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里陪我的鐮刀

李曉

有一把鐮刀，在城里陪了我十多年。

這把鐮刀，陪我在城里搬了好幾次家，還一直掛在墻上。我沒掛一把冷兵器時代寒光閃閃的劍，吹毛即成灰。我的朋友駱老三，屋里就掛一把劍，他在月夜起舞，像一個隱居在城里的俠客。我掛一把鐮刀，生活在這個時代，總顯得有些笨拙。

說說這把鐮刀的身世吧。20多年前的夏天，我從縣城高中落榜回家，夕陽如血，母親趕著羊下山，奶奶正捂住胸口咳嗽，咳出了血。夏夜飯桌上，母親就說了一句話：“娃，只要有塊土，就餓不死你！”

我五十多歲的表叔，是鄉里劁豬匠，來到我家，和我媽商量跟他去學劁豬的事。表叔還是一個單身漢，屋里土墻上，他用米湯糊了一張當年的女電影明星畫，晚上，表叔瘦巴巴的身子骨，裹在一床臭棉絮里，眼神灼灼地望著那畫上的女明星，熬過了一年又一年的漫漫長夜。有一年，村里另一個單身漢，被表叔叫去陪他喝酒，那單身漢把表叔灌醉了，趁表叔呼呼大睡，把那張畫撕下來就開跑，自己拿到家糊在墻上，獨自欣賞，陶醉。后來，表叔通過偵察手段，發現是那人偷了他的畫，就和那人鬧翻了，直到那人患肺病死去，表叔才在那人墳前原諒了他。

母親跟我說，就學劁豬匠吧，好歹討一碗飯吃，那飯，還油冒冒的呢。我跟表叔，就學了一天閹豬，那場面實在是太血腥：嗷嗷叫的豬，嘴里咬著刀片，手起刀落，一個血糊糊的東西滾出，穿針引線……表叔的從容，反倒讓我覺得冷酷。黃昏回家路上，我跟表叔氣著說：“叔，我不跟你學這個，我還是去學種莊稼！”表叔有些生氣了，他嘟囔著問我，那你背得出二十四節氣嗎？我氣呼呼走開了，甩了表叔好長一段路。

第三天一大早，表叔再次來到我家，送來一把明晃晃的鐮刀，一下就塞到我懷里：“侄兒，這是鐮刀，是專門去鐵匠鋪給你打的，你不是說要種莊稼嗎，這個，就是你在鄉下的兵器。”我收下鐮刀，看表叔的神情，他是真為我好。

我第一次用表叔送來的鐮刀，上山割草給牛吃。山梁上茂盛的青草，我在上面打了一個滾后，提起鐮刀割了起來，心里似乎還滾蕩著一團氣，因為太用力，右手大拇指被鋒利的鐮刀割出了一個大口子，頓時，血直往外冒。

我懨懨回到家，母親見我的手還在冒血，趕忙用鹽水給我沖洗消毒，包扎起來。我坐在門前，望著夕陽下沉，那把鐮刀還攤在地上。

我沖上去，飛起一腳，就把鐮刀踢到了院壩外邊。母親哆嗦著走下去，在雜草叢中，找出了那把帶著我血跡的鐮刀。

一年后，我追著一只螢火蟲的光亮，去了城里，謀得了生活下去的一份口糧。

母親五十六歲那年，來城里居住，從布口袋里摸索出一把銹跡斑斑的鐮刀，鄭重遞給我，娃，這是表叔當年給你買的鐮刀，我一直給你保管著。母親還說，你表叔死去三年了，喝農藥死的，得了癌，痛得實在受不了。

從此每次回到鄉下，我就要來到表叔那淹沒在荊棘叢中可憐的小土包前，默默坐上一會兒，嘴里喃喃，我在同表叔掏心窩。我有時恍惚感覺，表叔還在遠方真實地活著，而我活著，其實是一個幻影。

再后來，我回到鄉下，看到好多田園荒蕪，好多鐮刀已沒了蹤影，好多鐮刀在流浪。

但城里這把鐮刀，一直陪著我，我偶爾拿到磨刀石上，澆了水，慢慢磨，它恢復了亮光。我把城里大街、小巷、高樓、商鋪、公園……常想象成村莊的樣子，我覺得，我是在弓著身，以匍匐的姿勢，手持鐮刀，收割著自己播種下的糧食，剛剛夠吃飽，沒長成暴發戶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