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一盞燈照亮孩子回家的路

梅寒

她跟著他回家，回他那個離城市很遠躲在山坳里的家。盡管來之前他給她打了那么多的預防針，站在那個小家的破院子里時，她還是不由倒抽了口涼氣。她終于明白了書上那個叫“家徒四壁”的詞是啥意思了。

你如果后悔現在還來得及……男人看到她臉上瞬息變化的表情。

不后悔，既然跟你來了，就打算跟你把日子過下去。

她挽了袖子，開始收拾那個破敗不堪的家。有了女人的家，終于有了個家的樣子。

她知道后娘難當，卻沒想到三個半大孩子的反應會如此強烈。尤其那個年齡最大的兒子。

十五歲的少年，正是刺猬一樣到處扎人的年紀。他無法容忍任何女人來頂替媽媽的位置。

你是誰？憑什么來我家里？少年第一次見她，語氣里就帶著十足的火藥味兒。

你瞎胡鬧！好脾氣的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失態。

你們不要臉，我媽才走不到兩年，你就……少年轉身跑出院門。

另外兩個小一點的，一男一女，喊著“哥，哥”就追了出去。

院子里，男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她卻笑嘻嘻地不當回事：他們對媽媽感情那么深，一時無法接受我也是正常的。

她不知道，那是孩子們給她的第一個下馬威，僅僅是一個開始。孩子們花招頻出，讓她防不勝防。廚房的鹽罐子里，明明是她剛放好的鹽，一轉身，挖一勺放進鍋里，盛出來，甜得不能吃。周末，夫妻兩個帶著幾個兒女去地里鋤草，地里是他前妻的墳。女兒鋤草到那個地方，忽然扔了鋤頭，趴在那座墳上號啕大哭：媽媽，他給我們找后娘了……哭得男人眼里直冒火。她卻不惱，她制止了男人揚起的拳頭，靜靜地蹲在女兒身邊，直到她哭累了，她伸出手慢慢地將她從地上扶起來……

人心都是肉長的。她堅信自己所做的那一切，孩子們總有一天會理解。

家里家外地收拾，她真是個過日子的好手。有了她，男人可以安心在外修自行車了。每天中午，她會騎著那輛老舊的自行車，走好遠的路，給男人送飯。一只普普通通的保溫飯盒，每一餐都搭配得花紅柳綠。那個不修邊幅的男人，臉上漸漸有了紅光。

每個孩子都在她的心上。大兒子喜歡打乒乓球，她把院里一棵長勢正好的樹鋸掉了，自己給孩子們搭起一個乒乓球案子。女兒初潮來臨，她把家里正下蛋的那只老母雞殺了給她燉湯喝……

那片曾經籠罩在他們家上空的陰云，終于慢慢散了。家干凈利索了，男人、孩子的臉上都有了笑模樣。盡管那幾個小人兒還是固執地不肯喊她一聲“媽媽”她不急，她覺得自己有的是耐心來等待。

大街上越來越多的小汽車、電動車，將男人的修車攤兒擠得越來越沒有市場，家里的三個孩子花銷卻越來越大。男人說，得想辦法出去賺錢。她答應了，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等她再次見到男人時，他已經靜靜地躺在縣里一家殯儀館里。

男人坐的車子還沒駛出縣城，就出事掉到崖下……

媽媽，你會走嗎？在男人出事的那些天里，這是她聽到的最多的一句話。兒子的，女兒的，低低的聲音，怯怯的眼神。她曾經盼那一聲“媽媽”盼了多少個日夜。可等那一聲從他們嘴里輕輕地喊出來時，每一次，都像一把刀在她的心上刺。怕她忽然離開，幾個孩子連學校也不敢去了。他們說，怕再回來時，屋子里就沒有燈光沒了她。

她想過要走的。怎么能沒想過。她與那個男人，只在一起待了不到十個月，連一張承認他們婚姻的結婚證都還沒有去領回來。有男人的家，日子尚且過得步履蹣跚。何況沒有男人呢？她還那么年輕……

村上好心又好事的人來了，來給她提親。她的勤勞與善良，村人都看得到。他們猜她一定不會在這個家里長久留下來。

猶豫中，她還是婉言將那些人一一謝絕。

重新收拾日子，孩子們該念書還念書，地里的莊稼該種還種。最誤不得的兩樣兒事，她樣樣不能落在別人后面。她每天起早貪黑地勞作，所掙所得依舊連肚子都填不飽。孩子們正在長身體，家里有限的米面她只能摻了野菜做成面團子，給每個孩子分幾個，輪到她自己，只余下最小的一個。肚子里的餓像長了雙手，讓她一次次忍不住要將那雙手伸向那個小小的面團子。最終，她忍住了。一碗白開水，打下那份強烈的餓。那個小菜團子又到了最小的孩子手里。

過年了，家家戶戶都貼春聯，放鞭炮，酒肉飄香。她和孩子們是無錢買鞭炮的。可她卻帶著孩子們照樣過一個快樂的窮年。家里的鍋碗敲起來，“叮叮當當”，孩子們有說有唱，那是他們自己的春節聯歡晚會。

兒子考上大學了，沒錢去讀。她頭一次不顧自己的臉面，到鎮上到縣上求政府。電視臺閃閃爍爍的攝像機前，她漲紅著臉，跟他們說感謝，眼淚卻在眼眶里轉啊轉。她一輩子要臉面，要強……

女兒嚴重貧血，她卻拿不出錢來給她治療，她只能偷偷將自己體內的血換成女兒住院的錢……

一年，兩年，三年……多少人預言她在那個家待不過兩年，她在那里一待就是十年了。頭上刺目的白發漸漸增多，眼角的皺紋也一縷一縷地出現。身體也漸漸不好，腰肌勞損、關節炎，逢到陰天下雨就疼得直不起腰來。她已經完全沒有最初剛來那個家時的娟秀樣子，那個家把她的青春汁液一點點榨盡了。

那是個傻女子，最初人們這樣評價她。那是個了不起的奇女子，后來人們無不向她豎大拇指。十年的堅持，被人一次次問及緣由和動力，她輕輕一笑，給出的理由卻是那般固執又簡單：我走了，他們回來屋里屋外就黑著，我得給孩子們留一盞燈照亮他們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