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樹的河流》

■如 意

一棵樹的河流

風的手指輕輕一搖，我窗外的核桃樹

解凍了她體內的一條河流

她流淌，從末端的枝節開始

從小鳥的腳印兒開始，有細細的芽苞

點點帆影一樣的，躍出水面

漿聲從燕子的嘴里滴出來

這條河便綠了，她的上游

是她土層深處的腳趾，所以這條河

向下通往海洋，向上

徑直觸摸天空

所以羊群是白的，花朵是粉的

我的血液深紅，這是這條河給予的

互為依存的感應，母乳一般

她 流經著我們

雨 水

草坪上的殘雪只幾天功夫

蹤影不見了。我猜想她們去天空找云朵了

去找核桃樹溫暖的手勢，或者

去找小草的笑容，她卻找到了

我眼睛里蕩漾的一泓春水

于是我把陽光引過來，把柔若無骨的風

引過來，一道門便開了

該走的和想來的都在路上

我能想象的那些姿勢和吶喊

都在路上了，雨水是一個出口

那么多的物事，和我一樣蠢蠢欲動

忙著從各自的體內尋找，找一只

出海的船

七九河開

寒冰最先從人們的心田解凍

七九之后，有溪流，從我眼睛里

慢慢地，劃出一只船來

小橋搭住堤坡的肩頭

柳枝彎在河邊，等著垂釣游過來的

云朵，纜繩解開了春天

沉寂的門鎖，把小河的歌喉打開

把五顏六色的風箏打開

躲起來的物事，那些禾苗，昆蟲

和背風處的我

支起耳朵，聽一天比一天輕柔的風

從遠處吹過來

故鄉的平原

我故鄉的平原所展現的一望無際

在某種意義上說是一種雄偉

在一馬平川中熟練地使用著油綠，金黃，土褐，五顏六色的語言

作為誘惑。那種親切的灑了淚水和汗水的苦味氣息

正從這夏季的暴烈的陽光下四處漫延開來

小村莊被漸漸淹沒，就像一只滿載貨物的船

在碧波上行駛，所有的路都讓給鄉間的生長

有了那些我稱之為父兄的人們的播種

田野舉起照亮人類的火把

土地的孕育和女人的孕育沒有什么兩樣

當我這樣想著，那些綠色的火焰

便閃耀出感激和敬畏的光芒

暮 色

天邊

就在小村外頭的林梢上

幾只寒鴉

從它們落腳的地方，突然起飛

銜走了夕陽

何 以

不久你將離開

沿著一朵花，走向春的深處

遍地都是熱騰騰的陽光

遍地落紅。那時候

我將何以安頓我的憂傷，我將何以

安頓遍地叢生的

你的影蹤

對一朵花說

如果你已感覺疲倦，笑容

將老化風中，這沒什么

來不及成熟的，不是你

是你我企及的，遙遠而虛幻的那顆果實

就讓這果實青澀在各自的心底

荒蕪，也是一種存在

也無需記得，你曾經的爛漫

點亮過誰的春天

路 過

我應該停下

應該屏住自己的呼吸

敬默三分鐘

霧氣團團裹著的土房子

我知道，那些面孔和我有著某些關聯的

他們就住在春天深處

住在小村邊

事實上我只扭頭凝望了一眼

騰起一溜塵煙，終于忍不住，我說

這里住著我的祖先

相 遇

總是這樣，一塵不染地在這里

悄無聲息在等，她的眼睛這么亮，她只等你

每天我路過，我都遇見，長著四只腳只為你奔跑的

她透露了氣息的周圍

這樣我就可以每天遇見，在日光里

眾目睽睽之下，目光坦然地

和你相對

甚至，我竟以為，這樣的相見

是你不肯言說的，一個故意

像暗伏的一場獵獲

在門口內側的場院，風和川流不息的人們經過

長著四只腳只為你奔跑的

她在等，我和我體內的小獸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