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原來是我每天都會路過的一個地標。只是這樣:
白色建筑,十來層高,廣告布條掛在上頭,一條條的,像彩帶。即將開幕的字樣張掛著,它在衡陽路、中華路交接口,現在是星摩市,新聲戲院是過去。遠東百貨在斜對面,后頭接警政署、中山堂,要到城中市場、重慶南路只消再走幾步,離國軍英雄館也近,正對著的誠品書店開幕不久,淘兒唱片行則營業多時,許多年前圓環已鏟平,中華商場更早走入歷史。
高中時,曾定做多套白得發青的制服,老板拿皮尺測胸圍、臂長、腰寬。量褲襠時,皮尺從拉鏈繞到屁股,尺柔軟,敏感的性腺卻也觸動,一陣酥麻引燃。我抖腳,或來回走,好澆熄讓人臉紅的少不更事。經過路口,我沒想起這些,遠離了,但其實那里也沒有去,商店變成道路,我的少年不在了,只像電影輝映著,默默地在那里量身體、買亮皮皮鞋、吃謝謝魷魚羹跟大方四果冰。身高跟腳長從那時候便不再長,它是一七六加減零點五公分,它是九號或四十二號,它們也默默留在那段歲月,被使用,但不再計較誰高、誰矮。我的某些規格在當時已經定型,其他部分慢慢打造中,不久后,越陌生,越遠離,終至面目全非,那時候,中華商場該扮演什么角色,星摩市還叫做星摩市嗎?
星摩市在這一刻的的確確叫做星摩市,一場談話改變了這個路標的意義。
那天是誰說的來著?它過去叫新生戲院,火燒后重建。這場火改了一個字,新生變成新聲。從隔壁舞廳延燒過來的不是慢舞、香吻、胭脂,而是大火。夾板被烤得像土司,空間快速打通,火是鑰匙。中間隔著墻,是貧富階級,還是政治人的煙斗跟權勢名流的名片都無所謂了,一律平等,燃燒著。
那天是在會晤上。是了,訪某文教基金會,不知何故提到星摩市跟“福爾摩莎”。基金會秘書說,她曾義正辭嚴地告誡外國人,臺灣不是“福爾摩莎”,她有禮、也不容懷疑地謝絕這稱謂。為什么?因為那象征蠻荒,空間未開化,時間還留在遠古。多古?大概是荷蘭人發現臺灣時,發出短暫、卻也洋溢侵略、意淫這塊土地的贊嘆,只不知,這名詞流行了,荷蘭人五味雜陳的感嘆移居幾世紀,硬是印記現在。她想到“福爾摩莎”,不得不聯想到帝國主義虎視眈眈下的土地,一塊將被霸占、豪取的好山好水,沒料到這名稱以譯音或美好解釋成為標榜,人人陶醉地說,喔,福爾摩莎!她也在被稱謂的福爾摩莎里,在外國人對這個蠻荒用詞的想象中,她說,真正的福爾摩莎早已遠離,我們是在臺灣,現在的臺灣,就不能用這詞來勾勒、想象、營造,難道,我們非得套進不對稱的歷史里?
不能?人各有執吧,人在那個“執”會誕生、衍化出解釋來,一個又一個。
然后,竟然提到星摩市了?我懷疑是時間、空間剎那大搬家,像撒骰子一把把,建筑——時間里的建筑自由移動,星摩市掉落,從言語里。
它掉在我每天早上都要經過的路上。
還沒營業的大樓貼著廣告,各式各樣,情趣用品、文身、餐館,那面寬寬、長長的墻不能阻止人在上頭貼了什么,就連小小一張 0204 情色電話也接受。不久后,大樓里會充滿鼻環、刀具、色情光盤、賓館、鐵皮玩具、唱片、日本玩偶等專賣店,那里頭的空間必不同大樓的前身,必不同新生戲院跟新聲戲院。
我特地上網查新聲戲院,知道它果真鬧過鬼。舞廳起火,燒死舞女、舞客幾十人,他們到死后還在找尋自己面貌,對廁所里鏡子特別感興趣。他們臨鏡,卻看見上新聲戲院看電影的人的臉。他們納悶,自己的臉哪里去了?臉在動念中發生,鉆化出來,從那面平坦光滑的水銀鏡子里。
有人看電影時睡著,醒來,老歌播放,是白光、孔蘭熏還是包娜娜?以為這是電影一場,俗麗的裝潢紙貼得滿墻,老的少的胖的,都握著纖纖細手隨歌扭舞。怎么了,他也在電影里?揉揉眼,他真的在電影里,舞小姐問他跳不跳舞,他跳她跳,卻跟不上舞步,踩掉舞小姐的高跟鞋。她生氣了,口紅融化,睫毛掉了,嗤嗤一陣,頭發變成白煙一縷縷,她伸手指責,手腕肉塊點點成灰。那是群鬼運用動念重演一次逝去的時空,只是我們不懂,惹得他們傷心。新聲戲院的天花板、墻、地板,垂下眼淚一滴滴,洇了,終年如此。
吳鈞堯
現任臺灣《幼獅文藝》主編,曾獲《時報》、《聯合報》等小說獎,梁實秋散文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