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維偉詩歌

■魏維偉

坐在木頭上

沒有人告訴木頭不要橫著生長

多么無辜，被砍削成長方體的數百年時光！

雨季過后，這些木頭一字排開，巨大，灰暗

它們堵住的不是車，是走錯路的人

那個人懷疑自己走進了古木參天的森林

年輪把守的秘密，輕易被夕光猜中

“做木頭也沒有什么不好。”她喜歡迎面吹來的風

像撫摸久遠的木頭一樣撫摸她

然而夜幕落下時，她站了起來

——她要替木頭活下去

一本書先于我接近中年

他已顯出中年氣象。頁面開始殘損

最致命的，是印在那里的時間，“1973年11月”

毫無疑問他39年前就出生了，并第一次印刷自己的人生

包括封面人體雕塑大踏步奔向“藝用人體結構”幾個大字

包括內頁里穿著衣服的素描模特

他出版一些骨骼和肌肉，一些比例和結構

出版拿著步槍的上肢，穿著解放鞋的下肢

出版女民兵挽起褲腿走在打靶歸來的路上

出版挑擔的農民和扔手榴彈的解放軍

他已經先于我接近中年，懷舊是一條皮鞭

抽打著行走的時光。他是怎樣被人發現的？

舊書攤里，空氣都是過去的。

帶著前世主人印章的胎記和圓珠筆寫的“1974.3.21”

他終于可以對別人說：“想當年……”

夢里有人唱山歌

比人還高的草木如此茂密卻藏不住歌聲

夢里，有人用山歌抬起一座山

這么近，那么遠

你甚至想偷偷裁下那片三角形的天空

旁逸斜出的陽光棲息著時間

“靠近衰老是一種幸?！?/p>

無法分辨的方向，有花香被風吹散

八月桂花飄香

八月要被桂花的香氣捧上天了！

走在桂花樹下的人，統統被熏醉

男的叫自己吳剛，女的叫自己嫦娥

灰色的石頭，偷偷想著自己是玉兔

“如果不是中秋還沒到，人間真的不值得留戀。”

在一片落葉干枯的脈絡里，時間緩緩流動

“八月桂花飄香，而一月空白，二月空白，……”

——失憶的時間，堅信自己八月才誕生

正 好

午休這段時間，衣架上的外套把袖口的水漬風干了

發呆這段時間，手機里的音樂把一個下午唱完了

想你這段時間，樹葉綠了兩回，又黃了兩回

想著做什么卻終于沒有做到這段時間，三十二年浮云一樣飄過

黃昏把天空慢慢涂黑這段時間，燈火點亮人間，長似一生

花店里的花有些用來做花圈了

想象中的婚禮取消了，甚至約會

慶典無限延遲。那些盛開的白菊等不及了

還有百合和紅得發紫的玫瑰，它們接納了死亡

之前先慶祝別人的死亡，用香氣迷倒眾生

它們轉著圈，像跳篝火舞

——火焰是綠色的。靈巧的雙手絲毫不感到灼痛

浴 池

“你要脫下偽裝?！?/p>

“你要放下武器?！?/p>

其實我不說，你也是這樣做的。

冬天的浴池溫暖，像溫床

花錢就可以取得浴室的短暫使用權

“仿佛回到了母親的子宮。”

水蒸氣籠罩，夜晚恍如仙境

你這尊拆開包裝的白瓷啊

“在人間弄臟了，就在人間洗干凈?！?/p>

以前，我每天都摳指甲

以前，我每天都摳指甲

找一個不算太晚的時間，摳掉在指尖落定的塵埃

摳掉強行進入的黑暗。這一切都還為時不晚

我盯著干凈的指甲，像凱旋歸來的將軍

現在，我的指甲每天都是干凈的

找出不算晚的時間很容易，然而我沒有什么可以摳的

塵土飛揚在視線以外，我反倒擔心

黑暗秘密集結，會阻止時間轉身

航 海

一切都已經遠去。

那些送別的手臂在岸上揮舞成遠方

現在只有海，只有藍

可以暫時不區分東南西北

看白云掛在桅桿上，風鼓起弧形的天

只是，高歌的海鷗怎么會染上夜晚的黑？

遠遠看去像一只手表學會了飛翔

——時間原來可以重疊。

藍白相間的燈塔點亮了白天

昏黃的燈不肯熄滅，一定是在等你

你是誰？我在一個茶杯的側面航海

不同程度的藍漸漸恢復平靜

瓷也有自己的命

因為從不放棄，終于又一次把熱水捂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