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禹階
(重慶師范大學,重慶 400047)
重慶是一個典型的移民城市。在歷史上曾經歷過多次大規模的向內向外的人口流動與遷移。正是這種大規模的向內向外的人口流動與遷移,使古代和近當代的重慶,在政治、經濟、文化等各方面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并對重慶城市的變遷與發展起著極其重要的作用。同時,重慶地區人口遷徙又帶有極為突出的時代與地域特征,通過這種時代階段性與地域特征的研究,可以使我們更加清楚地認識作為西南重鎮的重慶,其人口遷徙與流動的基本線索,并且通過對這一區域性移民縱向發展線索的剖析,進一步深入認識我國西部人口流動的特點。在這里主要就歷史上重慶地區人口遷徙與流動的階段性情況進行探討,以便我們對于這個問題有一種比較清楚的認識。
縱觀歷史上重慶地區的移民,大約可以分為以下幾個階段。
第一階段:從新石器時代到戰國中期,是巴地先民部族為了生存沿江而徙和向平原腹地發展的階段
這一階段,主要是以巴蜀地域為主的部族性的為了生存沿江而徙和向平原腹地遷徙的舉族人口遷移。從新石器時代開始,原始先民們就在重慶地區,包括長江中上游的峽江地區同大自然作艱苦的斗爭,生息繁衍。為了更好的生存、發展,這些原始先民們沿長江、溪流不斷地尋找著新的土地與居址,向著沿江谷地或者高山密林進發或移居。據對瞿塘峽東部與西部地區新石器時代典型器類的考古資料研究,可以看出當時瞿塘峽以東的新石器時代晚期屈家嶺文化、石家河文化因素就對瞿塘峽以西地區的原始文化有著很大的影響。這些文化上的影響,一方面是瞿塘峽以東地區古代先民在移民遷入瞿塘峽以西地區時攜帶而來的;另一方面也不排除有的器物是交換而來的。依據種種跡象推測,遠古時期重慶地區已有不少長江中游地區的遠古移民遷入或者已經開始了商品交換。另外,根據考古資料,我們還發現當時的一部分先民們,溯嘉陵江而上,向川東北地區,例如巴中、通江一帶遷徙;一部分先民則向西遷移到川西的成都平原定居。
進入階級社會以后的夏、商、周時期,古老的巴族,就開始活動在長江中上游的大巫山及峽江內的秭歸到巫山一帶。
這些古老的巴人,主要以漁獵為謀生手段。長江漁業資源豐富,在山地農業不發達的情況下,巴人依靠捕魚可比較容易地解決果腹問題。而地處三峽的巫溪鹽泉為巴人提供所需之鹽,使巴族在這里的魚鹽之地迅速發展起來。從古代文獻和考古資料來看,當時大巫山地區的巴族從事煮鹽、運鹽和販鹽以維持生計。隨著人口的增加,為了尋求更好的生存環境,不少氏族、部落紛紛舉族遷徙,這些原始先民從巫巴山地走出來,向東向西遷移。他們或進入長江中游平原,或進入四川盆地。例如巴人巴蛇部西遷巴山或遷入川北;一部分巴民東遷清江流域形成白虎部落;巴人弓魚部則北遷寶雞,其后建立國;巴人鱉靈部則向南遷徙,到達今貴州遵義地區,并以遵義為中心建立以 “鱉”為名的政權。這些大規模的舉族遷移,使巴族的歷史蒙上了一層神秘而變幻莫測的面紗。
歷史進入戰國時代,隨著兼并戰爭進程的加快,在重慶這塊古老的土地上,更是出現了頻繁的人口遷移。當時在長江中游地區崛起的楚國,為了奪取巴國 “鹽水”從而占據巴國鹽資源,在前377年,楚軍大舉西進,向巴地進攻。經過幾次大的戰斗,楚威王時 (前339—前329年),兵鋒所向,攻占了巫溪、巫山、奉節一帶,置為巫郡。大量楚人遷徙到巴地,而戰敗的巴族許多部眾則陸續向西南遷徙,到達今湘西沅江流域,唐代《十道志》就說明這一點。
第二階段:從戰國后期秦滅巴到東漢時期,是對西南夷地區大規模移民開發的階段,也是古代重慶地區的第一個移民開發的高潮
戰國中期以后,秦國發展起來,虎視眈眈,氣凌列國。這時,南邊的巴蜀二國發生戰亂,蜀強巴弱,于是巴人只好向秦國求救。秦國司馬錯力主出兵伐蜀。《華陽國志·蜀志》記載:“周慎王五年秋 (前316年),秦大夫張儀、司馬錯、都尉墨等從石牛道伐蜀。……開明氏遂亡。凡王蜀十二世。”[1]126秦軍攻克閬中后,揮師南下,“擊奪楚巴、黔中郡”[2]2993,奪取了以江州為中心的原巴國南部土地,設置黔中郡。這時,原巴國首都王畿一帶成了秦統治巴地的政治中心,巴國殘余貴族在反抗秦的 “白虎之患”的戰爭失敗后,又一次大規模的向東移徙巫山、鄂西山地,這些地方成為白虎巴人新的聚居區,構成漢代巴郡南郡蠻的主體。秦政權為加速西南部巴蜀地區的經濟開發,加強對于這一地區的開發,大規模地把東方六國貴族、富豪、工商業主、罪犯等遷徙到巴蜀。《華陽國志·蜀志》載:“周赧王元年 (前314年)……置巴、蜀郡,以張若為蜀守。戎伯尚強,乃移秦民萬家實之。”[3]128《史記·項羽本紀》記載:“巴、蜀道險,秦之遷人皆居之。”[4]316《華陽國志·蜀志》曰:“然秦惠文、始皇克定六國,輒徙其豪俠于蜀,資我豐土。家有鹽銅之利,戶專山川之材,居給人足,以富相尚,故工商結駟連騎,豪族服王侯美衣,娶嫁設太牢之廚膳,歸女有百輛之徒車。”[5]148由此形成了第一次向巴蜀移民的高潮。
秦滅六國之后,仍繼續向巴蜀地區進行大規模移民,將六國富豪大戶大量遷往巴蜀之地。這樣,既擴充了巴蜀地區的人口,改變了當地的民族構成;又削弱了六國勢力,對秦朝的統一大業來說可謂一舉兩得。秦在巴蜀統治的一百多年里,源源不斷地將六國貴族、工商業者、富商大賈、敵國居民、各種罪犯遷徙入川,就其移民的遷徙分布范圍而言,幾乎遍布巴蜀盆地及周邊的各個地區。秦在巴地設置了巴郡及江州、閬中、枳、魚復等縣,遷入大量中原移民。
漢初,漢高祖對當時跟隨進入巴蜀、漢中的中原士卒采取優惠政策,鼓勵他們在當地定居下來。《漢書·高帝紀》記載:漢高祖十一年 (前196年)“六月,令士卒從入蜀、漢、關中者皆復終身。”這一免除其終生交納賦稅的政策,對于士卒來說是很有吸引力的。到了武帝時期,再次掀起對于西南夷地區移民開發的高潮。當時,為開發巴、蜀、黔中等自古為邊疆的少數民族居地,改變這一地區相對落后的政治、經濟、文化面貌,政府大量遷移民眾到稱為西南夷的巴、蜀、黔中等地。漢朝廷在這里設置郡縣,將當地少數民族置于中央政府的直接控制之下,并且派遣大批官吏和軍隊駐扎該地區。《史記·平準書》記載,漢武帝開發西南夷時,“募豪民田南夷,入粟縣官,而內受錢于都內”,鼓勵內地的漢族富裕民眾到西南夷地區進行開墾耕種。自此以后,漢族移民源源不斷地遷入少數民族地區,中原文化在這些地區迅速傳播開來。當時,有些與漢族關系密切的羌支首領已習漢文,用漢文記事了。例如在故冉駹夷地界,就有 “其王侯頗知文書”[6]2858的記載。這一時期,也有部分巴蜀土著遷入中原、蜀地和漢中地區,形成了巴蜀地區與中原人口的相互流動之勢。
西漢末期王莽篡政,時局動蕩,中原地區,尤其是黃河流域陷于大規模的戰亂之中。中原士人紛紛南遷避亂,出現了北人南遷的狀況。當時,巴蜀地區社會相對穩定,戰爭較少,管理比中原地區寬松,于是就有大量人口遷入巴蜀地區。特別是許多無以為生計的中原貧民、邊關將士、奴婢等,為求生存,甘愿冒極大風險逃亡巴蜀之地。因此,在從秦滅巴蜀到東漢這一階段,巴地人口的內外流動既頻繁,又規模大,形成了古代重慶地區的第一次移民高潮。
第三階段:東漢末年到兩晉隋唐時期,重慶區域移民主要是躲避戰亂、逃避災荒而導致的人口流動
東漢末年,中原戰亂,南陽、三輔居民數萬家避亂入川,被益州牧劉焉收編為 “東州兵”。公元211年,劉備帶荊州兵萬余入川,大批的軍隊及其家屬與劉備一起入駐益州,形成了三國初大規模人口移居巴蜀的現象。蜀漢政權建立以后,為了鞏固政權,其內部的百姓遷移一直沒有停止過。例如建興三年 (254年),諸葛亮南征南中,“移南中勁卒、青羌萬余家于蜀,為五部,所當無前,號為飛軍”[7]241。把數萬南中人遷出,分居巴蜀各地,南中各族百姓成為巴蜀地區的編戶齊民與北伐曹魏的士兵來源。當時,來自漢中的移民也源源不斷。諸葛亮率大兵出祁山,常常驅略陜西、甘肅等地士女遷徙蜀漢。
兩晉時期,戰亂頻仍,中原和關中地區各族普通民眾再次四處流散,躲避戰亂,于是大規模的民族遷徙和移民活動開始了。當時,百姓流移就食各地,相與入漢川者數萬家。在政府引導下,許多百姓流入巴屬,散落富饒的巴蜀各州郡,成為當地的編戶齊民。尤其是 “永嘉之亂”之后,北方成為 “五胡”與西晉統治者相互廝殺的戰場,“中州士女避亂江左者十六七”[8]1746。地處西南的巴蜀地區遠離戰火,于是,洶涌南遷的大批北方流民,也有一部分遷徙到巴蜀地區。東晉政權建立后,在南方僑民集中之地,設置與僑人原籍相同的郡縣即僑郡,對于北方僑民給予免除調役的優待。當時在長江中上游就設置了諸多僑郡,其中就有屬于今重慶市的巴郡益州、巴東郡益州。
隋唐時期,巴地移民仍在繼續。隋末唐初,發生了十余年的全國性戰爭。為了躲避戰火,為數不少的中原人士避難進入遠離戰火,“獨無寇盜”,“百姓富庶”[9]6258的巴地。從巴蜀地區總體人口情況來看,當時全國總戶數呈下降趨勢,巴蜀地區人口不減反而有較大的增幅。例如大業五年 (609年)至貞觀十三年 (639年)的30年里,巴蜀地區就增加了近20萬戶。在所增的人口中,當有不少是隋末唐初來自中原地區的移民[10]131。
唐朝前期,社會穩定,經濟發展。但是,安史之亂爆發后,給中原地區人民帶來了巨大災難。《舊唐書》卷120《郭子儀傳》云:“人煙斷絕,千里蕭條。”不少的中原人士紛紛避亂巴蜀地區。其后,中原、關中地區一直成為藩鎮征戰之地。至前蜀王建統治時期,“士人多欲依 (王)建以避亂。建雖起盜賊,而為人多智詐,善待士,故其僭號,所用多唐名臣世族”[11]787,進入巴蜀之地的移民更多。這種情況,大約持續了半個世紀左右,直至后蜀建立后,方才逐漸平息[12]。
這一時期,巴蜀,尤其是以三峽流域為主的峽江地區,還是仕宦移民、流貶官員、流貶罪犯的主要地區。歷代官員因貶謫至巴蜀,其子孫后代遂為巴蜀人。例如宋代宋德之祖 “先京兆人,隋諫議大夫 (宋)遠謫彭山,子孫散居于蜀,遂為蜀州人”[13]12155。
第四階段:宋元時期,重慶區域的移民主要是為了躲避宋金、宋蒙民族戰爭而形成的人口遷徙。該階段亦是古代重慶地區人口遷移的第二個高潮
北宋時期,社會政治尚安好。北宋末年,形勢急轉直下。靖康二年 (1127年),金兵大舉南下,攻破京師汴梁。此后,戰亂延續,直至南宋建炎年間。這一時期,北方居民不斷舉家南逃,陜、豫、甘等地區難民紛紛入川避難,使四川成為北方移民南遷最多的地區之一。宋金和議達成后,雙方進入對峙時期,北方人繼續向四川流動。特別是南宋政權建立后,更將北民南遷運動推向高潮。史載,建炎元年 (1127年),向子寵在興州,“設關隘甚備,陜西士民避難入蜀者,皆為子寵所扼,流離困餓,死于關隘之下者,不可勝計”[14]193,說明這時已經出現大量關陜民眾南下巴蜀的情況。
南宋后期,宋蒙戰爭爆發,至1279年,南宋滅亡。當時,大量北方移民南下,遷入重慶。特別是在蒙軍大舉進犯四川之初,流落于陜甘一帶的西北難民紛紛沿著當時的金牛古道、米倉道與荔枝古道,遷往四川萬源,再從萬源到重慶涪陵一帶。其中許多在南宋后期落藉蜀地的西北流民,在川北一帶定居未久,就又被隨即而來的蒙軍鐵騎侵擾,于是又和當地川人一起,向南遷往重慶各地。例如當時遠離血腥的戰場,“世號桃源”的夔州大寧監(治今重慶市巫溪縣)一帶就聚集了不少西北流民。而大寧監因 “流移輻輳”,以致 “生者寡而食者眾”[15],造成人們生計的困難。
為了躲避戰亂,許多巴蜀地區的人口又紛紛向長江中下游遷徙。尤其是在蒙軍第二次大規模進攻四川的戰爭中,巴地民眾遭到大肆屠殺,以至于 “蜀人受禍慘甚,死傷殆盡,千百不存一二”[16]959。為了逃避蒙古軍的屠殺,大批巴蜀百姓,尤其是許多衣冠士族紛紛向長江中下游地區的江陵、鄂州、洞庭湖一帶遷移,還有許多向著以江浙為中心的東南地區遷徙。這其中,許多百姓遷徙至巴地就無力再行,在重慶峽江地域定居下來。時人劉克莊說:“自蜀有狄難,士大夫避地東南者眾,幾置鄉國于度外矣”,“自蜀有狄難,而衣冠名族避地者布滿荊楚、江、浙。”[17]
元代時期,巴蜀地區的人口流動基本處于比較穩定的狀態。但是自元末農民起義軍蜂起,戰亂頻仍,河湖原野盡為沙場。于是一大批江淮百姓為了 “避亂”、“避兵”而自發地進入巴蜀地區。
在元末明氏大夏政權時期,重慶移民比前期數量陡增。當時不少湖北人投奔明氏政權以尋求保護,于是出現了兩次規模比較大的移民活動。其一是隨明玉珍進入重慶的湖北軍民。其二是明玉珍建立大夏政權后,到湖廣等地大量招募民眾入川。這前后兩次大規模的由湖廣軍民進入四川重慶的移民活動,使長江中下游向巴蜀地區的移民漸入高潮,以至于有學者認為這就是明清 “湖廣填四川”之始,或者稱之為第一次 “湖廣填四川”。史載明玉珍在四川建立大夏政權后,“保境安民,開科取士,興學校,制禮樂,境內不見兵革凡十年”,不少湖廣人 “憑借鄉誼,襁負從者如歸市。以故蜀人至今多湖北籍者”[18]。
根據《明史·地理志》記載,元末明初四川地區曾有過撤銷行政縣的情況,在地理分布上撤銷行政縣呈現出自西向東由多到少的局面,即撤縣最多的是四川西部的成都府,其次是中部的府縣,最少的是川東川南地區。川東南地區撤縣少,這與該地區人口密度較高有關系。因此,曹樹基先生認為:“是否可以這樣說,元末明氏招撫的湖北移民大都聚集于此 (按:以重慶為中心的川東南地區)。”[19]158這表明,在明玉珍入蜀后,導致大量湖北民眾遷入了三峽流域的重慶地區,其人口規模總計可達數十萬人以上,由此也形成了歷史上重慶地區移民的第二次高潮。
第五階段:明清時期,也即 “湖廣填四川”時期,人口銳減導致的人口容納空間使兩湖、兩廣民眾向重慶區域大規模遷徙。這也是歷史上重慶地區人口流動的第三次高峰
明代是重慶地區歷史上的一個人口流動的頻繁時期。元明之際長期的大規模戰爭,使社會動蕩,百姓民舍成墟,生靈涂炭,人口喪失嚴重,社會經濟遭受嚴重破壞。而每次人口銳減后,都存在大量人口容納的空間,這就使大量尋找土地的移民開始陸續遷入巴蜀地區。尤其是地處川東的重慶地區,由于當時以兩湖為主的移民,主要是通過長江及嘉陵江等支流進入巴蜀,故四川東部及其重慶地區自然成為這些移民擇土而居的居住地。因此,這一時期的移民,很多都分布在川東的重慶地區。
這一時期,移民主要來源范圍廣,分布在湖廣、安徽、江蘇、浙江、福建、貴州、陜西、山西、山東、河南、河北等地,但仍以湖廣人為主。這些兩湖、貴州、陜西等地的農民,為了尋求土地和良好的生存環境,紛紛舉族、舉家遷移,并且從明初洪武年間一直延續到明代中后期,綿延不斷。由于這次向巴蜀地區的移民規模大、時間長,民間俗稱為巴蜀歷史上的第一次 “湖廣填四川”。
明末清初,四川與重慶地區發生了頻繁的戰亂,大量人口喪失,再次出現了人少地多的情況。巡撫張瑃曾經奏曰:“昔年生齒繁而虎狼息。自獻逆、搖黃大亂,殺人如洗,遍地無煙,幸我大清恢靖三載,查報戶口,業已百無二三矣。”[20]519清初,政府為了恢復川渝地區的農業生產,開始頻繁采取措施,實行將全國各地人口移入四川墾荒的政策。為此,清政府在順治到康熙七年 (1668年),大量招川渝逃亡土著回到川渝墾荒、定居。從康熙七年 (1668年)至雍正七年 (1729年),清政府又大量鼓勵外省移民填川墾荒,并且出臺了一系列優惠政策。例如給予錢糧補助、政策優撫、任意插占土地等,由此使從湖廣向川渝地區的移民成為當時全國人口移動的大趨勢。在乾隆時期,大量移民進入巴渝地區。清政府于乾隆五年(1740)專門頒布 “山頭地角間石雜沙之瘠地,不論頃畝,悉聽開墾,均免升科”[21]72詔令,從而掀起向山地移民高潮。在巴渝一帶,移民仍以湖廣人為主。例如當時云陽、合川、重慶府,湖廣籍移民所占移民總量,分別達72%、67.1%和73%,說明湖廣移民遍及巴渝,數量眾多,遠遠高于其他省移民。此后,出現的持續不斷遷居四川及巴渝地區的移民浪潮,前后延續數十年,人們俗稱這次移民為第二次“湖廣填四川”。
大量外省人口遷移進入川渝地區,既使川渝的人口比例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同時又極大地發展了川渝地區的農業、手工業生產,使這一地區的經濟得以迅速恢復。這些遷移人口,既包括政府政策鼓勵下的大量移民,也包括在 “川人回川”中的原籍居民的回流;清初的投誠漢族官兵和入關清兵、屯田兵丁等等。例如當時清政府 “凡遇降寇流民,擇其壯者為兵,其余老弱悉屯田”,及 “湖南川廣駐防官兵,亦擇其強壯者講試,其余給荒棄空地耕種”[22]89。這些軍屯移民或投誠官兵移民,由政府安插,多帶有強制性,成為 “湖廣填四川”的重要組成部分。
經過大規模移民,四川以及巴渝地區的人口大大增加,移民數量超過了歷次移民的數量。據嘉慶《四川通志》載嘉慶十七年重慶人口3726952人,則此期重慶清代移民及其后裔約有266.8萬人,土著及明代遺民后裔約有105.8萬人,移民及其后裔占巴渝人口的71.6%。這說明通過 “湖廣填四川”這一大規模的人口遷移,四川以及巴渝地區的人口結構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它也形成了重慶歷史上的最大的一次移民高潮。
第六階段:清末至民國時期,重慶對外開埠及抗戰時重慶戰時首都地位確立,使中國東部、中部人口向重慶大規模遷徙。這也是重慶歷史上的第四次人口流動高峰期
19世紀60年代以來,中國社會經濟結構發生了重要的變化。重慶既是一個移民城市,也形成為一個商業城市。清初 “湖廣填四川”,各省大量人口遷移到以重慶為中心的川東地區。這一時期,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人口又由川東向重慶城市移動。到清代后期,重慶城市內人口已達20余萬,其中從事商業活動的占相當大的比重。1891年,重慶對外開埠,這促使各地工商業者紛紛遷徙到重慶從事工商業活動,又使重慶成為一個典型的商業移民城市。當時的重慶,各省籍會館眾多且能量很大,有湖廣會館、廣東會館、江西會館、陜西會館、福建會館、江南會館、浙江會館、山西會館,云貴公所等等。而由重慶富商大賈組成的總商會,其總理、協理、董事則大都由其他各省籍的商人擔任,這說明當時的商業移民占了重慶工商業者相當大的比例。
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東北、華北、華東相繼淪陷。由于重慶在近代戰爭中的戰略地位,國民政府的國防最高會議決定以四川為抗戰大后方,遷都重慶,大批工廠、學校、企事業單位隨之遷移,東部人口也跟著內遷。新一輪向重慶進行人口遷移的高潮又開始了。當時,國民政府機關各部門均由南京遷到重慶,大批軍政人員、各國駐華使館等也遷至重慶。同時,東部及沿海地區工廠大量內遷,內遷民營工廠遷入四川者占內遷廠總數的57%,而內遷四川的260家工廠中,有243家遷移到重慶,占遷川工廠的93.5%。各級各類文化機構及初、中、高等學校也大量遷往重慶,使重慶成為各類精英人才薈萃之地。由于遷移到重慶的人口規模、數量巨大,重慶的城市人口也出現了驚人的增長。據有關統計:西南各省自1937年10月到1941年大約接收移民1000多萬人。而重慶市區人口由1937年的47萬,飆升到1945年的124萬。8年間增加了近80萬人,是過去的三倍。在大量人口內遷中,一大批文化領域的精英人才向重慶集中,使重慶人口的文化素質與教育程度,都有很大的提升。
第七階段:新中國建立后的50年代至80年代,是新中國 “三線”建設和改革開放民工大規模走向東南部的時期,也是重慶地區歷史上第五次人口移動的高峰期
隨著當代中國社會的發展及位處長江中上游的重慶地理位置的重要性,自新中國建立以后,重慶的人口遷移仍然蔓延不斷,并且隨著新中國建立后政治與經濟形勢的變化而不斷出現人口流動的高潮。這些高潮主要表現為發生在新中國建政后重慶境內的幾次大規模的移民活動及其相應的文化現象,即伴隨著解放之初第一、第二野戰軍以及西南服務團進入重慶地區的戰爭性人口遷移;在冷戰時期準備與帝國主義打大戰的軍事工業內遷的 “三線”建設人口遷移,“文化大革命”中為了解決大量人口積壓,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大規模人口遷移,改革開放以后的數百萬農民工向城市的人口遷移。它們依時序分別出現在20世紀50年代、60—70年代、80年代至21世紀的今天。具體表現為根據當時的政治、經濟形勢而出現的西南服務團入渝,三線建設的興起、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及農民工潮四個重大事件。
新中國建立后,由于重慶在近當代的重要戰略地位,重慶地區的人口遷移與流動仍綿延不斷,并且隨著新中國建國后的政治與經濟形勢的變化,不斷出現人口流動的高潮。如解放大西南時,大量的第一、第二野戰軍人員以及西南服務團進入重慶地區,這些人員在重慶地區解放后,留在當地從事社會主義革命與建設,大多數在當地安家,成為重慶建設的主力軍。
20世紀60、70年代,國家 “三線建設”重點工程啟動。“三線”建設包括四川、貴州、云南、陜西、甘肅、寧夏、青海等,是相對于東南沿海和東北等一線地區的國家戰略大后方,共13個省區,是中國在冷戰時期為了備戰而對沿海和東北等地區軍工企業進行大規模內遷的全國計劃性行動。當時的遷出地大多是上海、江蘇、浙江一帶的工業企業,大批技術人員、勞動力及其家屬也蜂擁而至。至70年代末,大量軍工、化工等重要工廠遷移到四川、貴州等地,而重慶及其周邊地域是內遷工廠的重要目的地。據不完全統計,遷移到重慶的 “三線建設”企業,其人口前后約達50萬人。這些遷徙的人員在重慶遷建、新建了200多項大中型骨干企業和科研單位,使重慶的工業固定資產原值一躍而居全國第五位。這次大遷移,形成了重慶解放以來外來人口遷移的高潮,是重慶在近當代的又一次人口結構的改變。
此外,在 “文革”前后轟轟烈烈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中,重慶市也曾有數十萬知識青年上山下鄉,作為國家政策性人口遷移的組成部分,形成為當代重慶人口遷移大潮。雖然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所引起的人口遷移在時間上長短不一,具有時間限定。但是由于它的規模宏大、前后持續時間達十年之久,涉及各個社會階層,對于城市家庭的覆蓋面大,遷移數量有幾十萬人之多。因此,在全國以及重慶地區產生了很大的影響。據1973年知識青年情況統計,僅云南生產建設兵團的在冊知青就有95128人,其中四川知青 (主要是成都、重慶兩市)41712人,人數最多。到1974年8月,則總計安排知青10萬余人。盡管大部分知識青年在幾年后都陸續調回城市,但是,它在重慶地區的人口遷徙史上卻有著重要的地位。
再有就是民工潮。重慶是中國最大的直轄市,擁有人口3200多萬,由于是大城市帶大農村,農村人口占絕大多數。隨著城市化建設的發展,農閑時剩余的勞動力紛紛涌入主城區或其他省市打工,形成了獨具特色的、流動的農民工群體。這些打工的農民工,在改革開放初期,大都跨省區打工,以補充我國東部沿海地區工商業快速發展所導致的勞動力不足。同時還有部分農民工,就近流動到重慶主城區或者快速發展的本地城鎮,長期居住在這些城鎮中。這些農民工,在農忙、年節時便返回農村,具有來去方便、自由的靈活性。重慶至今仍然每年有300多萬農民工在市外各個省市務工,有400多萬農民工則辛勤工作在重慶主城的各個領域,為全國的工業化、城鎮化建設做出了重要的貢獻。
農民工在外務工,是否是一種人口遷移或者移民呢?這個問題需要分開來看。應該說有一部分農民工,長期居住在本地城鎮,平時務工,在農忙、年節時便返回農村。這些人基本上仍然沒有脫離本地農村的地域,屬于候鳥式的生存狀態,不能屬于較為固定的人口遷移一類;但是,目前有更大批的農民工,在新的居留地生活、工作數年甚至十余年,已經習慣了城市的生活與環境。他們除了自己在外打工外,其妻子、兒女都帶到了打工的城市,在哪兒讀書、生活。其中許多人成為企業的高管。他們在農村的身份、戶口,都是象征性的,至多每年回家一次或者數次。這些人未來還會回到農村嗎?一般而言是不會的。他們的下一代在城市學習,上高中、大學,在就業之后更不可能回到農村。這些人是實實在在的城市新移民。還有一部分農民工,在附近的城市工作、生活。他們在戶口本上的身份是農民,但他已經不種田了,長期生活在城市,主要收入來自于城市打工,一家人也在城鎮居住。這些人基本上是不會回到農村的。這就使中國的城市化迅速發展,每個城市中都有著這么一大批攜家帶口的流動人口居住著,城市的各項工作,尤其是比較辛苦、勞累的工作也離不開這些外來的農民工。而廣大鄉村則出現人口 “空心化”現象。因此目前真實的中國城市化率比統計報告上的數字可能更高,城市的入住人口更多。這就使得中國的城市承擔著巨大的承載人口的使命,城市各項公共設施也越發擁擠,城市房子的剛性需求也越來越大。預計在今后十多年間,中國的城市化進程不僅不會停止,反而不斷進入城市實際定居的農民工群體會越來越大。
第八階段:三峽移民,是由于三峽工程興修需要導致的大規模政策性移民,也是重慶地區歷史上第六次人口移動的高峰期
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隨著三峽水利工程建設的上馬,重慶又迎來了一個人口遷移與流動的高峰,即三峽流域沿岸庫區水位線以下的百萬居民都要進行向異地、異區、異域的大規模搬遷。三峽工程是一項十分復雜的系統工程,其中涉及的三峽百萬大移民更是一道 “超世界級”的大難題——到目前為止,全世界不足100萬人的國家有30多個。而三峽工程的百萬大移民,等同于搬遷一個中小型國家的人口。并且移民之難,在于它不僅牽涉到政治、經濟、文化,而且還牽涉到環境、氣候、風俗習慣、鄉土人情等諸多極其復雜的事項。這就使重慶的三峽移民成為牽動全國上下,并且直接關系到三峽工程成敗的重大人口遷徙工程。
三峽工程在修建中牽涉面積巨大:其蓄水地上至重慶巴南區木洞鎮,下到三峽大壩壩址中堡島,長達565.7公里,水庫面積達1084平方公里,淹沒陸地面積達632平方公里,需要搬遷安置人口達到113.38萬人。其中,農村人口51.89萬,占45.85%;城鎮人口61.29萬,占54.15%。
正因如此,三峽工程百萬大移民,其規模之大,跨時之長,牽涉面之廣,世所罕見。從1999年到2006年,前后歷時8年,在政府的有力組織下,三峽移民走出夔門,外遷到四川、湖北、湖南、山東、廣東、安徽、江西、浙江、福建、上海等地區。截至2008年底,重慶庫區搬遷安置移民113.8萬人,其中外遷移民16.16萬人,重慶則承擔了三峽庫區85%以上的移民。在整個移民搬遷中,做到了安全、快捷、有序,安全事故為零,創造了中國移民史上的奇跡,也創造了世界移民史上的奇跡。
以上是歷史上重慶地區的人口流動與遷移的階段性情況。這反映出在重慶歷史上,人口流動與遷徙有著比較明顯的歷史規律和周期性。這便是在宋元及以前,重慶地區的人口遷移是以開發西南夷地區的開發性移民,或者是躲避戰爭、逃避災荒的自愿性移民,或者是朝廷流放罪犯、貶黜官員的政治性移民為主;而在明代以后,直到今天,重慶地區的移民則主要是因為戰爭、災害、工程建設等,而以政府政策性移民較多。這其中,由于 “湖廣填四川”、重慶對外開埠及抗戰時重慶戰時首都的中心地位,以及國家 “三線建設”工程,而使中國沿海地區,以及東部、中部地區向西部重慶地區的移民大大增加。
總之,重慶位于長江中上游,聯結巴蜀、荊楚,包囊峽江流域,避居西南一隅,其重要的交通與地理位置,使它在戰禍頻仍的古代,呈現出許多次為了生存的大規模自愿性人口遷移;而在近當代歷史上,重慶作為中國重要的內陸中心城市之一,已日益顯示出它的戰略地位。尤其在近當代歷史中,重慶在許多重大歷史事件中都作為戰略中心地區擔負著重要的政治、經濟、文化使命,其相應的政策性人口移動也相對的頻繁、浩大。這也是重慶在近當代以后不斷出現大規模移民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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