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武帝：壟斷背后的隱憂

關鍵詞 鹽鐵壟斷 罷黜百家 稅法嚴苛

太初二年（公元前103年）正月初一，長安城的天剛剛亮起來。54歲的漢武帝劉徹將要接受群臣朝賀。這是他把一年之初從十月改為一月的第一個新年。

去年五月，故丞相公孫弘、太中大夫壺遂、太史令司馬遷等所改訂新歷法終于完成，由皇帝頒行天下。二十四節(jié)氣被定入歷法，寅月，也就是一月，被定位正月，為一年之始。從此，每年的一月初一，成為新年，在當時名為“正旦”。精力旺盛的劉徹，將以一場例行的恢弘盛宴，開始他新的一年。

漢武帝的隱憂

到這一年，漢武帝已經(jīng)完成了他一生中幾乎所有的豐功偉業(yè)——改革財政、罷黜百家、北逐匈奴、平定西域。他多少有點志得意滿，但是衰老的憂慮也偶爾在他心中閃現(xiàn)。兩年前，他巡視河東，在中流作《秋風辭》，歌唱秋風白云、大雁南飛，末尾說：“歡樂盡兮忘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p>

從公元前133年至119年，漢朝的軍隊三次北出關塞，進攻匈奴。年輕的驃騎將軍霍去病深入漠北，在狼居胥山舉行了封禪和祭祀的典禮，并追擊匈奴到貝加爾湖邊。從此匈奴遠遁，不能威脅漢朝的邊疆。

但是連年征戰(zhàn)，將西漢自開國以來，積聚的財力迅速耗盡。漢武帝不得不增加賦稅，并開辟新的財源。幸而，他是一個英明果決的皇帝，這些對他而言并非難事。至少現(xiàn)在，他依然精力旺盛，本可以安享自己改革歷法之后的第一個正旦。

但是還是有些事讓他感到憂慮。

前一年，貳師將軍李廣利開始了對大宛國的遠征。跟衛(wèi)青、霍去病比起來，李廣利絕對算不上一名好將軍，但是誰讓他是劉徹寵幸的李夫人的哥哥呢。此去路途遙遠，遠隔荒漠，消息難通，不知道勝算有多少，傷亡有多大。

連年征戰(zhàn)和賦稅加重，已經(jīng)讓百姓難以忍受，不少人拋棄土地流亡，盜賊叢生，官員統(tǒng)計說，流民有二百萬口。

不管怎樣，新年的儀式還得舉行。這一天，按照漢代的禮儀，公卿百官、皇家宗室以及屬國的國王、使者，都要進殿向皇帝拜賀，然后大張筵席，盡賓主之歡。

俸祿在兩千石以上的官員，也就是郡守及以上的官員上殿，稱頌萬歲，向皇帝舉杯。司空奉上肉羹，大司農(nóng)奉上米飯，樂工奏響“食舉之樂”。這是皇帝、王者飲食之時的音樂，可以順天地，養(yǎng)神明，求福應。

在進殿叩拜的人中，漢武帝看到了也已經(jīng)年過五旬的大司農(nóng)桑弘羊。這讓他的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掌管天下鹽鐵

桑弘羊，洛陽商人的兒子，有心機，也有雷厲風行的手段。自從他開始管理中央政府的賦稅收支，搖搖欲墜的財政終于暫時安穩(wěn)下來。

在一系列討伐匈奴的征戰(zhàn)中，漢武帝曾詔令天下富商捐資，但響應寥寥。為了彌補財政虧空，增加政府收入，元狩三年（公元前120年），山東的鹽商東郭咸陽和河南的冶鐵商人孔僅被任命為大農(nóng)鹽鐵丞，管理鹽鐵事務，研究推行鹽鐵官營的政策。這在商賈不得為官的漢代，是一件超出常規(guī)的事。

鹽與鐵，是無論什么人都要用到的東西，資源和利益收歸國家，無疑是當時最穩(wěn)定的收入來源。

三年后，東郭咸陽和孔僅認為實施鹽鐵國家專營的辦法已經(jīng)成熟。他們向漢武帝建議，由官府招募鹽戶、提供煮鹽的鐵鍋，煮鹽的費用由鹽戶承擔，而官府負責收購和銷售；所有產(chǎn)鐵的郡里，都設鐵官，不產(chǎn)鐵的郡則設小鐵官。鐵的冶煉和制作、銷售一律由鐵官負責。民間從此不得再擅自煮鹽、冶鐵，更不得私自販賣，違者要被戴上腳鐐，器物沒收。

這個舉措取得了初步的成效，為之后幾年漢武帝征伐南方提供了財政支持。然而漢武帝并不滿足。他感到，鹽商和鐵商出身的官吏，在推動鹽鐵的國家壟斷上不夠積極，而實行幾年之后，鹽鐵經(jīng)營的國家壟斷依然不夠徹底。

于是，在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他命桑弘羊為治粟都尉，領大司農(nóng)，掌管天下鹽鐵。桑弘羊于是著手整頓鹽鐵官的官僚體系，增派官吏，經(jīng)過一番努力，全國27個郡共設置36處鹽官，40個郡里設置了47處鐵官，所有鹽鐵官都歸大農(nóng)令桑弘羊管轄。

國家的壟斷經(jīng)營迅速擴大了鹽鐵的生產(chǎn)規(guī)模。僅冶鐵一項，之前私人冶鐵，最大的商人也不過雇傭千人，而官營的冶鐵場，上千人的規(guī)模比比皆是。

壟斷經(jīng)營帶來的財富，讓漢武帝非常滿意。后來《史記》記載說，漢武帝巡行全國，“北至朔方，東到太山，巡海上，并北邊以歸。所過賞賜，用帛百余萬匹，錢金以巨萬計。”如此巨大的耗費，都是從大司農(nóng)的鹽鐵收入中來。

盛宴開始

此時，在長安城的宮闕里，漫長的進拜儀式結(jié)束了。公侯百官按照等級秩序，給皇帝進獻了禮物，公侯獻玉璧，俸祿在中二千石和二千石的官員獻羔羊，俸祿千石的丞相長史、大司馬長史、御史中丞等和六百石的刺史、太史令等獻大雁，俸祿四百石以下的官員進獻雉雞。桑弘羊是大司農(nóng)，秩中二千石，所以他獻的是羔羊。然后，百官受賜，宴饗開始。

這是一場極為華麗的盛宴。

雜耍的藝人扮作舍利獸，從西方舞蹈而來，在宮廷的最高處游戲，然后到大殿前激水，瞬間化成比目魚，作跳躍噴水的姿態(tài)，吞吐云霧；忽然又變成一條黃龍，長達八丈，在庭中遨游，鱗甲在太陽底下耀人眼目。

又用兩個絲繩系在柱子之間，相距數(shù)丈，舞女在繩子上行走，相對舞蹈，當她們走到一起的時候，彼此輕柔矯捷地擦肩而過，又能單腳獨立在繩子上，彎曲身體，藏身在斗拱之中。然后，鐘磬并作，倡優(yōu)歌舞，上演盛大的魔術雜耍。百戲藝人手持珍奇異獸的模型，大魚變成八丈巨龍在庭中飛舞，又有八十丈的巨獸蜿蜒而來，背上有巍峨的神山，上面熊虎搏斗、猿猴追逐，孔雀和白象漫步其間。更有吐火、吞刀、玩蛇、馴獸的表演，累日繼夜，不知休息。

西域的國王和使者們，看到這樣輝煌絕倫的表演，都目瞪口呆，折服于中原大國的強盛和富有。毫無疑問，這多少仰仗了鹽鐵官營之后的收入。

桑弘羊還相信，當國家掌管這一切的時候，民眾的品德也會提升，因為百姓沒有利益可以爭奪，官員主持交易，必然童叟無欺。

但是漢武帝和桑弘羊的設想，在現(xiàn)實的執(zhí)行中被官吏的松懈、敷衍所歪曲。鹽鐵官營之后，地方鐵官往往鑄造大而無當?shù)钠骶?，用來應付?guī)定，并不給百姓使用。而官營食鹽和鐵器成本高、質(zhì)量低，百姓購買時不許挑選，甚至強買強賣。鹽不能不吃，但鐵可以不用，“貧民或木耕手耨”，回復到更原始的生產(chǎn)方式。而工商業(yè)也因此大受打擊，加上賦稅增加，稅法嚴苛，“商賈中家以上大率破產(chǎn)”。

于是有儒生開始反對。他們認為，文帝之時，國家沒有鹽鐵之利，而百姓富足，今天政府獲得的 收益多了，百姓的自然就少，國有利，而百姓困乏。而執(zhí)行國家壟斷的官員損公肥私，坑害百姓，也耽誤了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這都是國家與民爭利的惡果。

但是顯然對廟堂上的人來說，這樣的反對聲音，跟鹽鐵帶來的巨大利益相比，微不足道。還要再過幾十年，這些反對者才會匯聚成一股強大的輿論，迫使桑弘羊站出來與他們爭辯。

無論是漢武帝，還是桑弘羊，眼下，都在正旦的盛宴中放松了精神。歌舞升平，新的一年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