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著歌聲飛翔的雪人

秦海霞

“你是一個雪人，融化在我心里。”

——多少年之后，蘋兒依然記得她大學時收到的一封信里，只寫這樣一句話。

當時讀大學，正處于熱戀中的她，未思量就隨手把信丟進春風里。只這句話，卻無意中被她記在心里。畢業之后，蘋兒與大學時熱戀的男友各奔東西，充滿憂郁的她，在一個靜寂的午后，突然想起這封信，這句話——此時像是一首詩，暗喻了青春和初戀。

裊裊娜娜的思緒里，她恍然明白——當年在縣城中學，借讀在外婆家的她，纖細孤寂的背影里，總有一雙雙追隨的眼睛。她習慣了被這些鄉下來上學的同學們追新鮮一樣追隨欣賞，他們的目光，她只淡淡相迎，不慍亦不喜。

蘋兒所在的班級、年級，乃至縣城這所學校——這里面的人們，老師和學生，都知道，這所學校有一個蘋兒——她是城市里來讀書的女孩子，長得漂亮，學習又優秀，只是她不與人來往，也不跟誰多說哪怕一句話。

多少次，在多少雙眼睛的關注下，她走向縣城西關的外婆家，沿著那條鄉間小徑，她纖細單薄的身影，總要等到融進晚霞里，或者還有哪雙含了晚霞一樣的眼眸，依依不舍地收回，轉身跑向自己家的方向。

她甚至是鄉下孩子們議論的對象，女孩子會說她的衣服，還有畫圖畫的老師，專門把蘋兒叫到近前，仔細研究她燈芯絨上衣上繡的那小鵝和花草，為的是在課堂上教學生們學畫……

來到學校，教室沒開門，她就把書本放在門前的臺階上，去操場上跑一圈，而每次回來，她的書本，就會被完好地轉移到教室里她自己的書桌抽屜里；有一學期，她連續兩次考試都考砸了，她緩不過勁來，傷心得掉眼淚、擤鼻涕的時候，發現要用的草稿紙上，誰寫了一句“逆境者的美德是堅韌”……

一天，下了厚厚的大雪，太陽出來了，蘋兒早早到校，進行她每天唯一的娛樂——到學校操場上跑兩圈。

跟往常一樣，她早早到學校，在教室門口撣撣雪，放好書本，去跑步。

跟往常不一樣的是，雪后的操場上，誰堆了一個雪人，瘦瘦的小雪人，扎個羊角辮。她邊跑圈，邊用眼睛掃著小雪人，看來看去，她發現小雪人，跟她一樣，右嘴角居然長了一顆紅紅的痣，她好奇地笑了，跑到跟前去看，原來是誰在小雪人那嘴角邊放了一粒小小的紅豆……

三十年之后，蘋兒出差去C市，得知這一消息的同鄉同學會“秘書長”給她通報，你去C市要見一見咱們的同學W，說著，就把電話打了過去，“你不是總問蘋的消息嗎，她最近親自去給你匯報，你記下她的號碼——”

蘋兒一時想不起“秘書長”說的這W同學，“秘書長”說，他后來改了名字叫S，蘋兒閃電一般想起來，那句詩的署名，好像就是這個名字——

原來是W，于是蘋兒也記起了關于這位老同學的點滴，考高中的時候，蘋兒考了全縣第九名，她前面的那個第八名就是這W呢，這一點蘋兒記得很清楚。

到了C市，培訓之余，蘋兒接到當地的來電，“我是老同學W啊，第一年考了地方專科院校沒有上，第二年改了名字考上軍校，當了一名軍人……”

同學見面，W帶了嬌妻美子，蘋兒和兩個要好的同事一同赴宴。

飯后，W帶蘋兒和兩個同事一起參觀他的研究所、他的辦公室、他的工作與生活環境，講述了他如何從國內到國外讀書，本科、研究生、博士生、博士后、教授、博導，一步步走來。

蘋兒的同事跟在后面，隨手舉起相機，拍下他們的背影，給他們看的時候，鬢角已有兩絲雪痕的W說：“知道嗎，你是我這個鄉村娃走向世界的一個杠桿啊。”蘋兒不解，“不會吧？”

一身戎裝的他笑了，對著蘋兒的兩個同事，“不怕你們笑話，我當時為蘋堆過一個雪人……蘋還在作文里寫過她要當一名女軍醫……”

做教師的蘋兒輕輕地笑，“謝謝你！怎么我不記得的事，你都把它變成自己的現實了？”W也笑了，他自我解嘲地說：“什么事情都是這樣，誰記在心上，它就變成誰的現實。只是少年時候，堆過的那個小雪人，不能變成現實……”

相視微笑，誰也不多說什么，但每個人心里都清楚，少年心事的美好，當如那小雪人，融化在心底的歌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