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兒子設計一條夢斷大道

洪梅

近日來，我常常在想關于藝術創造的價值問題，起因是件本該皆大歡喜的好事：我家12歲的小帥無師自通，琢磨作曲。沒想到頭一回參加賓州的青少年作曲比賽，誤打誤撞地竟然拿了個11～14年齡組的第二名。他的參賽作品是一首大提琴、鋼琴協奏曲。去年他11歲的時候，我正在寫小說《夢在海那邊》最后兩章與“9·11”相關的情節，晚餐桌邊的閑聊讓小帥來了靈感。等我的書寫完，他的這首紀念“9·11”十周年的協奏曲也誕生了。

曲子交上去后，我們對獲獎根本沒抱多大希望。有一天學校的午餐時間，小帥正和一幫同學圍著長餐桌有說有笑，忽然看到公布比賽結果的E-mail，竟然是個第二名！同學們聽了，奇怪地望了望他，沒人再問什么，只顧繼續說笑。小帥又說道：“我還得了60美元的獎金……”這下旁邊的人全都興奮起來，又是鼓掌又是歡呼的。

這件事過了一個多月，學期也快結束了。我在小帥的本子上看到一個同學給他的期末贈言。那個孩子說：“你的鋼琴真棒！因為你竟然得了60美元的獎金！”顯然那孩子根本沒在意小帥得的是作曲獎而不是鋼琴演奏獎。對他來說得什么獎并不太重要，獎金才有說服力！看來假如沒有明碼標價，創造力的價值真的很難體現。

我們認識的一位職業大提琴手Ron，自幼聰明過人。他的父親一直希望他當一名醫生，可是他選擇了音樂。幸虧三十多年以前這還是個不錯的選擇。他在紐約愛樂樂團和費城交響樂團里跟許多優秀的樂手和指揮大師合作過。“誰能想到有一天費城交響樂團竟會到了破產的邊緣呢？”Ron無可奈何地對我們說。“那個時候我們總是忙于演出，周末場場滿座。每到星期五，一群打扮時尚、舉止優雅的女士必來聽我們的室內音樂演奏。那樣的日子怕是不會再回來了。”Ron的三個孩子如今都已長大成人。他們都受到良好的音樂藝術教育，卻沒有一個成為職業藝術家。倘若孩子們的祖父仍然健在，應該感到十分寬慰，雖然當年寄托在兒子Ron身上的愿望沒能實現，如今三個孫兒孫女中不但出了一名兒科醫生，還有一名牙醫呢。

說起我們對兒子的素質教育，我和帥爸也沒能免俗。我們像周圍幾乎所有的華人家長一樣，年復一年，將大半的業余時間都揮灑在馱著孩子四處奔波、拜師學藝的“征途”上。至于財力的付出就更不必說了。相比之下，我的“脂粉錢”和帥爸的“打酒錢”顯得那么微不足道。但是我們無怨無悔：我們相信創造力的開發事關孩子一生！可能兒子在潛意識里體諒到父母的良苦用心吧，他的鋼琴、大提琴、繪畫、作曲、寫作全都有模有樣。有一次學校的音樂會上，他又是全校唯一獲得獨奏機會的學生。一位美國家長向我道賀之余，又好奇地添了一句：“你是個“虎媽”吧？”其實我連“貓媽”都算不上。別看孩子小的時候我很起勁兒地讓他學這學那，如今見他在我領的路上越跑越快，我卻開始拉他的后腿了：“兒子，你花在音樂上的時間太多了吧？咱以后又不搞音樂，減一樣好不好？”小帥說：“媽媽，怎么能動不動就半途而廢呢？你放心吧，我能安排好。”我無言以對，這是我平時用來教育他的話。

我想對我們家孩子說，興趣和天賦與你長大后的職業并不一定有多少關聯。你心馳神往地夢想著有一天能成為一名作家、作曲家、業余大提琴演奏家、業余畫家……多么美好！作為母親，我當然希望你能有一個富足的精神世界，可是我更擔心你的將來會陷入物質匱乏的尷尬境地。所以我才處心積慮地給你灌輸“業余”這個概念。我要確保你先有一個安身立命的穩定職業。我明白，“業余”意味著你在文學和藝術上的造詣可能永遠也無法達到理想中的高度。我知道，我為你設計了一條Boulevard of Broken Dreams（夢斷大道），雖然寬闊平坦，但與你的夢想可能會漸行漸遠。孩子，請不要怪我。有太多的例子讓我相信，如今這個社會所崇尚的創造，是創造商機、創造財富的創造，有時，施展“創造力”表現在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而對于那些將純粹的藝術創造作為生命全部意義的人，時代和社會正變得越來越苛刻，發展的空間也變得越來越狹窄。

盡管如此，對兒子藝術教育的投入，我們仍會繼續下去。以后等他長大了，他將成為有品位、有素養的讀者、觀眾和聽眾群中的一員。假如做不了一株在蕭瑟寒風中勇敢綻放的玫瑰，至少可以為精神之美的花園里添一捧沃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