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瀛鰲
(中國中醫科學院,北京 100700)
續命湯是中國早期治療雜病中風(主要是“中風痱證”)的名方。筆者在青年時期比較重視閱習醫圣張仲景的《傷寒雜病論》,此書經宋代校正醫書局在收集整理散佚的張仲景原著基礎上,林億等將之分編為《傷寒論》與《金匱要略方論》兩書,其中《金匱要略方論》有“中風歷節病脈證并治”,內有宋人所另增的后世“附方”,為“《古今錄驗》續命湯”(《古今錄驗方》是唐初甄權、甄立言撰著,原書已佚,現有輯佚本),書中謂續命湯“治中風痱,身體不能自收,口不能言,冒昧不知痛處,或拘急不得轉側。”處方為“麻黃、桂枝、當歸、人參、石膏、干姜、甘草各三兩,川芎一兩,杏仁四十枚。上九味,以水一升,煮取四升,溫服一升,當小汗,薄覆脊,憑幾坐”。
關于“中風痱證”,《靈樞經·熱病》謂:“痱之為病也,身無痛者,四肢不收,智亂不甚,其言微知可治;甚則不能言……”所謂“痱”,此處音義同“廢”,亦即中風病主證,主要表現為肢體癥狀(如手足偏癱、肢體不用)或語言障礙,神志昏蒙等,這是雜病中風最常見的證候。嗣后,筆者有機會閱習古代多種臨床醫著,其中最早記述續命湯方當屬東晉名醫范汪的《范汪方》(范氏字玄平,曾任東陽太守,世人或稱之為“范東陽”),《范汪方》原著已佚,其遺方散見于東晉以后的方書中,在歷代若干醫著中,又有頗多的變化與發展,甚至下迄清代《醫宗金鑒》等書,仍以續命湯類名方作為“中風痱證”的主方。而其治療案例,則可散見于古代的醫案著作中。
《范汪方》記述的續命湯與《金匱要略》“附方”所列之《古今錄驗》續命湯藥味基本相同。全方共9味藥,稍有區別,《金匱要略》“附方”續命湯用的是桂枝,《范汪方》續命湯用的是桂心。由此可見,續命湯應最早見于《范汪方》。
須予說明的是,唐代王燾《外臺秘要》所列之“《深師》續命湯”,是隋唐以前南北朝的宋、齊間著名醫僧“深師”的名方,其續命湯的方藥組成是麻黃、川芎、炙甘草、黃芩、白術、桂心、防風、炮附子、白術、生姜,此方的藥味數和方藥配伍、組成已有所變化。在其后的唐、宋、元、明諸朝的醫著中,載述了頗多續命湯的變方,包括藥物配伍、組成和藥味數的不同、方名的變異。如“大續命湯”、“小續命湯”、“續命煮散”等多種“續命湯系列方”。可見在中國早期的診療實踐中,續命湯是最主要的中風名方之一,在續命湯系列方中,又以大續命湯、小續命湯最為著名。
迄于唐代,唐初有《古今錄驗》續命湯(見前)。孫思邈《千金要方》是唐代最有代表性的方書,他將續命湯有所變創,擬訂了大續命湯,他所擬訂的大續命湯共有3方,其中有2方是主治雜病中風的,藥物組成是:1)麻黃、石膏、桂心、干姜、川芎、當歸、黃芩、杏仁、竹瀝,治“肝厲風,卒然喑啞及五臟偏枯、賊風”。2)獨活、麻黃、川芎、防風、當歸、葛根、生姜、桂心、茯苓、附子、細辛、甘草,治“大風經臟,奄忽不能言,四肢垂曳,皮肉痛癢不知……”
另有小續命湯,在《古今錄驗》、《千金要方》、《外臺秘要》等書均有記述,但藥物組成、配伍略有區別,其中以《千金要方》卷八方較有代表性,其方藥組成是麻黃、防風、人參、黃芩、桂心、甘草、芍藥、川芎、杏仁、附子、生姜。該方主治中風,口眼?斜,筋脈拘急,半身不遂,舌強不能語,或神情悶亂。
宋代醫著以方書居多。其中發行量最大、影響最為廣泛的是《太平惠民和劑局方》(簡稱《局方》),該書引述小續命湯的主治較為詳明。書中謂:“小續命湯治卒暴中風,不省人事,漸覺半身不遂,口目?斜,手足戰掉,語言謇澀,肢體麻痹,心情氣亂,頭目眩重,痰涎并多,筋脈拘攣不能屈伸,骨節煩疼不能轉側。”并提出“每遇天色陰暗,節候變更,宜預服之”。宋代婦科一代宗師陳自明的《婦人大全良方》治婦人罹患中風,他擬訂了一個通治方名“續命煮散”,其方藥組成是防風、獨活、當歸、人參、細辛、葛根、芍藥、甘草、川芎、熟地黃、遠志、荊芥、肉桂、半夏,汗多不止加生牡蠣。其臨床適應證為“治風氣留滯,心中昏憒,四肢無力,口眼轉動;或時抽搦,亡失津液,渴欲飲水。此方能扶營衛,去虛風,中風自汗或產后中風,尤宜服之”。故此方在內、婦科均有適應證。總之,小續命湯的臨床應用更較廣泛。故宋代楊士瀛《仁齋直指方論》強調:“治風良劑,小續命湯為上。”再者,宋代許叔微《普濟本事方》、嚴用和《濟生方》等,均選列小續命湯,并詳述其加減用法,力求切合臨床實用。
金元時期,張元素《醫學啟源》新增“花蛇續命湯”,方藥為“白花蛇(酒浸,去皮骨,焙干)、全蝎(炒)、獨活(去土)、天麻、附子、人參、防風、肉桂、白術、藁本、白附子(炮)、天麻、川芎、細辛(去葉)、甘草(炙)、白僵蠶(去絲)、半夏(湯浸、切)、白茯苓(去皮)、麻黃(去節、水煮)。三沸、去沫,細切,以上各一兩。上為粗末,每服五錢。水一盞、生姜五片,煎至七分,去滓,稍熱服,不拘時”。
元代朱震亨《丹溪心法》作為治療雜病的權威性名著之一,他亦贊賞小續命湯主治中風(方藥組成與《千金要方》卷八同,但朱震亨去原方中之生姜),并詳列該方的臨床加減用法。朱震亨謂(中風)“隨人虛實與所中輕重加減于后”。“若熱者,去附子,入白附子亦可;筋脈拘攣,語遲脈弦,加薏苡仁;若筋急,加人參,去黃芩、芍藥以避中寒,服后稍輕,再加當歸;煩躁,不大便,去附、桂,倍加芍藥、竹瀝;如大便三五日不去,胸中不快,加枳殼、大黃;如語言謇澀,手足顫掉,加石菖蒲、竹瀝;若發渴,加麥門冬、葛根、瓜蔞根;身體痛,加羌活;抽搐者亦加之;煩躁多驚者,加犀角、羚羊角;汗多者,去麻黃。”朱丹溪的小續命湯加減法,將中醫的辨病與辨證相融合,使臨床醫生選用小續命診治中風,取得了令人滿意的臨床效果。
迄于明、清,對于續命湯類主治中風,又有一些新的見解。如明朝繆希雍《醫學廣筆記》云:“西北土地高寒,風氣剛猛,真氣空虛之人,卒為所中,中臟者死,中腑者成廢人,中經絡者可調理而瘳。治之之道,先以解散風邪為急,次則補養氣血,此真中外來風邪之候也。其藥以小續命湯……”繆希雍的小續命湯,其方藥組成為麻黃、桂枝、生附子、熟附子、羌活、獨活、防風、白芷、膽南星、甘草之屬。繆希雍認為在“大江以南”多屬“內虛暗風”,又以陰虛者多見,故法當“清熱順氣、開竅以求標;次當救本,陰虛則益血,陽虛則補氣……設若誤用治真中風藥……則輕變為重,重則必死。”這是繆希雍對中國不同地區的南、北方氣候差異予以闡論,分析中風的病因、病機和治法的不同。而明代徐春甫《古今醫統大全》又從歷代名醫對中風病因、病證總的情況加以分析,并提示其治療大法。因為他認為古人對中風強調的是“因風而致之者”,所以用續命湯類方藥治之。接著他又說:“但近代(劉)河間、(李)東垣、(朱)丹溪三子者出,所論始與昔人有異。河間主于火,東垣主于氣,丹溪主于濕,反以風為虛象,而大異于昔人矣……以予觀之,昔人與三子之論,皆不可偏廢但中風之病視為中風而立論,故使后人猜疑而不能決……”須予說明的是,徐春甫根據中風續命湯不同的主證和兼證,除列述續命湯、大續命湯、小續命湯外,他還根據倡言“古方今病,不相能也”的金代名家張元素所運用續命湯經驗,并根據臨證所見不同的六經證候,提出以下的“續命湯系列方”及其主治,如麻黃續命湯(治中風無汗、惡寒)、桂枝續命湯(治中風有汗惡寒)、白虎續命湯(治中風身熱無汗,不惡寒)、葛根續命湯(治中風身熱有汗惡寒)、附子續命湯(治中風無汗、身涼)、桂附續命湯(治中風有汗、無熱)、羌活連翹續命湯(治中風無形證、或肢節攣痛不仁)等。如此眾多的續命湯變方,在明·孫一奎《赤水玄珠全集》和王肯堂《雜病證治準繩》中,亦有類似載述,可王肯堂在不同形證的多種續命湯方治外,均加入針灸治法,以體現針藥并用的診療風格。清代吳謙等主編的《醫宗金鑒·雜病心法要訣》在闡述中風治法時,亦選用小續命湯等法。
以上所述,說明續命湯作為較早時期的中風名方,它是中國古代最常用的治療方劑。直至清朝道光年間,王清任《醫林改錯》提出中風病應以益氣通絡等法為主的治療大法,立補陽還五湯等方后,他的變創治法影響深廣,臨床多用。但現今醫家仍應以辨證、辨病相結合,以考慮臨床的選方。
20世紀80年代,北京福利中心偏癱醫院聘請筆者和廣安門醫院謝海洲教授擔任該院的診療顧問,每隔一周去醫院對中風疑難病證進行會診,其中多屬腦梗死、腦溢血患者,應該說當前運用續命湯類的方治所占病例已明顯縮小,但也有一些中風病證,用續命湯類施治獲效,今試舉一例如下。
患者,男,68歲,于1989年10月患腦部右側顳葉多發性腦梗死,證見神識昏朦,頭暈眩,身覺乏力,左側肢體偏癱、發麻,不能下床和翻身,語言中度謇澀,腑行稍偏干結。會診時已是11月中旬,病房內暖氣溫度22℃,但患者蓋被仍覺肢體不溫,畏風冷,脈勢偏于滑弦,血壓稍偏高[146/85 mmHg(1 mmHg≈0.133 kPa)],苔薄,微膩,證現外感風邪,腦絡瘀滯,陽虛氣弱,治宜祛風、疏表、通絡、溫陽,兼補氣血,以續命湯加減法治之。
麻黃 5 g(先煎),桂心 3 g(后下),當歸 10 g,川芎 15 g,杏仁 12 g,生黃芪 50 g,太子參 10 g,干姜6 g,制附子 6 g(先煎),僵蠶 6 g,地龍 12 g,炙甘草6 g。
上方連服4個星期,諸證悉減,肢體運動逐步改善,言謇漸除,肢體已無畏風冷現象。其后根據患者主證、兼證的變化予以適度加減。當年12月中、下旬已能下床行走、散步,血壓已趨正常。出院后數月來電告稱,已基本痊愈。
續命湯作為是古代中風名方,當前中醫期刊亦或有臨床報道。須予說明的是,現選用此方已遠不如古代頻繁,當前醫家運用王清任方更多,說明臨床醫學對諸病的證治也是不斷地變化、發展的。但在歷代豐富的醫著中,續命湯及其系列方,還是選用最多的古代名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