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暗夜中成長的英雄

黃雪飛

2013年4月15日，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公布第97屆美國普利策獎獲獎名單，亞當·約翰遜（Adam Johnson）憑借《孤兒院院長的兒子》（The Orphan Masters Son） 將美國普利策小說獎的一萬美元獎金收入囊中。普利策獎于1917年根據美國報業巨頭約瑟夫·普利策（Joseph Pulitzer）的遺愿而設立，初衷是為了獎勵為美國新聞界作出突出貢獻的個人和群體，是美國新聞界的最高榮譽之一，其獎勵范圍覆蓋新聞、文學、藝術等多個領域。普利策小說獎（Pulitzer Prize for Fiction）是普利策獎中的一個獎項，旨在獎勵對文學領域作出優秀貢獻的美國作家。普利策獎在每年的春季，由哥倫比亞大學的普利策獎評選委員會的十四名會員評定，當年4月中的一天公布結果，并于5月由哥倫比亞大學校長正式頒發。今年入圍的其他兩部作品分別是內森·英格蘭德（Nathan Englander）的《當我們談論安妮·弗蘭克時我們在談什么》（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Anne Frank）和艾奧文·伊維（Eowyn Ivey）的《雪孩子》（The Snow Child）。

亞當·約翰遜1967年7月12日出生于南達科他州，1992年在亞利桑那州立大學獲新聞學士學位，1996年在麥克尼斯州立大學獲碩士學位，2000年在佛羅里達州立大學獲博士學位，現任美國斯坦福大學副教授、作家。約翰遜的代表作有《孤兒院院長的兒子》（2012），《我們這樣的寄生蟲》（Parasites Like Us， 2003），故事集《商場》（Emporium， 2002）等。他的作品主要關注那些孤獨的、與社會脫節的，被邊緣化的人物，大多數作品被譯成多種語言。約翰遜曾獲懷廷作家獎（2009），美國藝術捐贈基金獎（2010），斯沃索特寫作獎，金斯伯里獎，華萊士·斯蒂格納獎學金，約翰遜所獲榮譽還有2002年被評為亞馬遜新人作家，巴諾圖書發現新人獎（2003），紐約公共圖書館的雄獅獎提名，布雷德洛夫作家創作班和塞沃尼寫作班獎學金，2010年吉娜·貝瑞諾文學獎。

《孤兒院院長的兒子》于2012年由蘭登書屋出版。該書詳細講述了一個虛構人物樸俊道的成長故事，俊道從小生長在其父親運營的一家朝鮮孤兒院，在成長過程中歷經種種磨難，最后因與一名女演員相愛，心靈得到治愈的故事。評委會稱他的作品是“一部技藝精湛的小說，帶領讀者到極權主義的朝鮮腹地進行了一次冒險之旅，觸及到人類心靈最深之處”。《紐約時報》2013年1月在介紹這本小說時稱，小說描述了一個人獨自尋找自我的過程。早在2004年，布什重選總統時，約翰遜就開始創作《孤兒院院長的兒子》。在談及為什么選擇朝鮮時，約翰遜說，在創作這部小說時，他讀了朝鮮政府發布的宣傳資料和書籍，朝鮮的神秘讓他非常著迷。他親自赴朝鮮旅游，朝鮮政府的嚴密監視使其朝鮮之旅未能解開心中的謎團。約翰遜只能憑借自己的記憶和想象力努力還原朝鮮人民的真實生活。最后他決定把已故的朝鮮領導人金正日也寫成書中的一個人物。“我漸漸看到了他人性的一面，雖然我并不同情他，”他說，“他是個非常有智慧的人，也是個詼諧的人。他身上有著普通人的缺點。我愈是研究他，就愈發現他是個非常人性化的人物。”

《孤兒院院長的兒子》由“俊道傳”和“賈司令的懺悔”兩部分組成。第一部分只用了不到兩頁的篇幅講述了主人公樸俊道在父親運營的孤兒院里的生活，他的參軍受訓也僅占一個段落，大部分的篇幅用來詳述他對祖國的效忠。盡管俊道的童年有父親的陪伴，但他在孤兒院長大，并且有著孤兒般的名字——“俊道”，因此在后來的生活中被當成了真正的孤兒。因為是孤兒，他14歲參軍，在地道等艱苦環境中受訓，后來被選中到日本執行綁架任務，同行的日語翻譯是一名朝鮮高官的兒子，企圖叛逃，留在日本。俊道冒著極大的風險帶回了逃跑的翻譯，因而受到嘉獎進入了語言學校學習英語。隨后，俊道被指派到一艘漁船上監聽外國無線電信號。在漁船上，真正讓俊道著迷的是其他國家的廣播和兩名劃船姑娘求助的經歷。漁船上年輕的二副因為在遭遇美國士兵搜船時，表現英勇成為了國家英雄。然而正是這名國家英雄在執行另一次出海任務中準備逃跑時，被俊道發現，這一次，俊道沒有選擇阻止二副的逃跑，相反，他冒著全船人有可能被殺的風險，幫助二副逃走。為了擺脫被殺的命運，全船人統一口徑，撒謊說他們再一次遭遇美國大兵，二副被他們推進海里被鯊魚吃了，俊道因為想救二副，也被鯊魚咬傷，俊道也因此成了國家英雄。為了要借俊道的傷勢羞辱美國議員，他被派往美國，因而有機會見識到外面的世界，接觸了西方的自由和民主。在第一部分結束時，俊道因任務失敗，被關押在一個地處鈾礦的勞教所。在那里，樸俊道遇到了前來視察的賈司令，并意外地殺死了賈司令，他穿上賈司令的衣服，冒充賈司令離開了監獄，并借用賈司令的身份，成了女演員孫沐恩的替身丈夫。起初，孫沐恩讓俊道住在地道里，后來逐漸愛上了他并讓他住進了屋內。朝鮮、美國兩國之間的關系日益緊張。美國抓住了朝鮮發展核武器的把柄，朝鮮報復性地逮捕了一名試圖劃船環游世界的美國姑娘。當美國代表團到平壤解救她時，俊道策劃讓孫沐恩和孩子們逃離了朝鮮。該書可以說是一部成長小說，講述的不僅僅是俊道如何成為這個國家的第二號實權人物的故事，更重要的是俊道在經歷種種痛苦與磨難后，擺脫了政府工具的命運，成為了一個有愛恨情感的真正意義上的人。

《孤兒院院長的兒子》由三個不同的聲音來講述故事。第一部分是由全知的第三人稱客觀講述樸俊道的故事。約翰遜說，很大程度上，政府決定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你可以因愛而結婚，但是一旦那人失寵，就會被帶走，而由其他人代替他在婚姻、政黨中的位置。小說中的第二個聲音是一位試圖從孫沐恩的替代丈夫身上得知事情真相的審訊人用第一人稱講述的。第三個聲音來自于宣傳喇叭，孫沐恩與賈司令的故事成了宣揚幸福的話題，在全國范圍內用高音喇叭大肆宣講。約翰遜借助連續的廣播宣傳來幫他講述“真實”的故事。小說中充滿了荒謬和謊言，在一場場荒唐的鬧劇中，約翰遜帶我們進行了一次特殊的朝鮮之旅，體驗了朝鮮人民的生活。為了表示愛國或活命，船長和全體船員幾次集體編故事，讓謊言成就了兩個國家英雄；為了逃脫任務失敗的懲罰，宋博士一行出訪美國的人員編造或夸大在美國受辱等情節；為了羞辱、愚弄美國議員，讓司機假冒部長；為了達到消滅死對頭的目的，“領袖”居然默認了俊道假冒的賈司令，盡管俊道和賈司令長得完全不像，只要領袖認可了，俊道就是賈司令了……這一切的發生，誠如宋博士所說，“當人與事發生沖突時，人必須做出改變來適應事”。

小說充滿了暴力，既有皮開肉綻的血腥場面，也有社會制度下讓人不寒而栗的內心恐懼。每一次當“上面”想要得到答案或事實真相，他們就采取粗暴的拷打或上刑具。國家有很多監獄和勞改所，里面關押了很多知識分子。監獄里的審訊官可以隨意奪取犯人的財物，到黑市上交易，換取食物或所需物品。高官們則利用手中的權力，中飽私囊。在饑寒和政治迫害中，人人自危，整天把對國家的歌頌、對領袖的忠誠掛在嘴邊，甚至對家人都不敢坦誠自己的真實情感。然而，即便是這樣的環境也不能泯滅人性，阻擋人民對自由和愛的追求與向往。俊道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朝鮮人，母親是一名歌手，因為美貌被送到平壤，后來失蹤，父親在痛失妻子后，決定在孤兒院工作，據說這是唯一能跟兒子呆在一起的辦法。俊道幫父親打理孤兒院事務，父親也一直庇護著他，讓他沒被領養，這對父子以各自的方式在孤兒院里詮釋著彼此對家的理解和保護。在“俊道傳”里面，俊道經歷了尋求自我的痛苦歷程。在他執行任務運送綁架受害者和出訪美國的過程中，他接觸了外面的世界，發現現實世界與政府所編織的謊言完全不同，這令他痛苦不堪。正是這些經歷堅定了他對自由的向往。如果說第一次面對日語翻譯逃跑時，俊道堅決選擇了效忠國家，那么，第二次在二副逃跑時，俊道選擇了沉默并一直關注他的命運。他對自由的向往隨著與外界的頻繁接觸越來越強烈。在小說的第二部分里，俊道冒用賈司令的身份，走進了他一直崇拜、愛慕的電影演員孫沐恩的生活。在與俊道的愛情中，孫沐恩追求愛與自由的勇氣得以回歸。為了幫孫沐恩擺脫成為“敬愛的領袖”的玩偶的命運，俊道利用各種渠道，聯系美國方面，幫孫沐恩和她的一雙兒女逃離朝鮮。在故事的最后，俊道因為愛，以犧牲自己的生命為代價，換取了被領袖稱為“國家珍寶”的孫沐恩的自由。俊道、日語翻譯、二副、孫沐恩，甚至是不知名的審訊官本著各自對愛與自由的理解，做出各自對自由的追求，就連死去的那個真的賈司令也一直在密謀叛逃。從上到下，從普通老百姓、高官子女到國家英雄、“國家珍寶”，似乎每個人都在密謀離開朝鮮，這不禁使人要問，他們都怎么了？為什么要逃離“世界上最民主自由的國家”，到那些“餓殍滿地，腐朽的資本主義國家”去？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在那個饑寒交迫、殘暴橫行的國家里，真正讓他們活下去的不是整天掛在嘴邊歌頌的偉大的領袖，而是對愛的執著和對自由的向往。

對約翰遜而言，他的每一部作品都是在揭開世界上充滿陰霾的某個角落，讓讀者看到這些角落中痛苦生活著的人們。《孤兒院院長的兒子》中的主人公是黑暗中成長的“英雄”，經歷艱險、血淚甚至付出生命之后，最終找到了人性的真諦與真愛。約翰遜發揮其強大的想象力和對人性的理解，再次向讀者展現了生活在一個封閉國度的人們回歸人性的艱苦歷程，彰顯了他對邊緣弱者的悲憫、對人性的關懷和對生活的美好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