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航,程淑華
(長江師范學院 文學與新聞學院,重慶 408100)
詩歌是一項隱密的事業(yè),它不局限于修辭聯系和結構布局,它對良知、對道德和精神歸宿設置了一場又一場的考驗。非詩的時代,詩人的寫作姿態(tài)顯得尤其艱難,在內心和生存的邊緣地帶匍匐前進。詩歌也是一種崇高的饋贈,對人性、理想、生活的饋贈。詩人道出了每天司空見慣的事物和場景背后的更為復雜晦暗的內核以及深層動因。從理論和實踐的角度來考察詩歌主題的含蓄、嬗變、豐富復雜,這顯得適時和有價值。
2011年詩歌界發(fā)展平穩(wěn),詩人們普遍從生活的深處挖掘詩意,留下了不少好詩。中國當代詩歌創(chuàng)作獎、當代詩歌翻譯獎、當代詩歌批評獎、當代詩歌貢獻獎在本年度的頒發(fā),以及其他一系列年度詩歌事件,人們似乎看到了當下詩歌的希望。在此基礎上,2012年的中國詩歌界也出現了一些重要的詩歌事件。關于詩歌的 “代際命名”被反復 “事件”(關于 “70后”、“80后”的事件的反復),詩歌影像化、產品化,新媒體助力詩歌(“詩電影”首期投資1000萬,計劃將100首經典中國現代詩歌拍成微電影)等等,這些都是值得關注的新現象。從中我們可以窺見詩歌孱弱背后的動力和新變,以及詩歌的走向趨勢和詩歌價值的可觀性。
2012年給了詩人更多的可能和自由,同時詩歌的觸角多伸向女性和駐校詩人。如果說2011年是詩歌號角式的獎項年,那么2012年的詩歌則更顯平民化和生活化,這個特征集中表現在異彩紛呈的詩歌主題上。
有論者指出:“新世紀詩歌的第一現實是神性寫作與獸性寫作所引起的強硬對抗。新世紀詩歌的第二個現實是詩歌的時代精神要求和普世價值之間的論證遠沒有停止。第三個事實是體制內創(chuàng)作和體制外創(chuàng)作同場競技。第四個事實是網絡來勢兇猛。”[1]在這樣明晰的事實下,詩人難免要尋求一個能夠棲居心靈的場所,那就是故鄉(xiāng)。故鄉(xiāng)是詩人的一種寄托,不管是以自戀還是自審的姿態(tài),這都成為現代詩歌一直以來的母題。詩人把脈故鄉(xiāng),問診性情深處最貼近人性貼近生活的一部分。
以《詩刊》為例,2012年第1期 “我愛這土地·情系新農村”板塊的楊澤遠的《我的鄉(xiāng)村》(組詩)、劉福軍的《鄉(xiāng)村人物》(組詩),第3期阮文生的《小村》(外一首)、朱克獻的《村莊與村莊的距離》(外一首),第四期羅士洪的《白河畔的村莊》、劉松林的《鄉(xiāng)野情節(jié)》,第7期張凡修的《凈土》、李冼洲的《那年,你不在》,第9期胡衛(wèi)民的《鄉(xiāng)土清音》、白慶國的《春天》,第12期夭夭的《遠去的村莊》、第13期王忠范的《紅旗社,我的鄉(xiāng)間老家》、午聲的《故鄉(xiāng)》,等等,這些詩歌都明顯蘊含著深刻的故鄉(xiāng)主題。如午聲《故鄉(xiāng)》組詩中的《鄉(xiāng)飲》:
早晨喝下的酒,一直醉到夜晚/那些粗糙的手,散發(fā)麥秸麥粒余味的手/指著蒼穹點點星光,回憶追牛趕羊的童年/還有,隔壁悄悄滋生的暗戀/扯一扯嗓子,吼一吼大山/跑調的聲線缺了美感/卻留下,稻谷濃濃的香甜
故鄉(xiāng)不僅棲居著詩人的回憶,還安放游子奔波的情緒。故鄉(xiāng)的酒,是鄉(xiāng)愁的酒,是慰藉靈魂的佳釀,醉也香濃,醒也香濃。這首選自午聲《故鄉(xiāng)》中的詩,語言平實,沒有大起大落的情感,但是那些麥秸、麥粒,那些牛羊和大山以及大山里回蕩的歌聲都無不浸透著詩人對故鄉(xiāng)深深的情意。再如其中的另一首《老屋》:
低調的老屋,黑色的秸稈,不曾反射光線的靜,霧靄/墻體的柸記錄著風雨。風雨沒有記憶/風雨摧殘著時間。時間走得很急/她讓孩子走成青年,青年走成暮年/新房走成老屋,瞬間走成久遠
《老屋》長著一雙悟透歲月的眼睛,隨著歲月一起滄桑,而在詩人的心里,老屋有那些年的青春年少。如此對故鄉(xiāng)深沉的懷念,抑或是對逝去歲月的鄉(xiāng)土性的寄托,這不僅是2012年一個重要的詩歌主題,而且也是我們這個時代發(fā)生轉型以來多年的詩歌主題。“故鄉(xiāng)”成為詩人心中的一個永駐的符號,永遠擦拭不掉,而且越擦越亮。“故鄉(xiāng)”隨著時代的變遷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然而又由于自古以來詩人獨特的懷鄉(xiāng)心理,這使得多年來,“故鄉(xiāng)”和 “懷鄉(xiāng)”成為詩人們心中一曲挽歌式的共鳴。2012年,故鄉(xiāng)的主題存在于各種詩刊和文學刊物中,觸手可及,比比皆是。
詩人寫作的靈感來源于生活,而環(huán)境與生活息息相關,詩人眼所能及的領域都能成為分行的詩節(jié)。艾略特的《荒原》是對人類文明解體、信仰喪失的經典性命名。有人看到了詩人的絕望,有人看到的卻是勇于承擔絕望的勇氣。詩歌是顯現生命之思話語無限可能性的嘗試,“荒原”盡管有其他闡釋的可能性,其空間是無限大的,可這個符號的表征卻直接指向了環(huán)境。
《花城》2012年第1期刊登盧衛(wèi)平《中年貨車》(組詩)共23首小詩,其中《河邊的故事》、《大海痛苦的席卷》、《垃圾發(fā)電廠》直視生態(tài),用詩人的敏感詩化的角度關注生態(tài)。《花城》第2期于堅的《沙灘》也同樣在關注生態(tài)。另載于《人民文學》第1期傅天琳的組詩《細碎的葉子》共9首,其中《墨西哥灣》、《颶風》、《雨》3首抒寫的是地域生態(tài)。如:
《墨西哥灣》:這時誰還能說出身在何處/神把我領進峽谷,神卻不見了/留我一人辨認來路//一句詩投向蒼茫,沒有回音/它遠不如古老印第安人投出的一只飛鏢/這是誰還能知道自己是誰/谷線最表層的石灰?guī)r/距今也有兩億多年/人啊人啊連附著在巖石上的灰塵都不是//夜霧襲來/將巨大的科羅拉多峽谷輕輕抱起/隨即,又一片巖石的意志開始松動/它的記憶穿越時空無限地沉默著延伸著/讓我震撼直至恐懼/我只能掏出從中國帶來的一群意象/跟隨對面山頂的瀑布/冒著粉身碎骨的代價去突圍
詩人用簡單、夢幻、充滿擬人色彩的語言有力地陳述了人類對自然的犯罪事實,既委婉又深刻地直擊當人類與石灰比較,人類連附著的資格都沒有。
又如于堅的《沙灘》:
沙灘與大海 內地流傳已久的圣書/美學頂禮膜拜的大禮堂/我付費 隨著五光十色的旅游團來朝拜/落后于黑頭鷗/整夜牽掛著 起早些 去證實 皈依/跟著海報上那些投奔自由的模特兒/穿著海魂衫 奔過白沙灘 向著碧浪/在地球的那端啄著什么/抬起另一只腿 察看腳尖/我的導游是一只灰鷂/我信任它 不會騙我去購物中心/全在這了 茫茫一片/藏著億萬只推動虛無的沙輪/永不厭倦堆積著稍縱即逝的雪/波浪伸出一排排戴白袖套的手臂/模仿納粹黨徒 向無形的元首致敬/崇高的力量聚積起來又向低處墜落/仿佛在內疚 跪在大地的臺階邊懺悔著/吐出沙米 貝殼 月華 漸漸明凈
于堅的詩以理性追問和理性闡述為主,他的詩難掩內心的憤怒與不平。其詩以口語安身立命,用荒誕的聯想說話,用普通的詞語表達。《沙灘》是以北海銀灘為背景,第一句詩 “沙灘與大海 內地流傳已久的圣書”,用生態(tài)的視角觀之,這是對人類破壞環(huán)境的一種詩性的控訴。
現代主義詩歌的出現,刷新了詩歌的基本構成。讀者的 “理性”思考往往會錯析一首現代主義詩作的內涵,讀者之所以會疑惑,是因為現代主義詩歌的 “理”可以多角度多層面解析。讀者的這種理性,只是生存功利衍生的道理,而不是生命意志與天地之道的合一。因此,時代需要健全的理性,對人這 “思想的蘆葦”而言,恰恰是反理性的。
詩歌短小精干,在表達哲理方面往往直中要理。從《揚子江詩刊》2012年第2期的刊載情況來看,以哲理為詩歌主題的有空格鍵的《公園的木椅》,谷禾的《親人們》、《〈胡風傳〉第284頁》、《和你談談一個人的村莊》,余笑忠的《潛水者》、《二手煙的危害》、《憤怒的葡萄》、《波浪上你想到了什么》,劉暢的《窗前》等23首。其所占比例之大,足可看出很多詩人在為哲理著墨。例如谷禾的《親人們》:
四十年前,我還沒有出生,只把母親當親人/三十年前,我九歲,把所有的飯當親人/二十年前,我十九歲,只把青春當親人/十年前,我的父母,妻子,兒子和女兒,是我的親人/踩著四十歲的門檻,所有的敵人和親人,你們都是我的親人/當我八十歲,睡在墳墓里/所有的人都視我為親人,但他們已經找不見我——/……這一撮新土,這大地最潮濕的部分——
谷禾的理是用一輩子悟出來的理,需要歲月的歷練沉淀才能摸索透的至理。詩人都有一個會說話的筆尖,站在不同的角度與時光對話,企圖用更多的文字清理出人生的脈絡。谷禾的《親人們》與余光中的《鄉(xiāng)愁》在表達一個 “理”字上有些類似,但是《鄉(xiāng)愁》的格式比較嚴謹,講究建筑美、音樂美,有著明顯的時間順序。《親人們》時間上看似混亂,實則詩人天馬行空中自有邏輯,從四十歲倒回十年前,然后從十年前回歸現實,繼而亮出本詩精髓 “當我八十歲,睡在墳墓里/所有的人都視我為親人,但他們已經找不見我——/……這一撮新土,這大地最潮濕的部分——”。《鄉(xiāng)愁》的主題歷來是將其歸類為思鄉(xiāng),但是從理性的角度而言,《鄉(xiāng)愁》也是一首絕妙的哲理詩。《親人們》以 “親人”這一條線索貫穿人生幾十載,揭示人間世事的變遷,頗含妙悟。再如劉暢的《窗前》:
對面高樓的窗戶亮了/從生活中回來的人/再次站到錐子上/他們站得高/他們能看到更遠的窗子/我擁有他們的全部深淵
劉暢的理是一瞬間的一點領悟,往往也是這一瞬間讓人通透曉暢。《窗子》易讓人聯想到卞之琳的《斷章》“你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在內容上一個樸實無華,一個濃郁雋永,在表達上一個娓娓道來,一個獨抒機杼。但是在哲理方面則是如出一轍,你有你的世界,我有我的世界,二者放大了看,共生而已。
詩歌作為一種獨立自足的存在,源始于人生命深層的沖動。但生命深層的沖動常常成為惰性詩人敷衍寫詩的借口。因此,真正的詩歌不遷就一切,包括 “我”那點可憐的原動力。詩歌的表達是隱性的,重點不在于主觀的 “在場”,而是主觀的 “消失”。一切都可以作為詩人寄托依附的載體,如果只是一個單純的個體,詩歌就會顯得單薄,越是有感而作越是模棱兩可則越具詩歌魅力。
《詩潮》2012年第1期刊載有田禾的《村莊的屋頂》,高凱的《一個人》、《檐冰》、《一枚鐵釘》,江一郎的《月光曲》組詩,亞楠的《布谷喚醒了花朵》、《三岔路口》、《冬景》,三子的《在小鎮(zhèn)上》、《有所思》,而戈的《雙龍井及其他》(組詩),等等,這些均以感懷為主題來抒發(fā)心緒。
具體說來,第1期從組詩類來看共20組,合計85首,其中涉及感物抒懷的有39首。在詩歌抒情的隨意性和直白性的影響下,選擇以詩言志以詩狀情是最佳的捷徑。
如高凱:
《檐冰》:冰、兵,已化為水,在寒冷中又成兇器,在自己的屋檐也得低一低頭。
《一枚鐵釘》:鐵釘,被人猛打入墻內,傷痕、冰冷、被命運咬住,等時間來抽身。
《回家的路》:回家的路是一根易斷的愁腸,故鄉(xiāng)、洪水、滄桑,像換了個人一樣。
又如江一郎的《題一幅新疆巖畫》:小獸、群星、草穗等都刻到石頭上,沉默之愛在產生語言。
再如亞楠的《白哈巴》:不會再有另一個結果,在白哈巴這個地方,所有的愛都無比圣潔。此刻,鳥兒已經回到故鄉(xiāng),在白樺林深處,風正講述著古老的故事。
還有三子的《短詩》:揉草為繩,將天上的云朵和地上的螞蚱牽住。
我們可以來細讀谷禾的《村莊的屋頂》:
背對著陽光順著季節(jié)的梯子/我爬上村莊的屋頂/那是一九七二年冬季的一天/我站在村莊高高的屋頂上/一眼便看盡了村莊/完整的破敗。村莊里大多/是茅草屋土坯房/這些爛房子連在一起/像村里那年從河南來的丐幫//三叔家的老屋,像他身上穿的/那件舊長衫/從頭破到了腳跟/他窮得叮當響,具體到/人民幣,他更沒有/三叔去湖上作業(yè),戴頂舊草帽/像乘著秋風的破船//站在村莊的屋頂上/我越看越遠/——池塘和麥田/還是去年的老樣子/河水低流,山巒起伏。河堤上/摘棉花的婦女/像趕著一群風雪/當暮色撲棱棱覆蓋村莊的屋頂/也迎來了一個漸漸涼下去的夜晚
詩歌是詩人眼睛的表達,《村莊的屋頂》這個“屋頂”是村莊的制高點,也正是整首詩的制高點。站在 “屋頂”上觀察村莊,這樣的視角能更全面更細致入微。詩里提到 “那是一九七二年冬季的一天”,這是一個關鍵,一首現代詩以時間作為單獨的一行,那便不可忽視,往往與詩歌的主題有莫大的關聯。詩里有 “丐幫”、“窮”、“破”、“涼”這些毫無溫暖的詞匯,即是側面抒發(fā)了詩人當時看見破敗的村莊和辛酸的鄉(xiāng)人生發(fā)的落寞悲戚的情感。
打工主題近年來為文學界所關注。打工文學是中國社會轉型時期特有的現象,是以打工者為主體,以表現打工者的生活和思想情感為主要對象的文學類型。新世紀以來,《人民文學》、《詩刊》、《星星》等主流期刊開始刊登打工作家的作品,一些文學獎也向打工者敞開,共青團中央還專門為打工者設立了 “鯤鵬文學獎”。
打工詩歌的興盛豐富了當代詩歌主題。從社會學的角度看,打工詩歌不僅是一種新的文學類型,更是歷史的精神折射。打工詩歌群體試圖賦予自己的生活以時代的記憶,這本身就是一種意義和價值,因而值得關注。《詩歌月刊》2012年第6期“詩版圖”專門刊載打工詩歌特輯,有陳忠村的《行走,為了記住陌生的路》,許強的《許強的詩》(4首),文生的《父親》(外二首),李明亮的《大樹進城》,唐以洪的《好像我就是他的父親》(外一首),牧風的《晾衣繩》(外一首),程鵬的《顫抖》,蔣德均的《在大地上漂泊,在底層下唱歌》。
來看看陳忠村的《行走,為了記住陌生的路》(組詩):
護身符丟失在進城的路上/城里我只要一身干凈的工作服/溫暖真好,用手撫摸著機器的幸福/秋的最后一個早晨不再幻想/人活著,需要工作的狀態(tài)和勞苦//路上 失去第一個機遇時/下一個來的時候肯定比這個小/要學會用力的技巧//敲打 機遇是沉睡的時間/護身符的底色我還記得/樹下,常把它從記憶中翻出來看看/像這身工作服洗了又洗/風中,迎著陽光飄動
城市是詩人長大后的故鄉(xiāng),坦然面對工作,坦然面對城市,“護身符”這類沾有鄉(xiāng)土氣息的俗物只能退居回憶。打工者的幸福是 “只要有一身干凈的工作服就好”,打工者以 “人”最好的姿態(tài)活著“需要工作的狀態(tài)和勞苦”,他們期待自我價值的實現。陳忠村組詩中的這首《敲打 機遇是沉睡的時間》描述了當代打工者在城市忙碌背后的心理動態(tài),雖然苦累但是依舊心存希望。
再來看組詩中的另一首《有很多高樓的地方叫城市》:
沒看見過/哪個城市沒有高樓/三十年前父親告訴我/房子可以蓋在房子上的地方叫城市/母親給我制訂的目標/將來要在城市里娶新娘//后來我知道樓的層數/代表城市在城市中的地位/明年一定爬上金茂大廈/我知道站在上面可能看到故鄉(xiāng)/——我的孫莊//我的成長和樓的高度有關/樓的高低和城市經濟相連/但是城市的大小和我的成長沒有關系/比如:沒有高樓大廈的孫莊/就是我心中的城市
城市與農村本來是兩個對立的符號,農村變成城市成了母親的夢想,“母親給我制訂的目標/將來要在城市里娶新娘”。可以給城市很多的定義,打工者數樓層計較樓的高度,其實這是他們內心上進的折射。到后來實現了夢想就開始懷念起故鄉(xiāng),人生漂泊,忘不了的港灣還是故鄉(xiāng)。這是普遍打工者的心聲,詩人借 “高樓”這一個意象深刻詮釋了打工者的心理。
一首詩歌往往讓人聯想到它的深層意思,聯想到詩人的言外之意,以第一人稱去揣摩詩歌的多重內涵,我們在本年度的詩歌中很容易發(fā)現大量詩作在表達愛情、親情和友情。
《莽原》2012年第1期刊載了史德祥的《你是我唯一的神祗》 (外四首),邢昊的《拯救與夢境》(組詩),第2期姚大軍的《五月》,等等,都表現了親情和愛情的主題。《揚子江詩刊》2012年第1期中刊載的組詩里平均每一組詩都有一首是以愛情或者親情為主題的。《黃河》每一期都設有一個 “詩歌版圖”板塊,每期選載3到9首詩不等。第1期3首,其中閆海育的《山西70后詩人肖像》(組詩),田長水的《晉北情歌》(組詩),等等,都是以友情和愛情為主題。還有第3期白瑞勤的《刻在記憶中的珍藏》(組詩),第四期溫暖的《節(jié)氣深處的矮》,第5期鄭紅《你在畫中游》、白宇琴《靈魂之約》,等等,其主題特色是十分明顯的。
來看看這首《你是我唯一的神祗》:
多少日子長成這一片荒蕪/滾滾紅塵是誰讓我魂牽夢縈/在歲月的空曠里獨自寒冷/光陰的箭矢穿過/那曾經的青春恍若昨夢/不敢搔首 怕見白發(fā)深處/未來那促仄的影子/從繁華到清冷/把欄桿拍斷 鐵鞋踏破/人海里依然不見你那獨舞的紅袖/塵世間你是我唯一的神祗/你不照耀/我的生命不過是一樹瘋長的空枝
這是一首以愛情為主題的詩,“滾滾紅塵是誰讓我魂牽夢縈”,如此直白的疑問將愛情擺在歲月里。“把欄桿拍斷 鐵鞋踏破/人海里依然不見你那獨舞的紅袖”,詩人暗示主人公是一位追求愛情的男性,所以大膽呼出 “塵世間你是我唯一的神祗”。在當今社會純粹的愛情已是少見,何況這樣凜然決絕的愛情,更是可貴,體現了愛情詩新的品質。
再來看看邢昊組詩中的《夢境》:
父親低著頭/一個勁兒的修理著一把/裂了縫的中提琴/要不就擺出一副/默默無聞的姿態(tài)坐著/手里拿著兩管/音調哀傷的笛子/比來比去//這時候/夢中的我/一身孝子打扮/卻懶洋洋地躺在/父親那把寬大的藤椅上/兩腿跨出一邊的扶手/嘩啦嘩啦地翻閱一卷/《鳳臺縣志》//夏日的傍晚/天氣炎熱/這時父親忽然站起來/朝我的光膀子上/澆了滿滿一瓦罐水/好撲滅那上面/閃爍的月光
“我”與 “父親”兩個人都有一個悠閑的狀態(tài),“我”外表上 “一身孝子打扮”,實際上心思全在無關緊要的 “《鳳臺縣志》”上。而 “父親”修琴、調音,神情專注,盡管專注卻因為 “夏日的傍晚/天氣炎熱”向 “我”“澆了滿滿一瓦罐水”。這是一種父親在兒子眼里,兒子在父親心里的無聲的親情表述,讀來頗讓人動情。
如此主題,在所有文學刊物中滿目皆是,這是文學世界中的一種 “正能量”,實際上,這類主題幾乎是人類永恒的母題。至今,在各種文學期刊上仍占據著重要地位。
人的出身地只有兩種選擇,就是城市和農村。回望生活,不管是成長還是變化都避不開這兩個話題。
《上海文學》刊登的詩歌多數帶有城市風味,讀起來繁華不失清新,清新卻又別致。每期《上海文學》在 “新詩界”這個版塊中刊載3到5首詩不等。第2期李勝志的《街南街北》,第3期施雨的《江南》,第9期李剛的《長江口暮色》等都以城市為主題。在城市這個相對熱鬧的環(huán)境下也需要鄉(xiāng)村的寧靜安詳以示襯托,所以《上海文學》在清新路線上選擇的是對比起來的鄉(xiāng)村風情。如第6期柴鵬的《冬日的鄉(xiāng)村》、雨田的《深井之痛》,等等。
施雨《江南》組詩中有首《雨后的麻雨街》:
又是這樣四月的夜雨/桃花柳絮,落一地脂粉/誤入街頭巷尾燈影里的人家/換上一身蘇繡旗袍/坐回雕花的紅格子窗后//我,依然是那個江南的女子/立盡窗紗,數遍歸鴉/打馬的少年,滴落在心頭的遺憾/都已是遠去的流言與傳說/走出長長的夜色/隔一片黎明的天光/我,已是歸人
施雨的城市是一種畫面,這畫里有 “夜雨”、“桃花柳絮”、“街頭巷尾”,在城市里還滋生著某種情愫。這里的城市帶有小資情調的城市,有著濃郁的生活氣息。此處的 “城市”與打工主題相關的“城市”是截然不同的,彼處的 “城市”是單純的一個概念,是容納人和工作的一個載體,少了像《雨后的麻雨街》這樣的溫度。
再來看看柴鵬的《冬日的鄉(xiāng)村》:
那日大雪。我沒有遇見雪狐貍/只有紅黃綠的葉子在山巔眉目傳情/云霧摟住樹的小蠻腰跳激情華爾茲。紅嘴鳥咬碎天空的藍/在密林深處發(fā)現自己的小。小溪流深一腳淺一腳/道出石頭的秘密,曲曲折折一直訴說到沅水河畔。//這個小山村,在青山綠水的心窩里/像媽媽親手縫制的花布棉襖,包裹著冬日的私語。/哦,大山,天然的發(fā)電機,用神秘的音符,不同的顏色/拼出季節(jié)的圖案,閃爍著永恒的光
該詩所描述的鄉(xiāng)村才是詩人樂意贊美的鄉(xiāng)村,有彩色的葉子、繚繞的云霧、蔚藍的天空、可愛的紅嘴鳥、淙淙小溪這些詩情畫意的精致,小山村坐落在如此風景里 “像媽媽親手縫制的花布棉襖”包裹著的秘密。正是有像柴鵬這類站在溫暖的角度發(fā)現生活的美、環(huán)境的美的詩人,詩歌才更耐賞玩。
一般而言,城市和鄉(xiāng)村自20世紀新文學誕生以來,就幾乎一直是文學表述中的對立性意象。其中體現了現代文明與傳統(tǒng)文明撞擊之后的力量,然而在本年度詩歌當中,正如以上例子,城市和鄉(xiāng)村甚至成為了一對相互依存的映襯的混合體。
從文學的角度來看,并不存在純粹的虛妄之境,也沒有一成不變的現實。這才是我們不得不去寫作的理由和依據,所以生死是現實也是虛妄。
《詩潮》2012年第1期所刊載李瑛《為生命和愛而歌》(組詩)中的第一首即是對生命的感悟。生死,是生活里最重要的兩件大事,無論是為之覺得神秘偉大還是覺得偶然都是值得深思的。
組詩中的《在我身邊》:
在我身邊/陽光在墻上輕輕移動/所有的東西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同文字和思想的書,并肩佇立/鋼琴琴鍵,有的唱歌,有的睡覺/花瓶中的花兀自枯萎/越洋飛來的信是海鷗的羽毛/翻開的報紙是喧囂的世界//……在我身邊/更多相伴的是孤獨/我的孤獨是一盞燈/和我面對面坐在一起/思索——/許多事,如今老了才懂得/許多事,如今老了也不懂
詩人是清醒和憂患的矛盾體,他們有作為知識分子所應有的對時代和社會的批評姿態(tài),也有立足于深厚的傳統(tǒng)與文化,扎根于不斷變化的現實語境,將個人體驗與時代、歷史、心靈巧妙結合在一起的內力。李瑛便是這樣一位內省與思考并重的詩人,他有著對厚重生命的擔當情懷。“許多事,如今老了才懂得/許多事,如今老了也不懂”,詩歌是詩人沉思后的結晶,言簡而意賅。再來看他的另一首《三年——給逝去的娟》:
今天/是你離開我三周年的日子/我住在醫(yī)院里/未能獻一束花來祭你/三年和三千年同樣遙遠/如今,世事紛繁,卻空茫如許/只孤寂和我一起變老//倒是在夢中/你捧一束鮮花來看我/冒一天蒙蒙細雨/似久別,你怔怔地/凝望著我,含情不語
生命的脆弱無法預知,現代詩中生命主題能凝重也能尋常,就是詩人與逝者的對話,對話里交織各種情緒,死與生,只是夢的距離。
詩人在面對生命和死亡的時候,顯得比常人更冷靜,他們需要思考要用怎樣的詞語將如此凝重的話題變得深刻,思考讀者在會意的時候會不會受到影響,思考這樣的永恒要不要變得更永恒些。在詩人與讀者之間總是存在著這樣或那樣的溝塹,而“我”與 “你”的溝塹僅僅在于:我是我,你是你,翻越溝塹的唯一方法就是,找到 “我們”。從 “我”出發(fā)經由 “你”,到達 “我們”,也許是文學還能夠在這個亂世中繼續(xù)幸存下去的路徑之一。
對詩歌主題的考察增強了文學的存在感,讓文學與創(chuàng)作之間的聯系更加具體化,也讓讀者能夠觸摸來自詩歌本身的溫度。然而,單純地將詩歌的主題歸納為幾類,肯定難以體察年度詩歌的全貌,僅是管中窺豹。
總之,詩歌主題并非萬變,但是總會受到來自詩人自身或者詩人身處的境況的影響。詩人固有的寫作風格會決定詩人在確定詩歌主題時的偏好。大多數詩人比較感性并且敏感,對人的感情觸摸比較頻繁,也不排除少數詩人以手中的筆作為政治呼喊的喇叭,這類詩歌顯得刻板并且生硬。有目的的詩往往是缺乏美感缺乏韻味的詩歌,一些隨性隨心而作的天成之類的詩歌作品才是上上之作。
在詩歌創(chuàng)作上寫作技巧、寫作語言、寫作目的對詩歌主題的開掘都具有相當的意義。另外現代發(fā)達的科學技術推動了文學創(chuàng)作,如網絡寫作。自互聯網時代以來網絡對于文學有利有弊,利在交流范圍擴大,消息更新速度增快,請教和切磋都變得不再困難,弊在驚人的數量讓讀者產生審美疲勞,在汪洋般的文學作品中難以評出優(yōu)劣,實在難以尋得標準。詩歌整體上呈現出一種多元混雜的局面,也可以說正處于一種自我狂歡的狀態(tài)之中。從巨大龐雜的格局中摸索出詩歌的基本脈絡和主題,這是十分艱難的一份工作。然而,有些東西在詩歌中又是相對穩(wěn)定的,這是詩歌之所以仍然存在和之所以仍然還能夠迷人的原因,所以詩歌在層出不窮產出的同時,又是可觀可感可大致摸清其主題概況的。盡管如此,在此還是需要作出說明,本文難免以偏概全,文學作品包括詩歌在內,每年的生產都是海量的,僅就紙質期刊來言,我們也無法做到將其盡收眼底。文中的一些主題例子,也只是以某一兩種具體期刊上的作品來引出某一主題。但這一主題的成立卻遠非這一兩個例子說明得了,它又必須建立在大量閱讀其他期刊同類作品的基礎上,本文限于篇幅,只是提取其中某一點來說明問題而已。
總的來看,2012年的詩歌在繼承以往的一些較令人關注的哲理、生命、愛情、友情、親情、時間等主題外,還因為社會生活的急變情境推動之下出現的某些方面的詩歌浪潮。如高鐵詩歌、抗震詩歌、反日詩歌等,尤其是2012年中日釣魚島事件后,因社會躁動而作的一系列釣魚島詩歌作品,都是年度性的詩歌浪花。比如,《詩歌月刊》本年度第11期做了一個版塊的關于釣魚島問題的詩歌,共43首。其中有《孩子,咱們回家》、《招魂》、《滄浪未休》、《母親,我想回家》、《大地的眼睛》,等等。還有,在2012年發(fā)生了校車事件、高鐵事件之后,同樣有大量的詩人以此為主題撰寫詩歌,也算是對現實生活作出及時的回應。
相較往年,2012年的詩歌更貼近現實生活,更能表達更多人群的聲音,雖然其中良莠不齊,但就文學的滲透和文學的社會號召力上,這也算是詩歌最大的收獲和成功。
[1]王 幸.新世紀詩歌的現實和未來[J].當代文壇,20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