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外一首〕

BA TE

在云翳低懸的夜晚

渾白的月亮像銀蛇一般

滔天的洪流沒有雙眼 也沒有盡頭

你離岸邊

遠 又不遠

我一定是無端地恐懼了

不想讓你再走進夜的苦難

你抬手讓我別說話

俯身望向四下的浪頭

說這渾濁的濤聲已在耳畔

要趁夜爭舸隨流

你便晃一晃輕巧的腰身

化成鐵一樣顏色的桅桿與白帆

我乘著你寬闊的脊背

祈求能在長夜未央時靠岸

我也曾見過許多的雷電與風浪

從沒哪次如今時此刻的猖狂

天幕不說話 天幕也被撕扯下來

銀蛇的信子吞下一顆星

銀蛇也變得蒼蒼茫茫

我側耳聽得一路洶涌向南方

把雙手交纏成簡陋的舵

和靈活的槳

彼時迢遙萬里的清霜紫電

現在卻將身下的衣袂劈開

深海中的魚撲打上來

尖利的牙齒和血盆的口腔

尖牙血口啃噬著這根獨木的舟底

獨木的舟底正是你鐵一樣的胸膛

夜的苦難不短暫

也不漫長

靠岸的力氣 也夠叩開破曉的門

云翳撕破自己的臉

銀蛇變為鼎立的金烏

正熠熠生光

我輕輕撫過你傷痕累累的舟身

我的傷痕一定比你更深

我還有一顆頭顱 雙手被綁成舵

這是場失去了自由的貼合

我忽而懷念著從前的夜晚與彼此

像不凋零的花朵

根莖 與詩意的土壤

像經風霜的旅人

含淚 和久別的月亮

一滴淚的記憶

你猜 我看見了什么

在你的眼眶呆了許久 游離在

你的目眥與雙頰之間

如同 化為方寸的溫柔

不想留下我

也 不想流下我

對面輾轉的眉眼一閃即逝

并不懂你的慈悲與折磨

你笑的時候

我在你廣闊的瞳仁中反復蕩漾自己的軀體

因為我找不到合適的表情出現

因為你從不哭泣

有一天 子夜的月 很亮

天深如海

你說起 愛

我不知這字眼的含義

只是倏然感覺你的胸口翻涌成河

剛一眨眼 我早已

離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