注視我,他都與我‘相關’。”[24]86從他人的面容中,“我”看到外界、看到無限。它向“我”吁求:勿殺人。于是,一種戒律和倫理顯現在“面容”里。就這樣,列維納斯讓“他者”具有了神圣性、外在性和超越性意味。在列維納斯看來,同一哲學始終要把他者規整進自己的范疇,而真正的他者是拒絕總體化的。意識哲學中的“我”顯示的不是“差異”,而是“同一”。當列維納斯朝向他者之時,實際上他就試圖脫離大寫的“我”(主體)。按照列維納斯,“‘我’的世界是一個‘總體’的世界,而與‘他者’的相遇,指向‘無限’。”[3]133顯然,他者是“我”走出自身,實現超越和自由的真正路徑。當“我”囿于“自我”和“意識”之中時,“我”將無法發現他者,也根本不可能走向外界。列維納斯認為,在他之前的所有哲學都是自我學,都是強調“我”的哲學。這就是說,“他者”在那里永遠不可能出現,它也永無出頭之日。從這一點看,列維納斯的這一判斷與福柯比較相像。
問題是,我們決不能將自己自閉于“自我”中,他者也決不能被壓制或拋棄。這是因為,“放棄了他者,就等于自閉在一種孤獨之中,就等于去壓制倫理的那種超越性。”[5]153當列維納斯看到這一點時,他就用“倫理學”代替“存在論”。列維納斯認為,對于存在意義的問題,“不是對這個非同尋常的動詞進行理解的存在論,而是其正義的倫理學。”[24]86也正是在這一意義上,列維納斯才說“倫理學作為第一哲學”。列維納斯“他者”觀念的誕生,標志他徹底走出了海德格爾,走出了孤獨的主體。當“我”出離于自我,“我”就親近了他者。與他者的相遇是一個必然的事件,也是走向自由的標志。在列維納斯看來,“他人是一種與我爭奪自由的力量,他人就是自由。”[27]換言之,他人是真正的自由和未來之象征。重要的是,“他者并非是簡簡單單的另一個自由。”[4]55這是因為,他人能夠給予自我以確證,也能給予“我”以新異的空間和價值質素。他人是自我的“鏡像”和“面容”,它直接切近“自我”和真理。為此,德里達指出:“面貌就是在場,就是本質(ousia)。”[5]172與他者的相遇就是與其“面對面”;而與他人面對面就是“直覺(觀)”他人,無需任何中介。只是,這種“直覺(觀)”卻是一種“在……中”的無關系“直覺”行為。即是說,“‘面對面既無中介’也無‘融通’。它既無中介也無融通,既無間接性亦無直接性,這就是我們與他者的那種關系的真理。”[5]151因此,對于列維納斯來說,自我與他者的關系,乃是一種“無關系的關系”。
他者是自由的、超越的,他者不能被“我”同一化。這就是說,任何能被“我”把握或整合的他者都不是真正的他者,而只是“他我”。列維納斯說:“他者就是將來。與他者的關系就是與將來的關系。”[8]77由此可見,真正的“他者”是一種“絕對的他者”和“倫理的他者”?對于列維納斯而言,“他人”(或“他者”)是絕對的相異性,也是不可測度的和他律的。甚至,“他人”就是一種超越性,它具有高度的倫理價值和神圣性。因此在列維納斯看來,“他人”就是“欲望”、就是“臉”(面容)、就是戒律和“我”之責任。也正是在這一意義上,我們說列維納斯的哲學乃是一種“倫理學”。。事實上,列維納斯的“他者”強調“‘他者’的陌生性、相異性、不可知性以及最重要的不可占有性”[3]121。當“我”試圖占有他者,“我”就再次回到了同一哲學,也就沒有了未來。按照列維納斯,自我與他者不是對等的關系。即便是在與他者的“面對面”中,他者也是無限的、非對象性的。德國宗教學家馬丁·布伯強調“我”與“你”的關系,然而這是一種“對等”的關系。概言之,“我”與“你”之間沒有障礙、沒有中介,它們就是“面對面”之關系。馬丁·布伯說:“一旦講出了‘你’,‘我—你’中的‘我’也就隨之溢出。”[28]2雖然馬丁·布伯最終要談論的是“我”與“上”帝的關系,不過他畢竟也看到了自我與他人之間的不可分割之關系。在他看來,“我”與他人必然是“交織”和“互逆性”關系,也是和諧、共存與共生的關系。因之,馬丁·布伯說:“‘你’呈現在對話中,‘我’生存于與‘你’的關系里。”[28]57-58不過,在列維納斯眼中,“我”與他者之間絕對不是“我—你”的關系,因為他者是絕對的、超越的。也正是因為這樣,“他者”就決不是一個客體或對象:“去思考無限、超越、陌生人,并不因此就是思考一個對象。”[12]49這就是說,存在、無限和他者不是對象、客體或概念,它不能被把握。準確地說,“他者”即“無限”。重要的是,它們都是異質性的,不能被歸于同一,不能被知識化或內在化。
列維納斯曾經把“他者(the other)”分為兩類:即,“他人”(the personal other)和“非他人的他者”(the impersonal other)。同時,他認為像“死亡”和“上帝”就屬于后者,有論者認為后者也可叫做“他性(Otherness)”[29]。正因如此,列維納斯說:“上帝是杰出的他者,作為他者的他者,絕對的他者。”[30]19換言之,上帝是絕對的相異性、絕對的他者,他就是“無限”。不過,對這一“他者”的“擺平”卻只取決于“我”。因為,“寬恕的工具掌握在我手中。”[30]19更為關鍵的是列維納斯認問。按照列維納斯,他者就是“無限”。而所謂“無限的觀念”,也就是指“存在溢出觀念,他者溢出同一”[4]56。如此說來,列維納斯所謂“無限”也就是絕對的他者、真正的超越性,事實上,列維納斯也確曾說過:“無限是絕對的他者。”[12]49為:“別人,我的兄弟,人,無限性不及絕對他者的他者,在某種意義上比上帝更他者:為了在贖罪日獲得寬恕,我必須事先爭取使他平息。”[30]19這就是說,我的“鄰人”就是“陌生人”、就是“他者”,“我”對“他”負有責任。上帝遙遠,但鄰人切近;于是,他者的倫理就潛藏了“我”之無限的道德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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