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畫兒

笹原瞳

“今天我們要給家里人畫畫。”島田老師說完，就把畫紙發給了我們。

我雖然非常喜歡手工制作，可是畫畫的水平卻很差。所以我決定今天不跟同學瞎聊，認真畫畫。

畫什么樣的畫好呢？實際上我的家里，只有我和媽媽兩個人。我爸和我媽在三年前、我五歲的時候離婚了。

雖然外公外婆經常說“俊之真可憐”，弄得人流淚心酸的，但實際上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可憐。

上幼兒園的時候，每當父親節這天，老師讓畫與父親有關的畫，我就有些不爽，因為我討厭老師特別關照地對我說，“俊之不要太為難了，畫自己喜歡的畫就可以了。”

我爸每天都醉醺醺的，還打我媽，所以我特別討厭他。爸媽離婚后，我才松了口氣。還有，因為我已經上小學二年級了，即使沒有爸爸，也完全沒問題。

可是，讓我放心不下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我媽最近不太愛笑了，好像很累的樣子，而且容易發怒。

那是幾天前的事了。我半夜醒來去廁所的時候，聽見媽媽在哭。于是我不由自主地看了一下，但是好像覺得自己看了什么不該看的東西一樣，所以我什么都沒說。

媽媽怎么了呢？她以前總是笑呵呵的，非常有活力，可是……

是啊，就畫媽媽那特有的笑臉，并當作禮物送給她吧！這樣的話，媽媽一定會很高興！于是我開始回想媽媽的笑臉。她一笑起來，眼睛就瞇成了一條縫，露出了漂亮潔白的牙齒。我最喜歡媽媽的笑臉了。可是，我卻怎么都畫不好。

不是這樣的，媽媽的笑臉比這溫柔可愛。我用橡皮擦了再畫。可是又失敗了，把她的鼻子畫大了，顯得很滑稽。我又一次擦掉了。擦了畫、畫了擦，反復折騰了很多次，終于畫好了！

畫上的媽媽開心地笑著。顏色也涂得不錯。這是我迄今為止畫得最好的一幅畫。

島田老師轉著一個一個地看了同學們的畫。他拿起我的畫表揚道：“畫得不錯！”

啊！太好啦，老師表揚我了！

“可以拿回去給你媽媽看看，她一定會高興的。”

“嗯！”

我非常激動。

“老師，再見。”

一放學，我就馬上背上書包準備回家。

“俊之，我們一起玩球吧！”

“不好意思，今天我要回家，不玩了。”

雖然跟大家玩球也很快樂，但是我今天更想早點回去，把畫送給媽媽看。今天媽媽正好在家休息。

我沖出教室，飛跑著下了樓，急急忙忙地換了鞋，就往家跑。

我好像覺得身輕如燕，速度也比以往快。

雖然是每天上下學走慣的路，可是今天卻覺得格外明亮。

漸漸地我累得有點喘不過氣來，不過我家就在眼前了。快點兒！快點兒！

“汪！”

阿黑搖晃著尾巴向我跑過來。弄得我的腳好癢。

“我回來啦！阿黑。”

阿黑是我三年前撿來的一條狗。我們家租房住，實際上是不允許養寵物的，可是因為房東叔叔是我外公的朋友，所以我獲得了特許。

叔叔也說父母剛剛離異的我可憐，幫我在院子里給小狗搭了個窩。對我來說，如果能收養阿黑，即使被認為是可憐蟲，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因為是黑狗，所以取名阿黑。當時是一只很小的狗。現在長大了，撲過來的話，能跳得與我胸齊。

我對撒著歡的阿黑說：“阿黑，一會兒再陪你散步啊！”就跑進了公寓。我家在一樓的最里邊。

“媽媽！”開門一看，媽媽正背對著門在廚房里站著。

因為是一路跑回來的，我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

媽媽聽我說不上話來，就依然背對著我說：“俊之，回來之后不是應該先說‘我回來啦嗎？”

啊，是啊！因為著急，忘了說“我回來啦”，可是現在與之相比，更重要的是我畫的畫！

“媽媽，與其相比更重要的是這個……”我把藏在身后的畫遞了過去。

媽媽轉過身，拉著臉說：“與其相比？！連‘我回來啦都不說、早上睡懶覺、丟三落四……不養成好習慣，怎么能行？”

媽媽怎么了呢？她沒有一絲想看畫的意思。

“對不起……”

“光說對不起就行了？真正反省了？！”

“……”

“不要煩我！”媽媽說著，一把打掉了我的畫。

媽媽的畫像，飄落到了地板上。

我那么認真努力畫的畫，可是……

我那么焦急地跑回來，可是……

看著被扔到地板上的媽媽的笑臉，我非常悲傷、憤怒，于是把媽媽的畫像哧哧地撕得粉碎，并把撕碎的畫紙扔到媽媽身上。

“我討厭你！”

媽媽大吃一驚，僵在了那兒，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我背著書包，沖出了家門。

“汪！”阿黑向我跑過來。

我從家里跑出來的時候，阿黑一直跟著我。沒辦法，我帶著它一起來到了公園。

天漸漸黑了，風有點冷。

我啪地敲了一下椅子，阿黑就坐到了我的身旁。

“汪汪……”阿黑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我高興的時候阿黑就露出快樂的表情，我傷心的時候阿黑就露出悲傷的表情。

我緊緊地抱著阿黑。

“好溫暖……”

阿黑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我的臉蛋。

“阿黑……我，只是想讓媽媽看看我畫的畫兒，可是……”

“……”

“我認為媽媽看了我畫的笑臉，一定會高興的……”

“……”

“阿黑……媽媽說的‘別煩我啦！，是什么意思？”

“汪汪……”

“媽媽已經厭煩我了嗎……”

我把臉埋到阿黑的背上哭了，淚如泉涌。

我曾答應過爸爸，可是……

我跟爸爸最后見面的那天，稀奇的是他身上沒帶酒氣，對我很溫柔。

“俊之，因為你是男子漢，所以今后你一定要替爸爸保護好媽媽。一定要對媽媽好啊，包括爸爸的那份。拜托啦！”

爸爸第一次對我說那樣的話，而且是第一次那么溫柔地對我說話，所以我不由得感到有些悲涼，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不許哭，俊之。男兒有淚不輕彈。”

爸爸說著眼里溢出了淚水，我也淚流滿面。

我是在那時答應爸爸的。于是男子漢之間約定：這是最后一次掉眼淚。

雖然那是我和爸爸的第一次約定，可是……

爸爸，對不起。我沒能堅守諾言。

還有，我明明答應過您要對媽媽好的，可是剛才卻說非常討厭她，竟然說了這么過分的話……

對不起，爸爸……也對不起媽媽……

阿黑用它那熱乎乎的舌頭舔我的鼻尖。

阿黑……好癢啊，阿黑。

我突然驚醒了。

這是在哪兒……是公園嗎？好黑啊。哎？天已經黑了？！

站起來看了一下公園里的鐘，晚上八點了。我好像在椅子上睡了一覺。

“媽媽一定很擔心我吧……”

“汪汪！”

阿黑搖晃著尾巴，露出很高興的表情。

不，不會的！媽媽剛才那么生氣，對她來說我已經無關緊要了。

……雖然我已經無關緊要了，可是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她在干什么呢？

即使我不在，她也毫不在乎嗎？

或許，因為我不在，她松了口氣呢。

一開始胡思亂想，就剎不住車了。

“對！我去偷偷看看媽媽在干什么。看完后就和阿黑去尋找睡覺的地方。”

阿黑從椅子上跳下來后，就要往家跑。

“阿黑，你能答應我嗎？我們只是去看看媽媽，并不回家，所以我們一定不要讓媽媽發現，悄悄地去。”

“汪汪！”

我牽著阿黑跑了起來。

從公園到我家，是一條長長的筆直的小路，只需拐一個彎就到了。我和阿黑跑過那條漫長的路。快到家的時候，我繞了個圈，來到了公寓的后面。

媽媽和我的房間里都亮著燈。因為拉著窗簾，看不到里面，好像并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哎？笑聲？

電視的聲音！

電視開著呢……果然，媽媽把我忘了！

我非常氣憤，也非常傷心，一下蹲在了那兒。

“汪……”

阿黑也悲傷地舔著我的臉。

我又一次淚流滿面。

“阿黑……媽媽一定把我給忘了……我不在……她也許更開心。”

阿黑不停地努力舔著我臉上的淚水。

“對不起，阿黑……因為我你也無家可歸了……”

“汪……”

我繞到了我家的正面，和阿黑一起又回到了那條漫長的筆直的小路。

“阿黑，我把你拴在這里，今后你就替我保護媽媽吧……”

我把阿黑拴到了離我家最近的電線桿上。拴在這里的話，房東叔叔或媽媽馬上就會發現吧。

“拜拜，阿黑……我就不回去了，你要保重啊！”

我強忍著眼淚走了。

我會沿著這條漫長的筆直的小路一直走的，決不回頭。

“汪汪！汪汪！”

我實在忍不住了，但又不想讓阿黑看破，便回頭瞟了阿黑一眼。

于是，阿黑就露出非常興奮的表情，使勁地搖著尾巴。

阿黑？！你為什么那么高興！

平時明明是我悲傷的時候，你就很悲傷的。難道我不在了，你也很高興？

眼淚又流了出來。我因為悲痛，動彈不了了。

“汪汪！汪汪！”

阿黑，我知道了，請你不要那么高興地叫了……

“俊之！”

從公園那邊隱約傳來了腳步聲。

哎……

腳步聲漸漸地近了。

是媽媽！

媽媽蓬亂著頭發拼命地向我跑過來。她的臉上掛滿了淚水。

“俊之！”

“……媽媽！”

媽媽把我緊緊抱在懷里。

“俊之……對不起……”媽媽上氣不接下氣，呼哧呼哧地說。

還是媽媽的懷抱溫暖。另外，還有一股好聞的味道。

“對不起，俊之……因為媽媽很忙，也很累，所以最近焦躁易怒。”

“沒關系……”

“這個……謝謝。”

媽媽放開我，把手中的畫紙遞給了我。

這是我給媽媽畫的畫。

被我撕得粉碎的畫紙都用透明膠帶粘好了！

“媽媽是您粘好的？”

“嗯……俊之，你是想給我看這張畫而急急忙忙跑回來的吧？畫得太好了。”

媽媽撫摸著我的頭。

我又差一點哭了，不過我想起了跟爸爸的約定，忍住了。

“因為媽媽最近無精打采，所以我想您看了這個一定會打起精神的。”

“嗯……”

“另外，我說了‘非常討厭你這樣的話，對不起。”

媽媽搖了搖掛滿淚水的臉。

“好了……”媽媽對我笑了笑。

“謝謝。”

那是我最喜歡的媽媽的笑臉。

我非常高興，和媽媽一起笑了。

“汪汪！”

阿黑也露出了非常高興的表情。

“啊！餓了吧！今天吃你最喜歡的咖喱飯。”

媽媽向電線桿走去。

“阿黑也一起回家吧。”

媽媽微笑著解開了拴阿黑的繩子。媽媽和阿黑好像都非常幸福。

真沒出息，我被咖喱飯吸引，也想回家了！

“俊之，一起回家吧！”媽媽把手伸了過來。跟媽媽手拉手，還真有點不好意思。……真沒辦法，因為媽媽高興，那就應和一下吧！

我輕輕地回握了一下媽媽的手。她的手非常溫暖。

“媽媽。”

“嗯？有事嗎？”

“……不，沒有，沒什么。”

爸爸，很抱歉，因為不好意思，我沒對媽媽說。不過，今后我會好好地對她的。

還有，我絕不再哭鼻子了。也不再讓媽媽哭了。因為我希望媽媽永遠微笑。

我會好好保護媽媽的。

回家去！

媽媽、我和阿黑三個人并排向家走去。

迎面的風吹送來了我最喜歡的咖喱飯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