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貧瘠土地上盛開的花朵

鄧迎雪

這是大二那年冬天的事。

那個周末，我和朋友阿紅冒雪去看夜場電影，出來時已是夜深人靜，冷冽的風吹在臉上尖銳地痛，為了御寒，我倆決定先在路邊一處賣羊肉湯的攤點暖和一下。

走進用紅色帆布搭建的簡易棚，只見賣湯的中年男人倚著小方桌打旽，他旁邊坐著個和我們年齡相仿的女孩，此時正在一張紙板上寫著什么。看見我們，女孩連忙起來招呼，不一會兒，撒著綠油油的香菜，冒著肉香味的羊湯就端在了我們面前。

我和阿紅低頭喝湯，無意間，我發現那個賣羊湯的女孩一邊悄悄打量我們，一邊在紙上寫寫畫畫。

我很好奇，問她在做什么。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凍得緋紅的臉頰上現出羞色。她把紙張翻過來讓我們看，只見雪白的紙上，畫的是我和阿紅圍桌就餐的情景，雖然只是寥寥數筆的勾勒，但神態舉止惟妙惟肖。

你這速寫，真不錯。我和阿紅由衷地夸贊。

就這樣，我們聊起來，女孩叫關蘭蘭，和我們同齡，家在鄰縣，因為母親常年有病，弟弟年幼，她高中沒有讀完就輟學打工了。每天工作一天后，她還要在晚上和父親一起賣羊湯。她自小喜歡繪畫，可是現在屬于她畫畫的時間太少，所以，她只好擠時間，有空就畫兩下。

我仔細欣賞她的速寫本，那是用粗糙的白紙訂成的本子，厚厚的一大本幾乎全畫滿了，畫的有家人、工友、鄰居、食客、街景……這些看似尋常的風景和人物在她的筆下栩栩如生，躍然紙上。我夸她畫得好，她因這小小的鼓勵，眼中閃著明亮的光，她說她準備找一位老師好好學畫，她想當畫家。

那時我和阿紅都因為讀了一所三流大學，變得自暴自棄，只知吃穿玩樂，還時常抱怨各自困頓的家境，看著同齡人的她，在這樣艱苦的條件下還如此勤奮，我很為自己羞愧。

從那以后，我們常常光顧她家的攤點，慢慢地成了朋友。

有次她廠里檢修停產，她在家歇班，于是我和阿紅就去參觀她的畫室。

那是一處隱在胡同深處的破舊樓房，她租住的家在一樓，母親正臥床休息，床頭柜上擺滿了藥品，廚房里，父親正為晚上的生意做著準備。

她的畫室在樓外搭起的一間平房里，由于沒有取暖設備，推開門，只覺和外面一樣寒氣逼人。屋里正中間支著一個大畫板，畫板上是還沒有完成的花鳥圖。一邊的桌案上，放滿了美術書、畫幅、繪畫筆記。

我感嘆說，這里面太冷了。她笑，一畫起來就忘了。

我和阿紅都現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她把腫得老高的手放在嘴邊呵熱氣，解釋說，我每天能畫畫的時間很少，一坐在這兒就只想抓緊，畫起畫來，還真的忘記了。

那天，我們沉浸在她的繪畫世界里，看她那些精美的畫作，我能想象得到，有多少個嚴寒或酷熱的夜晚，勞累一天的她，依舊在暗淡的燈光下默默耕耘著夢想，沒有抱怨，沒有自怨自艾，只有堅強樂觀。

我說，跟你比我們真是差得太遠了。

她真誠地說，我們不能選擇生長的環境，但可以選擇生長的態度，只要努力，付出一定會有收獲，我們一起加油吧。

她的話讓我思索了好久。

也許是受她的感染，我和阿紅不再那么頹廢，成績也慢慢優秀起來，日子變得充實多了。

第二年春天，她母親的病有了好轉，決定回家鄉靜養，她也要離開這個小城，希望在省城找份收入高些的工作，我有點擔心她是否還能堅持畫畫。她安慰我，她永遠都不會放棄畫家夢。

她走后，我常常想起她，她就像一顆蒲公英的種子，不知帶著希望飛到了哪里。

時光荏苒，這樣一別就是八年，八年里，我們也早已沒有了聯系。這時的我在鄉下一所中學做數學老師，五四青年節的時候，我去市里開會，會后，主辦方請與會人員在博物館觀看省青年畫家作品展，沒有想到在那里，我知道了她的消息。

在屬于她的畫家簡介下，有她的大幅照片，她變化不大，比以前胖了些，眼神依舊清澈明凈。從簡介文字里我知道，她兩年前畢業于省美院，有六幅畫作獲得過國內大獎，作品曾被多家美術館收藏，是近年來我省嶄露頭角的青年畫家。

讀著她的介紹文字，我驚喜萬分，往事又漸漸回到眼前。這些年，我不知她走過了怎樣的人生路，又是怎樣一步步化蛹為蝶，但我知道，無論生活怎樣坎坷，她一定是不斷地追求著，奮斗著，就像她所說，人生不能選擇生長的環境，但可以選擇生長的態度，正是因為她不放棄自己的努力和成長，這個曾身處逆境的女孩，才終于在貧瘠的土地上綻放出了美麗的花朵。

（圖/孫紅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