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佳和



出席香港-巴塞爾藝博會的全球頂級畫廊,攜帶著各自代理的藝術家的作品小心翼翼地來到亞洲。就像一個剛剛進入亞洲的奢侈品牌,它們只帶來了那些亞洲人看著最眼熟的藝術品而非其品牌中最精彩的部分。因為亞洲藏家,尤其是中國內地藏家的西方當代藝術知識尚比較欠缺,藏家們連生僻點的人名都認不出來,對于其藝術品的理解更是無從談起。
2013年5月23日至5月26日在面朝維多利亞港灣的香港會展中心向公眾開放的香港-巴塞爾藝博會,在某種程度上,是自2008年開始舉辦了5屆的香港國際藝術展的延續或者升華。兩年前,香港國際藝術展被擁有巴塞爾藝術展(Art Basel)與邁阿密海灘巴塞爾藝術展(Art Basel Miami Beach)的MCH集團收購。此次是該展會首次以“香港-巴塞爾藝術博覽會”的名字亮相,沿用了5年的名字“ART HK”在今年變成了“ART Basel-HK”。
聚焦香江:巴塞爾的亞洲態度
首屆香港-巴塞爾藝博會總監仍由原香港國際藝術展總監馬格努斯·倫弗魯(Magnus Renfrew)擔任。正如他所說,巴塞爾的到來把全世界的鎂光燈都吸引到了香港,讓全世界的人都關注香港發生了什么。巴塞爾有更優質的資源,能夠更好地促使這個展會長遠地發展下去。
2012年香港國際藝術展的兩個特別項目—亞洲一線展館(Asia One)和藝術世界之未來(Art Future),在巴塞爾藝博會的實際控股下,被調整為“畫廊薈萃”、“亞洲視野”、“藝術探新”、“藝聚空間”4個主題鮮明、富有層次的板塊,參展畫廊只有進入了前兩個板塊,才有機會申請為大型裝置作品提供展示機會的“藝聚空間”項目,而“藝術探新”則主要為新生畫廊以及年輕藝術家提供展示平臺。為了與亞洲市場銜接,保持展會的本土性,避免“復制巴塞爾藝博會”的預言成真,在參展的來自全球35個國家的245家頂級畫廊中,主辦方煞費苦心地盡量保證參展的西方畫廊和亞洲畫廊大約各占50%。AYE、北京現代、北京公社、Boers-Li、常青、藝術門、滬申畫廊、長征、麥勒、佩斯、香格納、唐人等去年在主畫廊區設展的畫廊基本上進入了本屆藝博會的“畫廊薈萃”區。曾經的香港國際藝術展,最重要的位置都留給了西方的畫廊,他們大多數來自倫敦,展示的是達明·赫斯特等著名藝術家的作品。日本東京現代美術館館長、首席策展人長谷川佑子負責本次香港-巴塞爾藝博會中的“藝聚空間”項目。
據主辦方透露,因為參展畫廊從去年的266家縮減到了今年的245家,因此,各家畫廊獲得的展示空間更為寬敞,有利于當代繪畫、雕塑、裝置和攝影等各種藝術形式的呈現。長谷川佑子負責穿插畫廊展區的公共空間藝術品的布置。區別于瑞士巴塞爾藝博會狹長的進口,香港-巴塞爾藝博會盡量把進出空間設計得更加寬敞和人性化。這些對細節的重視是以往亞洲的藝博會無法企及的。
與針對北美洲藏家多一些的紐約軍械庫藝博會、Frieze紐約藝博會、邁阿密海灘巴塞爾藝術展和針對歐洲藏家多一些的Frieze倫敦藝博會、瑞士巴塞爾藝博會等重要的當代藝術博覽會相比,香港-巴塞爾藝博會在開幕當天并沒有出現收藏家瘋狂搶購作品的現象,標示作品已經名花有主的紅點也并不醒目。“如果我在其他地方做出如此少的業務,我一定會想死的。”有來自紐約的畫廊老板如此抱怨,但是香港所處的亞洲地區的特點—也是西方藝術經銷商所看重的新目標人群的特點,正是“慢熱”,博覽會最初4個小時的交易不狂熱并不意味著之后成交量就不樂觀。人們在此觀看、提問,然后再給出回應,亞洲買家會花許多時間去熟悉對他們而言還很陌生的歐洲和美國藝術家。在香港,藝博會的交易通常貫穿整個會展期。
藝術生意難:西方畫廊難以吸引內地藏家
巴塞爾的管理層曾經承諾將為香港-巴塞爾藝博會帶來更多的歐美藏家,這也是香港方面的一個希望,但開幕現場的“大人物”卻非中國當代藝術藏家尤倫斯和烏利·希克,或者偏愛亞洲藝術的印尼華裔藏家余德耀等。顯然,那些公認的歐洲老牌藏家已經有了殷實的收藏,對香港之旅的興趣并不高。
來自紐約Gladstone畫廊的Simone Battisti就更看重來自馬來西亞與中國的藏家。“為什么要到香港來談論西方藏家?”對來自西方的經銷商而言,對一個地區市場特性的了解遲早會派上用場。以其對亞洲客戶及其所代理的中國藝術家的了解為基礎,佩斯畫廊帶來了那些“我們知道將能吸引亞洲藏家的作品”,Arne Glimcher表示,這一策略已被證明非常成功。佩斯畫廊的展位里始終擠滿了對張曉剛、張洹等人的作品青睞有加的觀眾。高古軒畫廊香港分部在預展前一天拉開了讓-米歇爾·巴斯奎特(Jean-Michel Basquiat)香港首展的帷幕,他的作品在展會上同樣很受歡迎。
居住在亞洲的億萬富翁比北美的還要多,香港受到西方藝術商青睞的原因似乎是顯而易見的。但是,20年前,香港的藝術市場還都在賣中國藝術品,藏家不多,且鐘情傳統藝術,如玉器、瓷器或者水墨作品,畫廊里賣的也大多是裝飾性的作品,只有少數畫廊如藝倡畫廊、漢雅軒等例外。香港藏家的主要動力是收集和保存民族文化遺產,而不是去挖掘更多的先鋒藝術。直到2004年,佳士得和蘇富比這樣的國際大拍賣公司才開始關注中國當代藝術。從那時起,中國內地的藝術市場和畫廊才有了繁榮的跡象,隨后其發展速度之快令人咋舌。2006年中國藝術品市場只占全球市場份額的5%,2012年,該數字飆升至25%。香港是通向中國內地這個最熱的當代國際藝術市場的大門,但是內地存在多少現代西方藝術藏家尚有疑問,因為目前中國藏家的藏品主要集中于中國傳統藝術領域。最新出版的TEFAF《2012年全球藝術品市場報告》指出,中國藏家的收藏趣味主要還是中國傳統書畫和中國當代藝術,“中國藏家依然只關心中國藝術市場,大約只有30位中國內地大藏家收藏西方藝術品”。香港-巴塞爾藝博會展示的絕大部分都是西方的藝術品,甚至有中國內地藝術人士感嘆“只看到一幅中國畫”,雖然在金董建平主持的藝倡畫廊里看到了高行健以水墨筆法繪出的油畫作品,但是含有中國傳統元素的藝術作品的市場顯然并不在香港-巴塞爾藝博會。
盡管如此,所有人都在嘗試聯系中國內地藏家。白立方的格雷厄姆·斯蒂爾(Graham Steele)也把香港看做一個重要的通道,并認為,香港藝博會向世界展示了他們參與藝術對話的渴望。這里的當代藝術藏家可能比西方藝術商們知道的要多,卻可能比西方藝術商們想象的要少。
聚集香港的國際藝術交易商們顯然對中國藏家未來將發展出對西方藝術的興趣充滿信心。佳士得亞洲當代藝術負責人張丁元認為,中國高端藏家經常有出國機會,風格品位會慢慢趨于國際化,所以中國市場的國際化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但西方藝術品吸引中國的收藏家及其財富會有一個漫長的過程。大多數西方畫廊目前仍然未能打動中國內地的大客戶。
虧本賺吆喝:內地畫廊的香港生意經
畫廊參加香港-巴塞爾藝博會的成本十分高昂。參加二樓“藝術探新”單元的年輕畫廊需要為自己的展位支付1.4萬美元的費用,而較大展位的費用則高達10萬美元,加上藝術品的來回運輸費、人工費、場地搭建費等(僅場地搭建費一項就耗費10萬元人民幣),內地畫廊參加香港-巴塞爾藝博會的成本是參加藝術北京、上海藝博會之類內地藝博會的三四倍。盡管香港-巴塞爾藝博會開幕當晚接二連三有內地畫廊高額成交的喜訊傳來,比如北京的畫廊長征空間在開幕當晚就與若干內地藏家和香港藏家成交了多件作品,但微博上仍有業界人士抱怨,內地參加此次香港-巴塞爾藝博會的畫廊十家里有九家是虧本掙吆喝。“如此高昂的參展成本,僅靠一兩張作品的銷售額,顯然難以保本。”有畫廊工作人員介紹說,“來藝博會的買家一般都是沖動型購買,即當場預定作品,但時過境遷,購買激情淡去,反悔不付錢者也不在少數。因為至少要提前3個月定下參展藝術作品,也就意味著畫廊不可能帶來最新創作的作品,觀眾看到的基本上是畫廊主推藝術家的作品。”
“歐洲的收藏家仍是老面孔,但來自中國內地、中國臺灣新興的當代藝術收藏家群體正在崛起。”上海香格納畫廊的創辦人勞倫斯介紹說。對于在國內外各大藝博會都出場的香格納畫廊來說,其在此次香港-巴塞爾藝博會主展區120平方米的重要展位身陷白立方、高古軒等全球頂級畫廊的包圍圈,但是香格納所帶去的藝術品基本在展會上銷售一空。“如果不能保本,是不會來參展的。”香格納畫廊展覽總監施勇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坦言,因為畫廊參加各種展會,針對的藏家不同,所選取的作品也不相同,“比如香港整個的展會方向靠攏亞洲,瑞士巴塞爾藝博會很少看到中國藝術家作品,邁阿密海灘巴塞爾藝術展則針對美國藏家,畫廊選作品的方向會有策略性的不同”。相較上海藝博會,從一個視覺工作者的角度而言,香港-巴塞爾藝博會對畫廊的整個安排和選擇應該有更充足的空間。“針對的是完全不同的客戶群,上海藝博會上的買家更喜歡余友涵、丁乙等畫家的作品,裝置、錄像、新媒體藝術就不太受歡迎。而藝術北京就更加年輕有活力。”
星空間創辦人房方在接受記者采訪時也提出,本次香港行有些“出乎意料”。在香港-巴塞爾藝博會上,星空間占據了40平方米的展位,他們只做了代理的年輕藝術家陳可的個展,不特別貴的價格帶來了“一半來自歐美一半來自亞洲的買家”。而據房方觀察,中國內地和中國臺灣的客戶不像平時那么多,比例比較低,新加坡、歐洲以及中國香港本地客人偏多,偶然萌生購買意圖的客人偏多,因為銷售不錯,除去參加展會30萬-40萬元人民幣的成本還略有盈余。房方透露:“國際一線藝術博覽會的價格大致如此,瑞士巴塞爾30-40平方米的展位40萬-50萬元人民幣也可以了。巴塞爾、香港、邁阿密門票價格基本相同,高成本的展覽,對于組織者和參與者雙方都是高成本的,對于參觀者也是高成本的。”在房方看來,長期在不規范的行業環境中生存的中國內地畫廊應該面對現實。“中國內地畫廊把去巴塞爾當做一種榮譽,但其實這不是什么榮譽,只是嘗試在不同環境下做生意而已。而本地性的交易是藝術的基礎,在藝術北京相對鬧哄哄,貌似很混亂的狀況下,對于畫廊主也是一種比較有意思的經驗,因為市場處于發展中,也會面對不一樣的客戶。博覽會有點像一個平臺,是畫廊檢驗自己專業性的一個平臺,對照環境考慮自己組織藝術家的選擇。”
相對于內地畫廊,出席香港-巴塞爾藝博會的全球頂級畫廊,他們攜帶著各自代理的藝術家的作品小心翼翼地來亞洲,就像一個剛剛進入亞洲的奢侈品牌,只會帶來那些亞洲人看著最眼熟的藝術品。至于這些藝術品是否屬于品牌中最精彩的部分,倒也未必,因為亞洲藏家尤其是中國內地藏家的西方當代藝術知識尚比較欠缺,那些稍微另類和偏門的藝術家,藏家們連人名都認不出來,對其藝術品的理解更是無從談起。西方大畫廊就像展示LV,拿給亞洲人看的不過是些基本款,而非“特別款”。對于徜徉在本屆香港-巴塞爾藝博會場里已經有一定經驗的藏家,會略感失望,卻無可厚非,這樣的情況最適應現階段。畢竟,博覽會本身就是個生意場。
(摘自《東方早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