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川：《大街上》

■劉 川

白天像用紙糊的

天一片大白

白極了

逐漸變暗

開始像粉筆末

之后像黃土

隨后像煤灰

最后像大塊的煤

我的比喻寫到這里

就停住了

如果你倒著一句句往上讀

天又就一片大白了

就像裝過白面的袋子

或用白紙糊的盒子

開 店

災難頻發年代

想與親戚

合起伙來

開上一家

假肢商店

擺個滿屋子

栩栩如生的

假腳假手

之后坐在其中

有人來就搭腔

沒有人來

就睡會兒

不知時間長了

會不會被

當成假人

人們啊，請不要和我一起變老

一會兒是多長時間

我發現自己

一會兒一會兒一會兒

就把三十幾年過完了

有時候真想掐掐自己

看是不是在做夢

看看身邊的人

一下子一下子一下子

也老了

他們是陪著我老的

令我非常不好意思

這三十幾年我似乎

只打了一個盹

就把你們都連累了

斗來斗去

我罵張三

張三還嘴

我罵李四

李四還嘴

我罵了罵自己

自己一句沒還

但同一張嘴巴里

牙齒還是

碰了碰牙齒

紀念碑上的人名

碑上的人名

我一個一個一個

大聲念了一遍

仿佛這樣做

便是一種

虔誠恭敬的

祭奠與緬懷

稱頌與感念

仿佛這樣做

我就把

這些了不起的人名

從石頭上起下

又刻到了

自己的嘴巴上

但是，這樣一來

它們和我天天咒罵的

那些壞人的名字

混雜到了一起

區分不開

可怎么辦呢

一支強大的隊伍

其實我最怕的

不是那些火暴脾氣的人

那些愛發怒的人

而是那些老實人

那些逆來順受的厚道人

他們一輩子沒發過火

他們一直默默地積攢著

這些怒火

要干什么

人和人要分開來放

春節前夕

商場里面

塞滿了人

一排排貨架

隔開了他們

清明這天

墓地里面

塞滿了人

一排排石碑

隔開了他們

十一這天

廣場之上

塞滿了人

一排排警察

隔開了他們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大街上面

塞滿了人

一件件衣服

隔開了他們

脫掉了衣服

肚皮里面

塞滿了見不得人的東西

一張張肚皮

隔開了他們

學

活到老，學到老

當然沒錯

死了，我也奮斗不息

孜孜以求

提一盞用自己的磷火

做的小燈

挨個兒墓碑

學那上面

成功的業績

做人的技巧

還有那，不死的妙方

不同版本的中國人

幾千游客

下到坑中

始皇兵馬俑

之現代版

之肉體版

之21世紀版

幾千游客

從坑中上來

始皇兵馬俑

之解散版

之稍息版

之出土文物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