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媽的車子開得穩

梅寒

那天，他是最后一個到達宴會現場的。一場很重要的生意會談，是他生命歷程中最重要的第一次。會談現場，云集的都是對他未來的那筆生意有著生殺大權的人。

第一次合作，便姍姍來遲。他的表現，多多少少引起合作同伴們的不滿。直到他行色匆匆地出現在包廂門口，人們滿臉的不悅被一種驚奇代替。那個年輕的合伙人，背上竟然背了一位瘦瘦小小頭發花白的老太太。

“對不起，讓大家久等了，我媽媽，她犯了病，我實在脫不開身，只好把她帶來了……”邊說邊背著媽媽往自己的座位旁邊走，絲毫不去管滿座震驚的眼神。“我媽媽幾年前患了小腦萎縮，一旦犯起病來就糊涂，急躁罵人，在家里她就聽我一個人的，今天早上我準備出門時，媽媽又犯了病，我在家哄了她半天，還是不行。把她一個人丟在家里，我又不放心，只好帶著她老人家一起來了……給大家添麻煩了……”

說話間，服務員已經又在他的旁邊添置了一把椅子。老人安坐下來，小孩子一樣好奇地打量著滿桌子的人：“嘻嘻，你們都是我兒子……”

屋子里僵硬的空氣被那一句攪和了。是是，我們都是你兒子。先前冷著的一張張臉上都有了暖色，他們紛紛站起來，上前跟媽媽握手問好，也跟他握手問好。

那天的飯桌上，他是最忙碌的一個。他要一邊聽取合作人的意見跟他們商談，一邊抽出時間來照顧媽媽。媽媽手腳不利索，嘴也不利索，吃飯時要人一口一口地喂。他端著飯碗，挑軟爛可口的飯菜，一勺一勺喂給胸前掛著圍嘴的媽媽吃，那滿臉的柔情滿眼的愛，把滿桌人的心都化得軟軟的。那是一個特制的圍嘴，用柔軟的純白棉布做的，他隨身帶來的。那是一個熟悉的場景，小時候的他們都曾那樣被自己的媽媽喂過?？伤麄儧]有一個曾像他那樣喂過自己的媽媽。

那天的談判，出奇地順利，甚至比他自己想象的都要順利。對方給了他最大的利潤空間。

那是他在生意場上邁出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回程的車上，有些疲憊的媽媽一上車就靠在后座上睡了。他從后視鏡里看媽媽歪倒在座椅上睡，心里的柔情忽然就泛濫了，“嘩”一下沖開了往事的大門……

這些年，都不易。媽媽和他還有他們那個家。

一個窮苦的農家兒，媽媽和爸爸拉扯著他們兄弟姐妹好幾個，日常的吃穿用度都困難，所以，讀完中學的他就自動棄學回家了。幾年里，為了生活，什么事都嘗試去做過。去建筑工地上當過小工，飯店里洗過碗盤，擺過地攤兒，做過小販……卻是做什么什么不成器，做什么什么賠。幾年來，錢沒賺到，債倒積了一堆?？伤嗝锤兄x媽媽，他最難最苦的時候，媽媽都不曾放棄對他的鼓勵與支持。

兒啊，慢慢來，人不能想著一口吃成個胖子。再不濟，你還有家，還有媽。有媽吃的一口，就有你吃的一口。每每他垂頭喪氣地從外面回來，媽媽給他端上一碗熱面時也會把這番話嘮叨給他。他空空的胃瞬間暖了，心也暖了。有媽媽在，他便走得踏實。

命運真的挺殘酷。他一直想混出個人樣兒來給媽媽看看，讓媽媽好好安享晚年。還沒等到那一天啊，媽媽就病了。

帶著又老又病的媽媽到談判酒桌上，他不是沒有顧慮，他的家人也有。他們講，你去做你的事，媽媽交給我們來管?？伤懿涣藡寢尩难凵?，媽媽的世界里，這個自小她最疼愛的兒子，是她唯一還能記得的人。

“知道我們為什么這么痛快就跟你簽下這個單子嗎？因為你媽媽，因為你是個孝子……”

那天飯后，一位老板再度到他們母子跟前，跟他們握手告別。講得他的眼睛都濕了。

就是從那天開始，外出談判，他會經常帶上媽媽，因為他越來越從媽媽的眼睛里看到，那樣的外出給她帶來了快樂?？h里，市里，省里，大大小小的場合，他都不避諱。一輩子沒出過遠門的媽媽，成了多少老人羨慕的人。她不光跟著兒子去見識過生意場上形形色色的人，還趴在兒子的背上看過多少先前沒看過的好風景。海邊看日出，山頂觀云海，美麗的湖畔公園里看人散步放風箏……一步步，一階階，全是兒子背著她走的。兒子背著她，越走越遠，越走他們母子越開心。因為兒子的生意越做越好了，從小縣城做到市里，從市里做到省里。當年那個一窮二白的窮小子，走著走著竟然成了一個身家千萬的富翁。

對兒子的財富，媽媽倒沒有什么概念，但她看重眾人對兒子的評價，知道她兒子的人，沒有一個不夸他。

“兒啊，你媽媽又老又笨，你老帶著我去談生意，會不會給你丟臉??？”媽媽的病情時好時壞，好一些的時候，她會覺得有點難為情。

“媽媽，看你說到哪里去了，八年了，你跟著兒談成了多少生意啊，沒有一宗談崩過。倒是給了兒多少機會。人家看到你，就愿意跟兒子合作啊。媽媽，你是我的舵手，有你在，兒這車開到哪里都穩當?！?/p>

是的，有媽媽在，兒心里踏實，有媽媽在，兒不敢在生意場上有半點閃失，怕對不住媽媽讓媽媽傷心，有媽媽在，兒覺得自己就是有家的孩子……

他和言細語地勸說著媽媽，一邊把媽媽往車子上抱。他們又要出發了。媽媽的眼角，便有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