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勝軍
班書閣認為:“蓋書院之所以名之曰書院者,即以藏書故也”,鄧洪波也認為書院是“書籍大量流通于社會之后,數量不斷增長的讀書人圍繞著書,開展包括藏書、校書、修書、著書、刻書、讀書、教書等活動”的教育文化組織。藏書作為一項與書院講學、祭祀相并列的重要功能,近百年來,學術界的相關研究成果可謂甚夥,然而從官方角度對書院藏書進行的專門研究卻尚未發現。因此,筆者不吝才疏學淺,試圖拋磚引玉,希請方家指正。
藏書作為書院的重要功能,與官方有密切關系。清代學者袁枚認為書院最初就是朝廷的“修書之地”,而“非士子肆業之所也。”。五代時期,方鎮割據,學校毀廢,士大夫隱跡山林,讀書、講學,民間書院也得到極大發展。北宋朝廷為了緩解官學教育的衰落,以賜書的方式對書院進行扶植,其中,所賜圖書不乏官修、官刻者。咸平四年(1001年),朝廷將官修《九經正義》,頒賜于天下“聚徒講誦之所,與州縣學校等”,這一次大規模賜書波及到私人講學的書院,被王夫之視為“書院之始”。
北宋以降,朝廷修書、賜書活動不絕于書,而清代尤著。有清一代,朝廷大力扶植儒學,修書是其中一個重要手段。康熙朝先后刊頒的圖書有 《日講五經解義》、《日講四書解義》、《孝經衍義》、《大學衍義》、《周易折中》、《朱子全書》、《性理精義》、《平定三逆方略》、《平定臺灣方略》、《淵鑒類函》、《御制全唐詩錄》、《御選歷代詩馀》、《清文鑒》等。到乾隆、嘉慶時期,朝廷大力提倡漢學,修書事業在漢學的方向上又進一步發展,像 《明史》、《古今圖書集成》、《詩義折中》、《醫宗金鑒》、《周易述義》、《三希堂法帖》、《葉韻匯輯》、《大清會典》、《協紀辯方書》等,尤其以《四庫全書》為最。
地方官員的修書活動在清代也很活躍,《正誼堂全書》、《皇清經解》是其中最重要的兩部,也都與書院有關。《正誼堂全書》刊刻于福州鰲峰書院,主持人張伯行是康熙朝的理學名臣,時任福建巡撫。這部叢書包含了從兩宋的周敦頤、張載、二程、楊時、尹焞、羅從彥、李侗、朱熹直到清初的陸隴其等諸多著名理學家,共有55種、525卷,是集六百余年程朱理學大成的一部經典巨著。《皇清經解》刊刻于廣州學海堂。《皇清經解》的纂修刊刻始于道光五年(1825),到道光九年(1829)書成,共1400卷。主持修纂者阮元是清代中期的儒學名臣,官至體仁閣大學士,當時任兩廣總督。在修纂過程中,阮元網絡了一大批漢學家。該書以人物先后順序,從清初顧炎武《左傳杜解補正》開始,到乾嘉時期惠棟《周易述》、《九經古義》,再到江永《周禮疑義舉要》、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王念孫《廣雅疏證》、《讀書雜志》,王引之《經義述聞》、《經傳釋詞》等等,共收錄學者74人,著作188種,是清代前中期漢學著作的大集合。在地方官員的修書活動中,形成了許多與書院相關的諸如正誼堂、廣雅、南菁等官辦的著名書局,這些書局是朝廷修書的重要補充。
清代賜書集中在康熙、乾隆兩朝。據史載,康熙二十五年(1684年),朝廷曾頒賜《御纂日講解義》及其它經書給白鹿洞、岳麓等書院。乾隆元年(1736年),朝廷詔令各督撫大力扶植省會書院,并“將《十三經》、《二十一史》諸書,購買頒發,令士子熱習講貫”。九年(1744年),又陸續將康熙朝御纂的日講《易》、《書》解義諸書以及《詩傳說匯編》、《性理精義》、《通鑒綱目》等頒賜到全國各書院,同時對未購置《三通》等書的,一律由地方政府“酌量置辦”。十六年(1751年),又將武英殿新刊的《十三經》、《二十二史》賜給江寧鐘山、蘇州紫陽、杭州敷文等著名書院。
皇帝賜書與地方官員的奏請也有一定關系。據史載,康熙二十五年岳麓書院受到賜書就與巡撫丁思孔的奏請有重要關系。光緒五年(1897年),因畢道沅、周家湄的奏請,朝廷分咨兩江、兩湖、兩廣、四川、閩浙總督及江蘇、江西、湖北、浙江、廣東巡撫,于各地官局所辦刊之書,各檢一部運至京師金臺書院,作為其教授收藏之用。集全國官書在某一所書院,標志著清代書院藏書受到官方支持達到的高度。為數更多的是地方官員動用公帑為書院購置圖書。比如,雍正二年(1724年),李紱巡撫廣西,修復宣成書院,用公帑“刻《韓子粹言》及詩論數種,購書數千卷,經史子集略備”;嘉慶二十二年(1817年),知縣劉肇坤捐贈《大學衍義》、《四書大全》、《四書匯參》、《十三經注疏》、《佩文韻府》、《通考》、《通典》、《通志》等八種圖書于嘉慶府當湖書院。清朝末年,江西巡撫劉坤一為義鳳書院購有 《周易折中》、《周官義疏》、《春秋傳說匯纂》、《禮記義疏》、《小學集解》、《資治通鑒綱目》、《二十二史》、《佐治藥言》等書。
由于財力充足,官方購書不僅種類繁多,而且數量也很大。據史載,城南書院在道光間藏書有圖書共369函,計403部,3714本,10555卷,其中絕大多數都是新置的官書,說明公款在書院藏書建設中地位的重要性。即便是邊遠地區也是如此,如雍正十三年(1735年),貴州巡撫元展成修復貴山書院,一次性購買經史子集等書上千卷之多;云貴總督鄂爾泰就任時,也曾將朝廷新修的《古今圖書集成》及所藏圖書共二萬余卷贈與昆明五華書院。正如班書閣所說,“書院之藏書,出于官吏捐置者,惟清為盛。”除了購買之外,不少書院還自己刻書并加以收藏,而這也多是官方參與的結果。前述《正誼堂全書》、《皇清經解》,都是在封疆大吏主持下修成的皇皇臣著。直到嘉慶年間,《正誼堂全書》中好多種仍然留存于藏書樓中,像《周濂溪全集》、《韓魏公文集》等都還是“正誼堂版”的。后來,左宗棠曾在福州建正誼堂書局,將《正誼堂全書》重版。《皇清經解》修成之后,阮元在學海堂旁建文瀾閣,閣上崇祀文昌神,閣下藏“《皇清經解》及學海堂公置書籍”。光緒十二年(1875年)夏,在王先謙的奏請之下,南菁書院設立刻書局,刊刻《皇清解經續編》。該書修成之后便藏于南菁書院,歷經滄桑,直到現在書院成為南菁中學,仍完好無損地保留著。
程朱理學是清王朝的國家意識形態,漢學又是當時的學術主流,到乾隆、嘉慶時期,漢學又成為學術主流,兩者雖有矛盾,實際上卻共同構建了清帝國的文化大廈。書院作為帝國主要的教育機構和儒學傳播陣地,是構建國家意識形態最為重要的一環。在朝廷及地方官員的大力扶植和引導下,書院的藏書展現出明顯的官方特征。
御纂、欽定書籍往往是書院藏書的主要部分。比如城南書院有 《御制日講四書解義》、《御纂周易折中》、《御纂朱子全書》、《御纂性理精義》、《圣諭廣訓》、《御纂春秋直解》、《御制文初集》、《御定淵鑒類函》、《欽定康熙字典》、《欽定春秋傳說匯纂》、《欽定周官精義》、《欽定四書文》、《欽定學政全書》、《欽定大清會典》、《欽定四庫全書簡明目錄》等,這些官修書籍便占據了城南書院藏書的主體。敬勝書院官修圖書所占比例也很大,據其藏書目錄計算,共藏書61種(叢書計為一種),其中明確確定為官修的圖書有 《四庫全書總目》、《十三經注疏》、《欽定五經》、《通志堂九經解》、《皇清經解》、《朱子全書》等,約有16種以上,占了26%多。由于官書多是叢書,以卷計數,則必在半數之上。
書院所藏官修圖書有相當大的重合性,展示了清王朝在意識形態方面的統一。比如,很多書院都有《四庫全書總目》,《四庫全書》纂修是乾隆時期對意識形態一次大規模的統一行動,由于卷帙浩繁,僅以《總目》行世,城南書院、敬勝書院以及五華書院、經正書院等都藏有該書的《總目》;《朱子全書》是康熙間由熊賜履、李光地等編纂的、用以確立國家意識形態的一部圖書,上述城南、敬勝、五華、經正等書院均有收藏。
書院對官修圖書很重視,甚至自己制版刊刻。官刻本一般比較精良,書院往往多購買之,像大梁書院光緒二十四年(1898年)“所購各書,大半官局新印”。岳麓書院曾對朝廷頒發給書院的“殿版諸書”,“查已遺失無存者,應請補購備貯”。還有一些書院自己制造刻版,比如五華書院、育材等書院便藏有《圣諭廣訓》、《御批通鑒輯覽》、《御選古文淵鑒》、《欽定性理精義》、《濂洛關閩書》及《近思錄》等書版。
官方藏書對書院的學術取向也有反映。書院是圍繞著書來進行教學的,圖書編纂為教學服務的目的性極強。比如,前舉《正誼堂全書》不收陸王心學的著作,程朱理學的指向性特別明顯。張伯行一生“所至必興書院,聚秀民,導之以朱子之學,而辨其所以異于姚江者”,鰲峰書院“前建正誼堂前,中祠周、程、張、朱五夫子”,表現了該書院的價值取向。有的書院因為修書而發生學術取向的改變。蘇州紫陽書院也是張伯行所建,時為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最初是講程朱理學,是東南地區的文化中心。朝廷特別注意紫陽書院的發展,乾隆十六年南巡時,賜書與紫陽等書院,正值沈德潛初任山長之際,高宗的賜書明顯地指向漢學、而非宋學,而沈德潛在其后的十年中,便大力發展漢學教育。到錢大昕主教時,這所程朱理學的陣地最終變成了漢學的大本營之一。
[1]鄧洪波.中國書院史[M].上海:東方出版中心2004年版,第1頁
[2]袁枚.袁枚全集:隨園隨筆[M].江蘇古籍出版社,1993:247
[3]楊念群.中國書院第2輯:從知識權力的互動關系看書院功能的演變[M].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97:52
[4]黃佛頤.廣州城坊志[M].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4:141
[5]顧璜.中國書院史資料:大梁書院購書略例[M].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98:23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