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霄山的詩

■羅霄山

倒退的火車

請倒退吧，親愛的火車

請退到童年的小木屋

在他的作業本上

畫一只作勢欲飛的鳥，退到煤油燈芯里

燒成一只火鳳凰

請倒退吧，親愛的火車

和鐵軌上的枕木，請枕木回到一棵樹

繼續與鳥雀的愛情

請釘子回到礦層

煤渣回到最初的森林

愛，回到胸腔

回到野獸們狂奔的時候

請野獸回到童年，人類回到魚

我們回到洪荒的塵粒

我坐在山坡上，口含草根

眾鳥低回，群山逶迤

我大聲叫喚：火車你請回吧

請退回到鳳凰燒死之前

回到誕出你的隧道

請隧道退回山體，請生活縮回

要扼住我們脖頸的鐵鉤

旅館來信

你說你到了一個不知名的遠方

宿在一個不知名的小旅館

窗外就是草原和藍天

也許有經過的旅客

成了毫不相干的亡人，他們的氣息

似乎留下來，有別于你自己

一種氣味在一個地方待久了

會有土著黧黑的肌膚

在恍惚中，你仿佛能聽到他們說起

旅途的見聞，莫名的艷遇

你期待一個陌生女子

走進你的房間，談談生存的

疲憊，和異鄉般陌生的故園

談談那些兇殺案

關于死亡的諸多線索

當然還有制度下的委頓

所以你逃出去了

而逃避并不意味著，你已失去愛的能力

可這些有什么用呢

當我接到你的信

我的閱讀，還是蒙上了一層

高壓下，惴惴不安的薄霧

對一顆停止跳動的心臟的觀察

是的，血液已經凝固，而且我們聽不到了

他晚歸時響亮的口哨聲

他已經不能感受寒冷，是的，他死了

這個球體正在緊縮

空氣帶走它們——溫潤的水分子

它在最后一刻強有力地搏動，然后靜止

它會作為消失的事物被遺忘

當墳墓里只剩下白骨

我們尚能想起他黑色的臉，瘦削的身軀

這個球體不能接受任何指令

它在它的位置，顯得無所適從

它因引發一場死亡而陷入靜止的不安

如果肉體是透明的

我們能看見它還懸掛在那兒

針一樣的肋骨織成一張網

美好的囚籠，使死亡變成一場戲謔

我的堂兄躺在那兒，直直地望著我

夕光記

樹木傾斜陰影，構成夕光的韻腳

樓群喑啞，鳥雀的鄉愁

繃出了天空，波形的弧線

被小小憂愁占據的房間，展現出

較為寬闊的肅穆

當然懷念野地里的哨聲

兄弟們散落各地

在同一片夕光之下，命運

有著相似的傷口

牛羊尚未被趕入圈舍

圈養的何止它們?

月亮適時升起，星星，是從大地

降落的石頭，無非它們

一再領取天空的獎賞

池塘靜寂，一截圓木

兀自抱著自己，緩緩發脹

冬之意象

在一片葉子上發現，秋天倏忽而過

螞蟻們的盛宴在繼續，對于空曠下來的

內心，突然無所適從

需要說到鳥，在這里飛不了幾天

它們將離開，烙印上沿途的風俗和炊煙

抵達枯草季節的心臟

出門人裹緊衣領，匆匆而過

對于面無表情的時代，都突然

緘口不語

所有生存的伎倆我都熟知，有如熟悉

左手的紋路，刻了什么樣的命運

哦，冬天的神，溫暖一只鳥，有如

溫暖一個嬰兒的新生

拖拉機突突地奔馳在原野，空寂下來的

土地，盛不下悲歡，這些俗世的禮贊

消耗了太多青春

我樂于不發一言，樂于聽從命運的指揮

一個人靜靜守著自己的麥田

養育蛙聲、螢火蟲，和愛

別告訴我的孩子，我經過的萬家燈火里

藏滿陌生人的面容。之于同類

我有著和他們一樣的個人成長史

無奈，屈從。將滿山的柴禾運往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