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慶玲
(大慶師范學院 法學院,黑龍江 大慶163712)
所謂未成年人犯罪的間接誘因,亦可稱之為未成年人犯罪的根本誘因,何為根本原因呢?英文稱為root cause,它通常是指導致某種結局或后果的因果關系鏈條的初始原因。通常,根本原因用于描述因果鏈之中最深的層次;在這種層次之上,才有可能合理有效地實施某種干預措施,從而改變表現、性能或業績等,防止出現不良后果[1],因此,未成年人犯罪的根本誘因即指在未成年犯罪人成長、發展過程中起到本源性作用,對于決定行為人的性格、價值觀、權利觀、社會觀起到原發功能的一套原因,與之相對應的是近因(后文成為直接原因)。
根據犯罪學理論,一切犯罪行為都是在一定的心理支配下進行的,即使未成年人心智尚未成熟,但他們的犯罪行為也毫無疑問是受犯罪心理支配的。未成年人在成長的過程中,無論在生理上還是心理上,都在經歷著蛻變,隨著未成年人生理方面的發展、變化,其心理也在迅速地發生著變化。
所謂犯罪心理觀念層面的因素,是指支配犯罪人行為的觀念及其理據,犯罪人對此具有明確的意識并且信守不渝[2]289。古典學派的犯罪學理論認為,犯罪是經過行為者理性思考后的實踐行為,犯罪行為一定反映了人的思想意識。例如貝卡利亞認為“快樂和痛苦是具有感受力的人類的一切行為的唯一動力”[3],杰里米·邊沁也認為“大自然已經將人類置于兩個至高無上的主宰——痛苦與快樂——的統治之下”[4],基于此我們可以得出結論,犯罪人之所以犯罪多半是由于缺乏法律意識,加之價值觀、道德觀、社會觀的偏離,才導致其對社會的認識和對于自己行為的評價發生錯誤,進而實施失范行為。這一特點在未成年人犯罪問題中顯得尤為關鍵,筆者將分析是非觀、法律觀、成就觀等幾項重要的觀念層面的心理因素。
首先,未成年人的是非觀是指引其行為的航標。隨著未成年人生理機能迅速發育,他們的心理方面也會隨之發生變化,他們認為自己已經長大了,不應該再受束縛了,有能力干一些事情了,因此,這一年齡群體不希望受到家長或者是學校的限制。而在未成年人的內心,則會形成自己相對獨立的世界,在那里,有自己的隱私,有自己的想法,他們認識了自己,評價著自己、監督并控制著自己,這便使未成年人形成了自我保護的意識,他們不希望任何外界壓力侵入其私密空間。同時,未成年人在自我意識增強的同時,對是非的評價能力也有了一定的進步,但是這種對是非的評價有很大的局限性,這主要源自于未成年人的人生觀和世界觀的不成熟。易言之,雖然未成年人在不斷地認識自己、發展自己,但是相較于成年人,現階段所形成的是非觀仍然具有缺陷,具有不完整性,加之不良引導,這種不健全的認知便會偏離社會共同生活的基本要求,與社會主流意識格格不入。而法律的主旨在于將生活于叢林法則中的人類從血腥中解救出來[2]291。當個人利益與社會利益發生沖突時,我們唯有按照法律所設定的規則行事,如若無視規則的存在,以極度自我的唯我原則行事,則是對法律的蔑視,當行為達到一定危害程度時,便會演化為犯罪。因此對于未成年人而言,只有積累足夠的知識和豐富的經驗,才能形成健全的是非觀,而大部分未成年犯罪人恰恰缺失了這一重要要素,以為長了年紀就可以獨立判斷是非對錯,甚至決定個人的價值取向,不服從家長和學校的正確引導和矯正,最終走上歧路。
其次,未成年人的成就觀形成并刺激其強烈的自尊心。在人的價值觀中,存在著一個重要的子命題,即何為人生的成就,對這一命題的理解直接影響著人的自我評價。筆者認為,一方面,對于成年犯罪人而言,可以簡單地研究行為人的成就觀,在現今成就觀與道德觀脫節的商業社會,只要可以獲得利益與名譽,甚至是為非作惡,也代表著人生的成功,相反,即便是不折不扣的“好人”,也未必會為人知曉,未必會獲得財富,換言之,善帶來的益處往往是不確定的,而成功卻可以帶來實際的利益,因此過分地追逐成功感,往往會使人忽略道德底線,引發犯罪。另一方面,對于未成年犯罪人而言,筆者認為尚且沒有必要以成就觀分析其犯罪誘因,因為由于年齡以及受教育程度等因素,在中國的社會中絕大多數未成年人還沒有涉足或形成自己的“事業”,無所謂成功與否。但是,成就觀畢竟是人生價值觀的一部分,一個自然個體無論在哪一個成長階段,都會有自己獨特的成就觀,只不過其會以別樣的方式體現而已,對于未成年人而言,其所追求的、其所在意的便是自我是否被尊重。因此強烈的自尊成為現代獨生子社會中誘發犯罪的重要原因。
自尊心是一個人要求自己受到社會、集體和他人的尊重,維護自己的社會地位與榮譽的一種意識傾向,他的形成是伴隨著未成年人獨立意向的增強而逐漸強化的。隨著未成年人生理機能的完善,他們也具備了一定的行為能力,由此,人的獨立意向也明顯增強,他們內心充斥著強烈的欲望,希望擺脫被照顧的依附地位,獨立于家庭、學校甚至父母的管教。依這樣的態勢發展下去,要么管教的一方勝出,從而影響孩子獨立性的發展,使其徹底依賴于他人,成為只會啃書本而毫無實踐能力的溫室的花朵;要么雙方制衡,造成孩子的對立情緒,我行我素,甚至發展到違法犯罪的程度。例如,對于未成年在校生而言,有的學生成績差,常會受到老師、同學的歧視,其自尊心承受著嚴重的挫敗感,進而產生強烈的逆反心理和報復心理。由此可見,自尊心處理得當,可以推動未成年人奮發向上,但是如果未成年人的自尊心受到蔑視或者踐踏,那么便會使其產生挫敗感,其心理也可能會被扭曲,形成自卑或逆反傾向,繼而不尊重社會良俗或者是道德底線、陷入違法犯罪的泥潭。
筆者不得不承認,在重點提倡素質教育的今天,仍有很多家長或教師延續使用比較落后的體罰、辱罵等方法公開處理“犯錯”的孩子,毫無顧忌孩子的自尊,甚至造成他人重傷或死亡等嚴重后果。我們經常看到很多父母在發現孩子犯錯之時,并沒有理智地思考教育方式對與錯的過程,而是不分場合的在眾人面前數落孩子,尚且不論未成年人的感受,即便是七、八歲的兒童也會感到無地自容,這樣的感受往復多次,勢必使強烈的自尊心受到侮辱,在孩子心中形成強烈的反叛情緒,依據犯罪的挫折——攻擊理論,這樣的教育方式最終會將孩子推向犯罪的邊緣。
再次,法制觀的形成是未成年人實施適范行為的有效保證。一直以來,法律意識的缺失都被視為是誘發犯罪的直接原因。尤其在現如今社會轉型的關鍵時期,法律法規的健全、發展速度遠遠超出人們的想象,這使得公民需要不斷更新知識,學習新規定,以適應實際生活的需要。法律素養是現代社會公民必備的基本素養,也是個人社會化的需求,但是社會的飛速發展必然會導致部分群體的不適應,隔絕于社會、落后于社會,同時包括懈怠培養自身法律素養的情形,他們堅守固有的法律觀,排斥社會的新事物、新規定,使自己的法律意識逐漸淡薄,甚至因此而致罪。
對于成年人尚且面臨如此緊迫境遇,那么對于正在接受教育或剛剛步入社會的未成年人而言,形式違法性認識的缺失就更具有普遍性。這樣的結果與家庭及學校的教育缺失不無關系。一方面,對于未成年學生而言,學校不僅負有傳授科學文化知識的重任,同時在提倡素質教育的今天,法制觀念的熏陶,法律常識的普及亦應列為教育成果的重要考核項目,而不應僅僅著眼于文化課的考試分數。同時,筆者認為,對于不同階段的未成年人亦應因材施教,針對未成年群體的共性特征開展有針對性的普法宣傳教育,從小事著手,從兒童抓起。具體可以從以下方面落實:首先,對于已滿8周歲不滿12周歲的少年,應著重從道德層面進行規制。換言之,可以選擇自然犯作為普法宣傳教育的內容。例如偷拿別人的東西、搶奪別人的東西的行為等。這樣教育的目的旨在使學生能夠通過實例體會法律與道德之間的微妙關系,在學生心中樹立違反法律便可能受到道義的責難的觀念。其次,對于已滿12周歲不滿16周歲的青春期未成年學生,學校則負有重要責任教育學生克制自然生理因素所造成的心理不安定情緒,盡量避免暴力行為,包括以暴力逼迫對方交出財物、以暴力脅迫對方實行失范行為,以暴力強迫對方與自己進行性行為等。再次,對于已滿16周歲不滿18周歲的未成年學生應當在前期教育的基礎之上著重普及刑事立法的條文規定,尤其對于數額犯、危險犯以及行為犯,法制教育內容應體現犯罪構成要件的突出地位。另一方面,對于其他未成年人,法律常識的教育任務則主要由家庭以及社會承擔。
在這里,需要說明的是,依以上論述,筆者之所以選擇對未成年犯罪人年齡的三分法,主要是為契合現行刑法的刑事責任年齡的規定而考慮的,由于如今討論的是未成年人法律常識的普及教育工作,而教育無論如何都應當前置于懲戒,否則,教育的意義便無從體現,懲治與教育的關系也無法烙印于未成年犯罪人的內心。而這個前置的維度,筆者認為以提前于刑事法律規范規定之刑事責任年齡兩年最為適宜。所以,才會形成上述筆者的結論,總體而言,在對已滿8周歲不滿12周歲的少年的教育中,著重倫理道德的教育;對于已滿12周歲不滿16周歲的未成年人,著重對暴力犯罪以及《刑法》第17條第2款所列之八類行為進行教育;對于已滿16周歲不滿18周歲的未成年人,著重于受教育群體可能接觸的犯罪情形以及常見的數額犯、行為犯、危險犯等方面教育未成年人自修法律。
犯罪非觀念層面的原因即通常所說的犯罪心理原因,即導致行為人實施犯罪行為的一切人格、個性因素,諸如情緒、情感、意志、動機、性格、氣質、能力、成癮性等與行為密切相關的要素以及個體心理過程的特點。較之于觀念層面的因素,以上原因一般無法被行為個體所認知和把握,它往往具有鮮明的個體性,每一個行為個體的性格、脾性都可與他人清晰區別開來,個體本身往往受到該類心理因素的潛在支配,而自己卻察覺不到這一現象,因此,筆者認為非觀念層面的因素是根植于人的本性的心理特征,它不但具有鮮明的個體性,同時它也具有隱蔽性與穩定性,人一旦形成便很難改變。筆者擬從未成年犯罪人的犯罪動機以及情緒兩個方面分析。
一方面,未成年犯罪人具備有別于成年犯罪人的動機。一般而言,行為人犯罪動機與所犯之罪的性質緊密相連,但是,由于未成年人正處于身心發展的過渡期,其在此階段實施的失范行為必然脫離不開此過渡時期體現的心理表征的影響。
首先,未成年人對新鮮事物具有強烈的好奇心。隨著未成年人的生理機能的完善,這一社會弱勢群體的知識與見識會日趨廣泛,興趣和愛好也會有所拓展,但是對于自己尚不熟悉的神秘事物,其仍會表現出強烈的好奇心,會揣測其成因,甚至會有體驗、探知的欲望。與此同時,由于未成年人的心理發育尚未完全成熟,缺乏自我克制的能力,加之外界社會不良因素的影響,因此其思想和行為極其容易受到干擾和支配,甚至發展為對外界不良行為的模仿。實踐中,一些未成年人由于對異性、毒品、槍支等充滿好奇感,這種心理驅使其去尋求刺激,由此,因好奇而模仿武俠小說、影視中的沖突暴力情節、色情行為而違法犯罪的現象不計其數。另一方面,吸毒低齡化現象的出現在很大程度上也和未成年人盲目好奇,消極模仿的心理分不開。
其次,未成年人逞強好勝的心理刺激犯罪的形成。未成年人所處的生理年齡期為14至18周歲。這一時期正是犯罪心理學家所稱的“危險年齡”段,這一類人容易形成偏激思想,沖動起來不計后果,其危險性主要緣于其情感的極端不穩定性,這也是未成年人中激情犯罪較多的原因。逞強好勝心理具有神奇的功效,它會使人在沖動狀態下,變得頭腦簡單,一心只想著逞強,極速降低分辨是非的能力,稍微被唆使便容易上當,因此被壞人利用,其犯罪動機往往具有盲目性、低級性,可能僅僅為了顯示自己,證明自己,不考慮后果如何便實行失范行為。
再次,相對被剝奪感所積壓的不滿情緒通過違法犯罪行為得以釋放。如今社會經濟發展飛速,個體的基本需求會隨著經濟的發展得到基本的滿足,但即使如此,貧富差距懸殊仍然會使一部分人因他人所擁有的財富、資源而感到不滿足,充滿被剝奪感。此種情形之下,社會個體所關注的已經不是絕對財富的富足與否,而是相對財富的擁有量,因此,經濟的發展、財富的增加并未使人們的幸福感增加,反而會累積社會的不滿足感,對于那些比自己財富相對多的個體,行為人往往表現出盲目攀比和嫉妒心理。這種因相對被剝奪感形成的不滿情緒,積累到一定程度,極易發展成為個體的仇富心理和攻擊動機,進而導致行為人的破壞性行為。
最后,未成年人的從眾結伙心理是誘發團伙犯罪的主要原因。由于未成年犯罪群體尚處于生理和心理的不成熟期,因此他們對于問題的處理能力遠不及成年人,同時,他們對于逆境的壓力承受能力也極其有限,因此,與其說一個人獨自承受來自方方面面的壓力和不安全感,不如依托群體幫助自己緩解壓力。因此,不僅對于未成年人是這樣,即便是成年人也會在面臨危險時采取從眾行為而獲得安全感,這應當說是人的一種心理自然傾向和主動適應群體生活的社會屬性,也是人的社會化的需要。
但是群體是否僅僅起到讓人安全的心理作用,答案當然是否定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群體不僅可以使成員積極地去面對生活的困境,同時他也可以使未成年人消極地去實行單個人從不敢完成的失范行為,這就是共同犯罪形成的心理根源,因此未成年人糾合性犯罪的特點——從眾心理,就是基于未成年同齡群體內相同的情感和相似的需要而形成的。未成年人結伙犯罪具有影響大、破壞性強、犯罪意志堅定、危害廣等特點,成員們往往會形成互相依賴的心理:要干就一起干,反正不是我一個人承擔責任,甚至在這種心理的支配下,犯罪之時,成員之間成了最親近的人。
另一方面,未成年犯罪人的不良情緒成為誘發犯罪的元兇。依據挫折——攻擊理論,當人的一個動機、行為遭遇到挫折后,就會產生攻擊和侵犯性反應,從而引起犯罪。因此,挫折總會導致某種形式的攻擊行為。而且,挫折越大,攻擊的強度也會越大。
許多未成年人正處于“心理上的斷乳期”,又稱為“情感上的急風暴雨”時期。由于其正處于生理和心理發育成長階段,這一群體大多文化素質較低,加之涉世不深,世界觀尚未定型,因此其分辨是非、區分良莠和抵御外界影響的能力較差,在這個人格形成和發展的最關鍵的階段,也最容易使人產生逆反心理。從宏觀角度看,未成年人對社會,對人生的認識具有直觀化、形象化的特點,這也就決定了他們大多數人僅能認識到事物的表面現象,無法實現深入理解。而現實的環境卻并不簡單、直觀,多元思維模式的并存使得各種不良社會風氣都有極大的可能影響到未成年人。在這樣的環境下,他們更加無法正確看清事物的本質,例如社會腐敗問題的存在,極易導致未成年人對司法平等原則的質疑,他們會因此對社會產生不滿情緒,甚至出現仇視心理。由于這與課堂上老師所講的公正的、完善的社會制度,淳樸、真誠的人性出現了極大的反差,會使得未成年人無法分辨是非,無所適從。從微觀角度看,未成年人隨著年齡的增長,其個人的獨立意識也會相對于童年時期大有增強,最突出的表現便是他們開始對父母說“不”,開始有自己的想法,甚至開始設計自己將來的人生發展路徑,以擺脫對父母的依賴。獨立意識的增強并不具有褒或貶的特定色彩,但是這種意識會培養人的“自我、自負”性格,尤其是這一時期的未成年人,他們往往不聽家長的勸說,自我地認為自己的新穎想法一定是對的,但是一旦遇到對困難和挫折,便容易灰心,甚至自暴自棄、破罐破摔,自私地把所有責任都歸咎于社會,甚至走上報復社會,與社會對抗的違法犯罪道路。因此,由這種自大、自負心理培養出來的仇恨、叛逆的情緒,會對思想不穩定、抵制力較弱、意志力差的未成年人產生負面效果,可能成為違法犯罪的后備軍。
但是,米勒認為,挫折并不都引起攻擊。有的人受到挫折后反而增強了戰勝困難的決心;有人受到挫折后變得緊張、倒退、無動于衷或陷入空想等;還有的人受到挫折會出現攻擊行為。他認為,一般挫折轉為攻擊,還需要環境中存在著引起攻擊的線索,這便是犯罪環境中的“刺激因素”的作用。因此,筆者認為,未成年人犯罪不僅緣于挫折——攻擊理論這一深層原因的作用力,同時也脫離不開外界刺激的不良誘導。
[1] 許章潤.犯罪學第三版[M].北京:法律出版,2007.
[2] 貝卡利亞.論犯罪與刑罰[M].黃風,譯.北京:法律出版社,2006:46.
[3] 杰里米·邊沁.道德和立法原理導論[M].時殷弘,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
[4] 康樹華.當代中國犯罪主體[M].北京:群眾出版社,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