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老樂作品

保定老樂

老相冊

總是，在寂靜的夜里

你，才躡手躡腳

來我的書房，翻看那冊

沒有結尾的故事

我知道，每次你一來

那一摞一摞的情節

都重新鮮活起來

我是輕易不敢翻動了

那摞了很高的記憶

不小心觸碰一下

整個夜晚就會紛紛坍塌

再也放不回原位

此時，我心胸如此狹窄

狹窄到只要一伸手，就能

觸摸到遼闊的大海

殘 棋

從東房陰兒挪到西房陰兒

一盤沒有下完的棋

被那壺茶，沏出整日

相思

送走了對弈的人

你走一步白子，再走一步

黑子。之后閉目

來時的路，已籠罩于

一場空無里，無法泅渡

任懷念在皺褶里蒼老

一別，就是終生

鳴冤鼓

反正都封了口

衙門前，任你長跪不起

而那些被剝掉皮的牛

蒙在了鼓里

靠擊打，才鳴出幾聲

冤屈

策 略

一條狗跟在我身后

我停，它停

我走，它也走

我手中拎著的那兜肉，在狗眼中

晃來晃去

又一條狗從前面奔來時

我意識到這兜肉將落入狗的嘴里

但我不急于交出

周旋

我要等更多的狗圍攏過來

看狗們分贓不均

狗

咬狗

倒 敘

我若說，一口鍋壓死了人

鍋，就是冤枉的

鍋背上了黑鍋

那個人的確是被黑鍋

壓死的。而我沒有能力抹黑

那口足以壓死人的鍋

我只用倒敘的方式

捅漏鍋底。讓黑鍋壓制之處

透進些光亮

馬戲團的猴

太精明。兩眼一眨

洞見，入木三分

拒絕被洗腦，反遭繩索纏身

行走江湖，皮鞭在上

不得已，在眾目之下

爬桿、騎車、走鋼絲

甚至叼只香煙

裝模作樣，吸上幾口……

人，絞盡腦汁

耍猴。以博眾人雅興

猴，無需再為填飽肚皮

而疲于奔命。只需

跟隨握有皮鞭的人

耍一些小伎倆、小聰明

平衡木

固定支點

要考慮雙邊承受能力

隨意移動支點達到的平衡

均為假象

如一桿秤

稱砣之所以強硬

四兩壓千斤

是因為它擁有足夠長的空間

——位置優勢

在支點上玩弄技巧

單邊增加籌碼，終將失衡

繼而傾覆

風箏的期盼

既然

逃脫不了被牽制的命運

索性，期盼牽線者

是位老手

老手懂得操控

不急于讓風箏一下飛得過高

時不時地扽幾下線

好讓風箏適應風，也讓風

適應風箏

老手能感知風向

及時，做出方向的調整

還能憑經驗判斷

哪片云能下多大的雨

做到收放自如

讓風箏躲避，一個又一個

厄運

掘墓者

就放你在風口浪尖

不服，摁你入水再拉上來

你還是從了。成為

他們棋盤中一枚冷子

動你，即沖鋒陷陣——

斷其路、抄其家、革其命

甚至掘其墳墓

你無數次驗證了

邪念，是把雙刃利器

出鞘則害人傷己

你已退無可退

墓里，未見鬼怪狐妖蹤影

那個寫《聊齋》的人

被洗劫一空

從棺槨上拆下的那枚釘子

你死死地攥于手心

擔心離弦之箭傷及無辜

而真相，是那群老鼠

囿于亂象叢生之中

晝伏夜出，不停地咬噬

他們的惶恐

一只拒絕上山的羊

我看清了山的陰陽兩面

即使有幸爬上陽面

山珍和肥美的草叢也只是誘餌

與我無緣

我曾目睹了父輩因貪吃果子

被隱藏于樹叢里的野蜂

蜇傷舌頭的情形

麻木、潰瘍，繼而成了啞巴

臨終都沒留下只言片語

還有盤居在草叢下的毒蛇

接連咬傷同伴們的腿腳

即便在白刀進，紅刀出來之時

都沒能力掙扎著蹬踢幾下

再長的鞭子

也不能將所有的羊趕到山上

對藍天白云，我不敢抱有幻想

雙 簧

一椅。一桌。一塊手絹

頭扎小辮的人粉墨登場

醒木一拍，眾人

皆被蒙蔽于視線之外

唱。念。做。打

世間百態，被添油加醋

或煎炒，或烹炸……

直到，有人手持話筒

從椅子后面走出來

劇情才露出破綻

臺前幕后，一明一暗

暗的說，明的演

——鬧劇，只當戲看

古松林

我認定這是風的藏匿之地

就像當年藏匿八路

每一棵古松都是掩體

任憑風

在林中操練、休整、密謀

替天行道，荊軻藏劍遠去

風撕開夜幕，霧霾

將落馬于摧枯拉朽之勢

——我只在遠處觀望

不驚擾它們，更不告訴別人

門

門庭若市。疼痛或快感

在進與出之間開啟、關閉

夜的漏洞里，流星的觸角

向縱深處延伸

一眼瞥過，你就潰不成軍

事先醞釀的情緒，喜極而泣

千次的策馬揚鞭

終敵不過一夜足不出戶

那個頭朝下的人

如朝陽撞破夜色。一尾魚

便從水裂開的縫隙里鉆出來

鞋底與地面的摩擦產生抗體

一半用于救贖生命

一半用于超度靈魂

子夜的小村

子夜的小村，心事重重

勞累了一天的風，仍不愿停歇

一遍又一遍地打掃

通往村外的月光

明天就是開學的日子

就連村口那棵老槐都吐出清幽幽的芳馨

老師走時，在樹下對流著眼淚的孩子們說

她一定會回來的

回到村里僅有三十名孩子的小學校

整個小村都失眠了

老槐下站了一天的孩子們都不肯離去

他們相信黎明的腳步聲一響

老師就會從城里回來，帶回好多好多

村里人從未聽到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