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夢無痕作品

失去春天的白楊樹

我已無法辨認，這些躺下來的白楊樹

哪一具是哪一具的血脈

哪一具是哪一具的近鄰

它們停止了歌唱、交談、愛撫

領地空曠，而它們

也停止了吵鬧與紛爭。

我常常帶省心來這里做客

當它們還能站立、當它們組合的名字

還叫樹林——

吹一曲走調的笛哨，有蔥綠的手為我鼓掌

踩著濺了一地的鳥鳴，卻總追不上

那群隱匿者的行蹤

匍匐在枝梢的陽光正瞇著眼打盹

我輕輕一搖就掉在臉上

這些躺下來的白楊樹，還沒來得及

在遲到的雨水中豐滿

生命就在斧鋸的凜光中慢慢隱退

我看見它們最后的時光

在千萬只眼睛里定格——

每一只里面，都坐著一個

睡眼惺忪的春天

把你種在土里

把你種在土里，以一種

無比莊嚴的方式

挖坑、安放、掩埋，用一族的淚水澆灌

然后，不死心地等

你長出來

不想把日子做比喻，譬如流水

譬如離弦的箭。太單薄的意象

不足以承載一些恐懼

我始終不敢錯過，大地分娩的季節

用時間，寫下你周圍的景物

從綠到黃，從黃到白

原野越來越瘦。我空舉著一把思念的鐮刀

卻怎么也找不到

那株屬于我的成熟的莊稼

沒有比你更疼的詞

每一年，我只有四個日子與你相見

靠近或者走遠，你都是我

從此不敢大聲喊出的稱呼。多年前

你沒有睡醒的那個早晨

我的喉嚨灌滿了血，對一個詞

失音

我被一種愛遺棄，這個句子

是現在進行時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或許更長

蒙了灰的舊光陰吱吱呀呀

擁擠在老屋里。我在找什么?轉過來轉過去

最后盯著一張照片發怔

藍褂子方口布鞋，微笑的嘴角

彎成一把鐮刀，勾住我眼里一滴淚

媽媽，我至今想不出一個

比你更疼的詞

清西陵之夜

白晝蠕動，一寸寸低下去

低過屋檐、石階，低過十萬株松林

低過塵世的眼

暗，不動聲色繁殖，涌成黑包的海

夜開始搬運一種繁華。窸窸窣窣

那些被藏匿的時光

一扇一扇打開

宿鳥驚飛

奇靈異獸伏低身子。一個王朝

抖抖身上的塵土，站起

緩緩落座

三百年嗚咽戛然而止

三宮六院、王親貴胄

低首排列昨日尊卑

這個三月的傍晚

我從來沒說過一句愛他

——這個越來越老的男人

此時，我們并肩坐在三月的田埂

看蘋果樹用一個手指

摁住慢慢滑落的夕陽

交出一大段歲月、交出榮耀和果實

蒲公英放飛自己的孩子

卻把孤單深深扎進泥土

除了藏在我心中的愛

他只剩裸露在手背的青筋，和

風霜犁開的溝壑里

幾畦花白的時光

這個三月的傍晚，父親

擇去一些勞苦，絮叨著

與滿足有關的話——

他溫潤的眼神，盛著今年的

第一場杏花春雨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

含一朵蓮花，駕著風降臨人間

季節掠走了樹木的蔥蘢

大地被荒蕪占領

麥苗褪色的綠衣裙，需要一次覆蓋和還原

發燒、咳嗽。我和更多的人一起

歷練煙塵種下的罪

這兩天的新聞，又卷走多少孩子的笑

我翻出春天的衣服，輕輕撫過

上面的折痕

你一定會來，絕無意料

冷卻。包容。安撫。與萬物軟語溫存

胸襟里揣著十萬場慈悲

做法。用一場浩大的花事

填補世間

越來越多的破綻

償 還

時光越來越明目張膽，它走上頭頂

采摘烏亮，還在我松散的年華里

放牧雪花

我向它索取過青春、夢幻、療傷的文字

索取陽光、花朵、雨露和星辰

時光攥著一大把票證，我不得不豎起衣領

遮一遮喉嚨里嚅喏的羞

是時候償還了。忽略它豢養在眼梢的魚兒

寬諒它擷取一個女人的蔥蘢。平靜地

把一些疼，交付于湍急的水流

與時光的這場對弈，一落子

就敗局已定

順流而下的春天

慢慢安靜下來。那些冷颼颼的詞匯

收起羽翼，重臥于紙上

被啄掉顏色的江山

瘦了三分。著急的日子

哄著一個比一個濕漉的小節氣

漸次出場

柳吟一闋鵝黃的小令

試探泥土里修行的種子

東風貪慕一枝桃花，推搡著陽光

沿季節的脊背攀援而上

是時候了。打開眼睛和耳朵

打開心，打開十萬畝遼闊與荒蕪

不遠處，解凍的鳥鳴花香

正擠在一個明媚的詞里

順流而下

大 雪

一個節氣隱退，另一個節氣高出日子

大雪塞滿季節的喉嚨

微小的生命，正行走在凜冽的刀鋒

死亡開始點名

悲傷在天空飄落的內容里疊加

塵世背負的一場又一場白

穿透大地的胸骨

最后總要跟著它，去該去的地方。

奶奶說完這句話不見了

插上羽毛的憂傷紛紛揚揚，覆蓋了消息

再沒有一個詞語為我傳遞

從此，習慣了搬排日歷上的小數字

看它們在我手指劃過的溫度里

駐足、前進或者后退

這個時候，我大多沉默

把一些皺褶的念想，阻攔在聲音之內

守著郁郁寡歡的舌尖

一場風后，天就冷了

如果我的眼睛

一直保持仰望的姿勢

只看藍天流云、枝頭的綠

那么，我就無視

一場持有特權的風，耀武揚威

在大街上掃蕩

它眼神凌厲，蠻橫地

試圖把街邊的熱鬧一溜拔起

攆到僻靜的胡同

從鄉村趕來的頂著露珠的蔬菜

伸著懶腰，剛做了一個田野的夢

城里的規矩還沒明白，就被呼嘯的手

拽了滿地

蘿卜破碎了心事、白菜披頭散發

三輪車緊緊扶住賣菜的老嫗

這瑟瑟發抖的情節，風無動于衷

只打動了

由此經過的一只鳥兒

一場風之后，天就變了

我從來沒有預料到

寒冷來得這樣快

那些花兒

親愛的，我想要你陪著我

等一場過路的雪

拿出剪刀，花籃，和動人的詞句

守在十二月的身旁

你替我豎起衣領，把冬天掖在門外

我在一個動詞的漣漪里

打轉。一只手緊握著春天

然后，仰起臉

等蜂擁而至的花兒，用細小的怒放

輕輕說出

一年中全部的情愛

雪精靈

拉開窗，正看見這些小小的精靈

抿著細細的唇，提著素白的衣裙

輕手輕腳地，低眉經過

它們溜出天國，在塵世的眼里穿梭

盛大。而細小。

要抵達哪里?

蹭一身顏色尾隨

把手臂和腳步借給飛翔。眼睛和耳朵

借給注視與傾聽。留下木訥的唇

我要用它來低吟，一首蒼白的詩歌

但是，絕不提及愛，或者

春天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