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

認識你的人都知道，你的眉間有一塊小指甲蓋大小的疤，像一小片蒙著月光的鱗。

疤是卓飛用石子擲出來的。

梅花鎮，細雨中，八歲的卓飛惡狠狠地沖你喊，花樹，你這沒人要的臭乞丐！

他的惡言隨著那塊棱角尖銳的小石頭一起刺中你的眉心，砰的一聲，你下意識地伸手捂住眼睛。指縫間，你隔著熱乎乎的血液看見卓飛呆立在那里，神色慌張而焦慮。

醫生說，花樹命大，差一點點，眼珠子就不保了。

你的頭上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里隱約透著紅色，也不知道是藥水還是血跡。卓飛的目光就直直地落在那片紅色上，眼眶也染上深深的紅。

你坐在病床上看著他，突然沖他展顏一笑，靜靜地搖了搖頭，仿佛是說，我沒事。

卓飛一怔，惡狠狠地扭頭跑了出去。

你是卓飛的奶奶從田里撿來的孩子，秋天的梅花鎮，田間稻香滾滾，大雁齊飛。你就在一片金燦燦的麥地里蜷縮成一團，顫抖著咳嗽，神志已經不清。

老人家把你撿回去，心下琢磨，看你的打扮穿著，應該是城里有錢人家的孩子，腳上的一雙小皮鞋是上等羊皮手工制作，卻不知怎么在這鎮子的田野里昏迷著。

她請了大夫來瞧你的病，只是高燒并無大礙。她便親手熬了米湯喂你喝。你大病初愈，大口喝著米湯的樣子十分討喜，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小動物，看似柔弱，卻有著無限頑強的生命力。

老人家問你，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來自哪里，經歷了什么可怕的事？

你歪著腦袋仔細地想了想，小聲地回答，我叫花樹。便沒了下文。

鎮上的人揣度，你大概是被人拐帶了出來，但你人卻呆呆的，像是半個傻子，這樣的孩子怎么賣得出去？于是綁你的人便在半路上扔了你。

過了許多天你也沒想起自己的家在哪里，老人家張貼了尋人啟事也沒有人來尋，日子久了，你就成了她家的小孫女。

爺爺過世后，奶奶便與卓飛一家分開居住，一個人守著老宅不愿離開，現在撿了你回來，抵消了她的好多孤獨和寂寞。

卓飛和他的父母來看你，你雖然思維緩慢，講話遲緩，卻是一個漂亮可愛的好女孩兒。他們都喜歡你，鎮上的人也都喜歡你。

可是卓飛卻不喜歡你。

事實上你也不知道卓飛對你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他時常捉弄你，往你的手心里放一條巨大的毛毛蟲，看你嚇得瞪大眼睛就笑得滿地打滾。這樣看來，他并不喜歡你。

可他又把脆生生的果汁糖悄悄塞進你口袋里，附在你耳邊警告，噓，別被小胖他們搶走了！這樣看來，他似乎又并不討厭你。

你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的事情你便不再費神去想。

直到半月后，奶奶在夜里突然發病離世，卓飛的父母便要把你帶回家去。直到這天你才明白，卓飛并不喜歡你。

葬禮后，卓叔叔對卓飛道，花樹要和我們一起回家，今后不準你再捉弄她。

卓飛卻一把將你推倒在地，惡狠狠喊道：“我才不要這個丑八怪到我家來！”

細雨中，八歲的卓飛惡狠狠地沖你喊，花樹，你這沒人要的臭乞丐！砰的一聲，你被一塊銳利的石子擊中眉心。

作者簡介：

墨小芭，已出版長篇小說《軟刺》《歡宴》，短篇合集《蜜罐》等。自稱寫小說的裁縫及種花的狗狗飼養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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