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與仇

劉 抒/改編 盧延光/繪畫

1 清明時節(jié)，風(fēng)和日麗，游人如云。鄧家大院內(nèi)，書生施子章卻在書房內(nèi)整頓行裝，準(zhǔn)備明日進(jìn)京赴考。

2 他拿起半面銅鏡，陷入沉思之中。這銅鏡是當(dāng)年他和錢素云訂親的聘禮，二人各藏半面。六年前因兵亂，兩家流離失散，不知素云流落何方。

3 施子章的姐姐施秀琴，捧著幾件新衣衫進(jìn)來。她見子章端詳銅鏡，知道他又在想念素云，便安慰說，破鏡總有重圓之日的。子章感謝姐姐的好意，將銅鏡揣入袖中。

4 施秀琴又叮嚀道：“這幾件衣衫，是姐為你趕制的。愿你此去得中功名，莫辜負(fù)了姐姐的期望，也莫辜負(fù)了鄧家的恩德。”

5 原來，當(dāng)年戰(zhàn)亂時，子章父母雙亡，姐弟二人饑寒交迫，多虧鄧公收留。他讓兒子鄧炳如娶了秀琴，并教子章攻讀詩書，進(jìn)取功名。施子章對姐姐說：“姐姐放心，小弟決不是忘恩之人。”

6 這時候，鄧炳如興沖沖地走進(jìn)屋來：“兄弟，今日清明佳節(jié)，紅男綠女，郊外踏青，你我同去一游吧！”施子章推辭道：“姐丈，小弟明日啟程，我不去了。”

7 鄧炳如說：“明日啟程，忙些什么，走哇！走哇！”他拉著施子章就走。施秀琴無可奈何，望著他們遠(yuǎn)去的身影嘆氣。

8 郊外桃李盛開，楊柳依依，春色如畫。游春的青年男女，三三兩兩，來往不斷。施子章一路觀賞春景，心曠神怡。

9 那鄧炳如是個浪蕩子，他來春郊本無心賞景，卻想拈花惹草。在三岔路口，他見一旁有個小寡婦哭墳，就借故走去。施子章不滿地回頭便走。

10 踏青的人中有兩個姑娘，一個叫巧珍，是西門卜老翁的獨(dú)生女，另一個是巧珍的侍女菊香。她倆在花間草叢中揮扇撲蝶，玩得十分痛快。

11 卜巧珍母親早喪，父親年邁，平日深鎖閨中，與菊香朝夕為伴。今日見到如許春色，不免感春傷懷。菊香寬慰她，趁良辰美景，正好舒懷散心。

12 主仆二人穿花拂柳，往前面一亭臺走去。菊香不慎之中，丟掉了扇子。

13 碰巧施子章走來，拾起扇子，交與菊香。施子章看她時，不禁一怔：此人莫不是素云?菊香一見子章，又驚又喜：難道他是施郎?

14 兩人欲相認(rèn)，又怕認(rèn)錯。各自取出銅鏡來，兩鏡合二為一，意外相逢，悲喜交加，兩人都禁不住熱淚盈眶。

15 原來，素云一家也在兵亂中失散，素云流落到此，改名菊香，在卜家為侍女。當(dāng)下，菊香將子章引見卜小姐。

16 巧珍也為他們巧遇而高興，并叫菊香快快回府，收拾衣物，與相公團(tuán)聚去。施子章忙說：“今當(dāng)大比之年，明日我便要上京應(yīng)試去了。"

17 菊香頗感失望：“才得相逢，怎么你又要走?”施子章的內(nèi)心也很矛盾，欲言又止。巧珍見狀，識趣地說：“菊香，你們只管敘話，我在那邊等你。”徑往涼亭去了。

18 巧珍走后，施子章對菊香說，考期已近，不能再逗留了，叫她到姐丈家去居住。菊香說：“我與姐丈素不相識。卜家父女待我很好，我暫住一時，靜候你的佳音。”

19 施子章諄諄囑咐：“此去中與不中，早晚必來接你，你要耐心等候我。”菊香說：“今晚初更，我在卜家后院門口等你，有話對你講。”兩人互吐心曲，情意綿綿。

20 卜巧珍在涼亭內(nèi)，望見他倆親親熱熱，心里十分羨慕，盼望自己也能配與一個品貌雙全的郎君。

21 碰巧這時候，鄧炳如從涼亭前經(jīng)過，他見巧珍容貌美麗，又孤單一人，心里打起壞主意。

22 鄧炳如正準(zhǔn)備上前，忽見有兩個游人從另一邊走進(jìn)亭子，猥瑣地叫道：“小娘子，獨(dú)自一人在這兒，不悶得慌嗎?”巧珍嚇得東躲西藏，驚惶中將羅帕失落。

23 鄧炳如一見，連忙上去將羅帕拾起，揣在懷中。他見那兩人攔住巧珍，逼得她無路可走，靈機(jī)一動，跳上前大吼一聲：“哪里來的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調(diào)戲少女，該當(dāng)何罪！”

24 那兩個歹人想耍潑，鄧炳如威脅道：“你等若不走，送你們到官府治罪！”兩個歹人心虛力怯，逃去了。

25 巧珍在一旁見了，不禁贊嘆道：“好一位仗義的君子！”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羅帕失落了，便四下尋找。鄧炳如也裝模作樣地幫她尋找。

26 趁巧珍沒留意，鄧炳如將羅帕丟到湖邊，然后高聲說道：“咦，那岸邊，敢是小姐的羅帕?”巧珍回頭一看，果見自己的羅帕掛在岸邊的樹枝上。

27 鄧炳如自告奮勇說：“待我去取。”巧珍有些害羞，但沒有阻攔。鄧炳如撩起衣衫，足踏泥濘，小心翼翼地下到岸邊，從樹枝上取下羅帕，回頭遞與巧珍。

28 巧珍羞怯地接過，感激地說：“請問公子尊姓大名，以圖答報。”鄧炳如謊稱他名叫“王安邦”，爹爹是當(dāng)朝宰相，并問巧珍姓什名誰，家住何方。

29 巧珍如實(shí)說了。鄧炳如虛情假意地說：“哎呀，原來是卜小姐。聽人說小姐才貌出眾，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小生若能與你結(jié)為知己，真是三生有幸啊！”

30 他見巧珍羞羞答答，低頭不語，趁機(jī)又說：“此處不是說話之地，小生今晚到小姐花園一敘如何?”巧珍急忙說：“哎呀，使不得！”

31 正在這時，菊香與子章分手后來到?jīng)鐾ぃ嚤缫灰姡琶α镒吡恕＞障銌柷烧洌骸八呛稳耍俊鼻烧湔谘谡f：“我哪里曉得？天不早了，回去吧！”

32 當(dāng)天夜晚，明月當(dāng)空，涼風(fēng)習(xí)習(xí)。卜家繡樓上，巧珍仰望明月，心事重重。她對菊香說：“今日游春歸來，身子困倦，我要安歇了，你去吧。”菊香放下窗簾，下樓去了。

33 巧珍拿出羅帕，看了又看，回想日間與“王公子”相遇的情景，心里甜滋滋的。她真當(dāng)鄧炳如是個行俠仗義的人，不由生了愛慕之心，盼望他能前來踐約。

34 菊香離開繡樓后，正值初更，她帶上一包銀子，到后院門口與子章相會。菊香說：“施郎，這里有碎銀十兩，是我平時節(jié)余的，你帶在身邊，以備盤費(fèi)不足。”

35 施子章感激地收下銀子，祝愿妻子好自珍重，聽候佳音；菊香勉勵丈夫堅心勵志，得取功名后，早日回來。兩人說不盡心里話，天已二鼓，方依依惜別。

36 深夜，鄧炳如悄悄翻進(jìn)卜家院墻內(nèi)，摸進(jìn)繡樓，見巧珍坐在燈前，不禁喜出望外。他花言巧語，表示愿與巧珍締結(jié)姻緣，嘻皮笑臉地就要求歡。巧珍不從，叫他遣人來聘親。

37 鄧炳如跪倒在地，表白他的一片癡情，發(fā)誓說日后定來聘親，姻緣不成死不休。巧珍經(jīng)不住他死乞白賴，只好依從了。

38 春去夏至，轉(zhuǎn)眼三個月過去了。巧珍天天盼著“王公子”來聘親，可是竟然杳無音信，愁得她茶飯不思，又因有了身孕，恐被父親識破，終日擔(dān)驚受怕，心事重重，身子日漸消瘦。

39 菊香關(guān)切地問她：“小姐，這些日子你神思恍惚。若有病，我去請醫(yī)生；若有什么心事，盡管對我講。”巧珍為難地說：“良醫(yī)再好也難治我的病。要我講出這件事，卻是難……”

40 菊香聽她話中有因，回想起游春時的情景，恍然大悟道：“小姐呀，如今有一人能治你的病，他就是你游春相遇的那位俊俏郎君。你既想他，我去找他來就是了。”

41 巧珍頓時淚如雨下，撲在菊香懷里說：“菊香啊，只怪我無知，與那人夜會紅樓……失了身……有了孕……”

42 菊香聽了大吃一驚，忙問道：“如今事已緊迫，他現(xiàn)住何處?”巧珍答道：“紫竹巷。”菊香說：“小姐做事欠思量，我去替你把他找來。”

43 菊香正要出門，不料卜父手持書信走進(jìn)屋來。巧珍與菊香忙上前請安。卜父對巧珍說：“兒啊，我看你日漸消瘦，滿面愁容，莫非你有病了?”

44 菊香急忙回答：“我正要到街前與小姐求仙啊。”卜父說：“慢！菊香，你那未婚夫施子章高中了，差人前來接你進(jìn)京。你快快打點(diǎn)行囊，登程去吧！”

45 菊香接過書信，又驚又喜。巧珍強(qiáng)顏歡笑，向菊香祝賀，又憂傷地問：“你要走了嗎？”

46 菊香見狀，毅然對卜父說：“小姐正在病中，我怎能忍心離去！況且施郎雖然高中，卻尚未授官。待他有了任所，小姐病體痊愈后，我再去不遲。”

47 卜父和巧珍見菊香如此仗義，十分感激。菊香即刻修書一封，交來人帶回去，然后出門尋“王安邦”去了。

48 菊香找到紫竹巷，向人打聽“王公子"的住所，問了許多人，都說巷內(nèi)沒有一家姓王的。

49 菊香穿街走巷，四處尋找。一天正好碰到鄧炳如，菊香忙叫道：“王公子！可把你找著了。”鄧炳如問她是哪一個。菊香說：“我是卜家侍女。王公子，卜小姐等得你好苦啊！”

50 鄧炳如一聽，愣了。菊香又說：“事已至此，你快快托媒提親才是啊！”他忙敷衍道：“煩勞拜上小姐，三日之內(nèi)一定遣媒到卜府提親。”

51 菊香叮囑他一定要履行諾言，并問：“紫竹巷內(nèi)沒有一家姓王的，你到底家在何處啊?”鄧炳如又扯謊說：“小姐記錯了。不是紫竹巷，是季牧巷。”

52 可是三日過去，“王公子”沒有遣媒來提親。菊香又到季牧巷去找，哪里能夠找到！

53 巧珍自知受騙，無路可走，便生了死的念頭。她叫菊香不必尋了，快打點(diǎn)行囊，到京城與夫團(tuán)聚去。菊香救人危難，哪能撒手！巧珍借口想吃點(diǎn)羹湯，打發(fā)她到廚房去取。

54 菊香一走，巧珍拿出三尺白綾。臨終之際，想到那狂徒可惡，污了自己一身清白，辜負(fù)了父母，也連累了菊香，恩仇難報，忍不住淚雨漣漣。

55 她正要將白綾掛上床頭，卜父猛然推門進(jìn)來，吃驚道：“你這是怎么了?”巧珍撲倒在父親懷里，泣不成聲。事到如今，也隱瞞不住了，只好對父親講出了實(shí)情。

56 卜父一聽大怒，斥責(zé)她辱沒家門，把臉面丟盡，舉起拐杖就打。菊香聽見，急急趕來，攔住卜父，護(hù)著巧珍。

57 卜父本已患病，經(jīng)不起這一氣一急，頓時暈倒。菊香和巧珍將他扶上床，連聲呼喚，卻已喚不醒了。巧珍放聲大哭，悲痛欲絕。

58 安葬了卜父之后，菊香邀巧珍同赴京城，投奔施子章去。

59 且說施子章京試高中，金榜題名，旋被委任為京都長官。他不忘鄧公的恩情，派人將姐姐、姐丈接到京城，住進(jìn)衙中。秀琴一再叮嚀丈夫，要循規(guī)守矩，發(fā)奮攻書，不可再放蕩閑游，惹事生非。

60 菊香與巧珍離鄉(xiāng)背井，歷盡辛苦，終于到了京郊五里屯。這時天已黃昏，巧珍再也走不動了，菊香就扶她坐在路旁歇息。

61 這天是鄧公八十冥壽，施子章設(shè)堂慶賀，鄧炳如卻一早出衙尋花問柳去了。來到五里屯，他見路旁有兩個姑娘，便上前輕佻地叫聲：“小娘子！”

62 巧珍和菊香回頭一看，不禁一愣：“是你，王公子！”鄧炳如萬沒想到，竟會在這兒撞見她倆，忙遮掩道：“小姐，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63 巧珍悲憤道：“你害得我好苦啊！我聲名敗壞，爹爹一氣而亡！”鄧炳如假意道：“哦，岳父啊……小姐受苦了。”同巧珍抱頭痛哭。

64 菊香嚴(yán)正地說：“王公子，你方才之言，如果出自真心，小姐便有了依靠。只怕你口是心非，又來裝模作樣。”鄧炳如指天發(fā)誓：“哎呀，小生此心，對天可表。”

65 他想趕快脫身，就說要到前面去雇車，叫二人在此等候。菊香怕他溜走，叫他陪伴小姐，自己去雇車。鄧炳如急了，推開菊香就走。

66 菊香怒吼道：“站住！我來問你，你三番兩次謊言哄騙，今日相遇，你抽身要走，是何道理？我看透了你，花言巧語的衣冠禽獸！今日狹路相逢，怎能容你逃走！”

67 鄧炳如走不脫，便橫蠻地說：“事到如今，我實(shí)說了吧，我家中早有妻室了，不能收留卜小姐。”巧珍傷心至極，央求道：“公子啊，且念我腹中有你王家一點(diǎn)骨血，難道你就這樣狠心……”

68 鄧炳如無恥地說：“殘花敗柳，誰還要你！”巧珍忍無可忍，悲憤地說：“狼心狗肺的東西，我與你拼了！”一頭向鄧炳如撞過去。

69 鄧炳如猛將巧珍推倒，奪路想逃，菊香一把拖住他。鄧炳如慌了，忙掐菊香的脖頸。菊香力漸不支，手一松，昏迷過去。

70 鄧炳如趁勢要逃，不料巧珍掙扎著爬起來，拖住他的衣衫。鄧炳如兇相畢露，對著巧珍的腹部，狠狠一腳踢去。巧珍慘叫一聲，倒在地上。鄧炳如驚惶地逃走了。

71 菊香蘇醒后，掙扎起來到巧珍身旁，連聲呼喚。巧珍微睜兩眼，說：“菊香姐，是我瞎了雙眼，鑄成大錯，千古遺恨……”菊香說：“狂徒下此毒手，天理難容！報這血海冤仇，盡在菊香身上。”

72 巧珍微微頷首，死去了。菊香痛哭不已，悲憤地仰天大呼：“小姐啊，我定要與你報仇雪恨！”

73 鄧炳如踢死巧珍后，驚恐萬狀地逃回衙中，對施子章說，他在郊外遇見了強(qiáng)人，說罷進(jìn)后堂換衣服去。

74 這時候，菊香也趕到府衙前，拿出半面銅鏡，求見都堂大人。施子章與秀琴聞報，急忙將她迎進(jìn)衙中。施子章見菊香神情焦急，便問她出了什么事。

75 菊香說：“往事一言難盡。如今五里屯前，有一樁人命案，求施郎公斷。”她將“王安邦”踢死卜小姐的前后經(jīng)過說了一遍。秀琴聽后，也催促子章快快捉拿兇犯，與卜小姐報仇。

76 施子章立即傳話，命人到五里屯查驗尸體，捉拿兇犯“王安邦”。

77 這時，鄧炯如換好衣服出來，施子章便讓菊香拜見姐丈。菊香一見鄧炳如，大怒道：“是你！”鄧炳如吃驚不小，慌忙奪路而逃。

78 菊香一把揪住他，被他拼命掙脫，逃了出去。菊香正要追去，施子章卻攔住她，問她怎么回事。菊香說：“他就是兇犯王安邦啊！”施子章不勝驚訝。

79 鄧炳如逃回房內(nèi)，對妻子說，自己就是那個踢死卜小姐的“王安邦”。秀琴大怒，斥責(zé)他胡作非為，犯下死罪，自作自受。鄧炳如慌了，乞求妻子向子章講情，救他一命。

80 他又撲通跪倒在地上，說：“娘子，若是將我斬首，你的終身依靠何人啊？”秀琴被問住了，若要求情，在弟媳面前又難以出口，沉吟半晌，拿不定主意。

81 忽聽有人敲門，秀琴一驚，急忙將鄧炳如推進(jìn)后室。門一開，施子章怒氣沖沖地進(jìn)來，問秀琴：“姐丈呢?”秀琴忙問他：“此事你當(dāng)如何判斷？”

82 施子章說自然秉公而斷，秀琴卻要他三思而行。施子章說：“方才是姐姐叫我捉拿兇手，為卜小姐報仇啊！”秀琴分辯道：“方才我不知是你姐丈，自家人又當(dāng)別論，你該為他筆下超生。”

83 施子章正色說：“姐姐說話欠思量，兄弟身居官位，應(yīng)當(dāng)清明如鏡，大義滅親。姐丈傷了人命，有憑有據(jù)，難道要我徇私枉法，不為民伸冤嗎?”

84 秀琴淚流滿面，要子章想一想鄧家的大恩，莫作不義兒男，斷卻鄧公后代香煙。只要饒他一命，即便是充軍千里，當(dāng)姐姐的決不阻攔。

85 施子章聽了姐姐這一席話，內(nèi)心十分矛盾。姐姐明知姐丈不務(wù)正業(yè)，卻茍且忍讓，為的是讓自己一朝功成名就，報答鄧公收養(yǎng)之恩。若是按律判斬，鄧家豈不絕后？苦命的姐姐豈不孤單？

86 他左思右想，決定網(wǎng)開一面，將鄧炳如超生，哪怕丟官也在所不惜。正在這時，聽見菊香在門外叫：“施郎！”他連忙示意秀琴躲入后室。

87 菊香一進(jìn)來就說：“施郎，快快捉拿兇犯，升堂審問哪！”施子章扶菊香坐下，說：“鄧家待我恩情重，此恩不可忘啊，還是寬恕他吧。”

88 菊香大出意外，憤怒地說：“恩是恩，罪是罪，受恩當(dāng)報，犯罪當(dāng)治，不能含混。殺人犯現(xiàn)在你衙中，就看你都堂大人從公還是從私！”說罷，頭也不回，出門去了。

89 此時已是深夜。菊香來到大堂前，急擊堂鼓。

90 大堂門開，施子章急急升堂。深夜擅擊堂鼓，違犯律條，施子章命衙役將擊鼓人重責(zé)四十。可憐菊香一個弱女子，被打得皮開肉綻。

91 衙役將菊香帶到堂上，施子章一見，竟是自己的妻子，本想下位攙扶，又礙于坐在公堂之上，不能下位，心中痛楚難言。只聽菊香稟道：“大人，卜巧珍被強(qiáng)人踢死，求大人伸冤！”

92 施子章遮掩道：“如今兇犯下落不明，待差人四下查訪，拿官問罪。”菊香毫不讓步：“大人，兇犯已有了下落了！兇犯鄧炳如，就在大人你的府衙之內(nèi)！”

93 施子章支吾道：“這……府衙之內(nèi)，哪有兇犯，莫不是你認(rèn)差了？”菊香理直氣壯地說：“兇犯鄧炳如，冒名王安邦，我與他多次見面，適才又在后堂相遇。有道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豈有看不清、認(rèn)不準(zhǔn)之理！”

94 施子章內(nèi)心斗爭很激烈：這堂堂府衙，理當(dāng)高懸明鏡，執(zhí)法如山，豈能窩藏兇犯，包庇壞人！這時又聽菊香說：“望大人以國法為重，斬斷私情，懲辦兇犯，為民作主！”

95 施子章為菊香的正氣所感動，決然喊道：“來人！速往后衙施氏夫婦房中，捉拿兇犯！”

96 立時，衙役將鄧炳如拿到堂上。施子章問：“鄧炳如，錢素云告你踢死卜巧珍，可是實(shí)情？”鄧炳如抵賴說：“啟稟大人，我與卜巧珍素不相識，她是誣告。”

97 這時候，奉命到五里屯驗尸的差役上堂來復(fù)命：五里屯前有一女尸，身懷六甲，委實(shí)被人踢死。

98 施子章喝道：“鄧炳如，還不從實(shí)招來！”鄧炳如無法抵賴了，連說：“我招！我招！”

99 突然，施秀琴闖上堂來，對鄧炳如道：“慢招啊，慢招！”掉頭對施子章說：“這人命關(guān)天，案情不清，你就該退堂，查明再審。”她想拖延斷案，以便說情。

100 施子章無奈，只得吩咐退堂，將鄧炳如押入牢房，聽候發(fā)落。菊香氣憤地跑到桌案前，說：“不能退堂！”

101 施子章走下位，攙扶著她說：“素云呀！恕我不知，將你重責(zé)，讓你吃苦了！”菊香說：“為卜小姐報仇，萬死不辭。只望施郎立斬兇犯，為民伸冤，莫徇私情！”

102 秀琴卻道：“弟媳呀，你口口聲聲為小姐報仇，難道不是徇私情？”菊香嚴(yán)正地說：“姐姐此話理不通。誰不知?dú)⑷艘獌斆芎σ煸窟@情與法、私與公，涇渭分明，何謂徇私！”

103 秀琴又說：“鄧家待我姐弟，恩重如山；恩將仇報，非君子所為！”菊香卻道：“殺人害命，國法難容；徇私枉法，罪責(zé)不輕！”

104 秀琴拉住子章哭泣道：“你若受人之恩，反殺人之子，千夫指責(zé)你這無義之人！”菊香拉過子章，正色道：“你若徇私枉法，萬人唾罵你這昏官！”

105 施子章左右為難，心亂如麻。一旁是同胞姐姐手足親，一旁是患難夫妻結(jié)發(fā)人；一個要報恩徇私情，一個要報仇正國法。恩情冤仇，難解難分……

106 施子章猛抬頭，見堂上“公正廉明”四個金字，不禁為之一震。當(dāng)官不與民作主，也難報恩公收養(yǎng)恩！且做恩公好兒郎，奉養(yǎng)姐姐送終身！

107 施子章當(dāng)機(jī)立斷，撩袍入座，決然喊道：“升堂！帶兇犯鄧炳如！”

108 衙役將鄧炳如押上堂來。施子章提筆宣判：“鄧炳如誘奸少女卜巧珍，五里屯前又將卜巧珍踢死，按律判斬！”正是：一樁恩仇案，終以公勝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