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步成湯

張健

清雍正年間，大將軍年羹堯府上有個瘸腿廚師，人稱“拐師傅”。雖說他連走路都不順溜，手藝卻當真了得，尤其是一道“八珍湯”，稱得上妙絕天下。

據說這道湯中用了八種原料，本來腥膻味極重，但調和到一塊兒，卻只有異香而無異味。每次年將軍宴客，最后一道必是這八珍湯，煲湯的銅爐就放在酒席邊上，火候一到，由拐師傅親自端出來放到大將軍面前，大將軍再一揭蓋，異香飄滿全府，連守門的護衛都聞得到。

有一天，大將軍又要設宴款待貴客，誰知一大早，卻不見拐師傅的影兒。廚頭急壞了，趕緊親自去叫，不料推門一看，拐師傅橫躺在床上，臉色煞白，渾身冰涼，已經死去多時了。

一聽這消息，廚頭嚇得當場癱軟在地，因為今天的貴客非同小可，而且又久聞八珍湯的名兒，這回要是上不了，照年大將軍的脾氣，廚房上上下下幾十號人，只怕腦袋要盡數搬家。正在眾人驚惶失措之際，一個少年突然站了出來，說道：“我來試試吧。”

廚頭定睛一看，原來是拐師傅手下的小徒弟，心想，這小子還真自不量力，便說：“你怎么敢試？年大將軍的脾氣你不知道嗎？那一次大將軍請客，客人發現碗里有一粒谷，便揀出來放在一邊。大將軍也不多說，只把護衛喚過來小聲吩咐了幾句。一會兒，護衛端著個托盤過來，上面是顆人頭。客人嚇得面無血色，大將軍卻淡淡道：‘這是那個淘米的廚子，殺了給你賠罪。你小子，可有這個膽量？”

少年聽了，面不改色心不跳，淡定地說：“反正橫豎是個死，試試說不定還能有一線生機。”

廚頭一想也對，這少年給拐師傅打下手也快一年了，說不定真學成了拐師傅的本事，于是當機立斷，讓他上灶掌勺。廚頭在一旁看著，很快，他的心便落進了肚里，這下可好了！原來，這少年的手法竟然和拐師傅一模一樣，而且他比拐師傅年輕，身手敏捷干脆。待炒出幾個菜來，廚頭試吃了一下，覺得連自己都吃不出有什么兩樣，這才徹底放心。

從天上掉下這么個救星，廚頭欣喜若狂，待做到最后一道八珍湯時，廚頭又有點忐忑，便問少年：“這八珍湯，你當真能做？”少年笑了笑，說：“這是拐師傅自創的獨門絕技，不過，他把菜譜都記了下來，我能做。”說著，少年從懷里摸出一本菜譜，上面正是拐師傅的筆跡，那道八珍湯，用什么料，或水發或油發，發到幾成，何時下鍋，全都記得詳詳細細，最后一條則是——“上桌時只可走七步，切記切記”。

廚頭恍然大悟，說道：“怪不得拐師傅煲這湯都要在酒席邊上，原來只能走七步啊！”

就這樣，客堂上，年大將軍和客人推杯換盞，菜一道道上了桌，大將軍根本沒吃出異樣來。一會兒，最后一道八珍湯終于要上桌了，少年從銅爐里取出煲好的湯，邁開方步，穩穩當當，正好走了七步，端到大將軍面前。

大將軍見上菜的不是拐師傅，不由一怔，問是怎么回事，少年沉穩地說：“拐師傅與大將軍緣分已盡，小人無才，初試掌勺，請大將軍品嘗八珍湯。”

大將軍興味大增，一開蓋，“嘩—”一股熱氣彌漫而出，不料這味道卻腥膻異常，哪有拐師傅做的那種異香？大將軍當場翻了臉，一指這少年，喝道：“拖下去！”

片刻之間，少年人頭落地，就像先前那個因為碗里有一粒谷而被殺了頭的廚子一樣，腦袋被端了上來。

經此一事，廚頭驚恐萬分，覺得長此以往，性命終究難以保全，于是過了一陣子，謊稱身子不適，告病還鄉，自己開了一家酒樓，做起了生意。拐師傅的那本菜譜，他倒一直帶在身邊，也曾照貓畫虎地做過八珍湯，但做出來后味道也是相當腥膻。

有一天，酒樓里來了一位老者，自稱是“易牙門”的掌門。易牙門是廚子的門派，廚頭趕緊前去拜見，那老者聽說廚頭曾在年府當過差，就打聽起來。

這一打聽不打緊，竟然問出名堂來了，誰都沒想到，拐師傅和那少年竟然都是這老者的徒弟，于是，廚頭便一五一十地說了詳情。老者一聽，老淚縱橫，罵道：“這小畜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原來，少年是老者的關門弟子，老者年事已高，便讓少年去投靠大師兄，求個照應。那少年心高氣傲，對這個從未謀面的瘸子師兄十分不服，所以來到年府時，故意隱瞞了自己的身份，只說是來幫廚打雜的，心想，總有一天，要替代拐師傅在年府的位子。

廚頭一聽這事，恍然大悟，說：“如此看來，只怕拐師傅早已看破，所以故意寫了個錯的菜譜來騙師弟。”老者一聽，說拐師傅不是這種人，廚頭便拿出菜譜來，說自己也曾照著做過，但一直沒成功。

老者翻了翻菜譜，連連嘆氣，說：“‘上桌時只可走七步，切記切記，這話一點沒錯，只是旁人理解錯了啊……”

說著，老者解釋說，這八珍湯最關鍵的是：煲好后要馬上搖晃七下，讓湯水混勻，才能去除腥膻，不能多搖也不能少搖。拐師傅因為是個瘸子，端菜上來時一步一拐，走七步，其實恰好是搖了七下；而少年前面做的都沒有錯，但他不是瘸子，只是走了七步，并沒有搖晃，腥膻味自然無法去除，結果枉送了一條性命。

老者說完，摩挲著菜譜，心里惦念著兩個高徒，久久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