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明山的詩

安 靜

安靜得聽到耳鳴

這是一種什么樣的聲音

絲絲絲 嗡嗡嗡

持續到忘記了停頓

在我的第五個本命年

開始出現這種聲音

醫生說 這是身體的毛病在說話

不管你愛聽不愛聽

我曾經醉臥天籟

在高枕無憂的狀態下翻身

現在我抽掉枕頭

依然 一次次被安靜驚醒

誰又能讀懂安靜

它是不是比夢都還捉摸不定

有時 輕如鴻毛

有時 重若雷霆

星空與道德

大地旋轉

而我們渾然不覺

從爬行到直立行走

我們用目光打探道路

斗轉星移的夜晚

誰的鼾聲驚醒神

只有光芒

使我們思維活躍靈魂飛揚

來自高天的俯視

莫不是忽明忽暗的天籟

甘露降下或者滲透

鐘鼎 陶罐 草芥 河流

蟋蟀歌唱 人間繁忙

記憶中的每一處風景

照耀仰望與淚光

星空穹隆

就這樣覆蓋我們頭頂

星空如此深邃

一萬光年彈指一揮

我們從星空中找到眼睛

找到誠實和感激的理由

找到道德的燧石

最原始的輝煌

所有一切沉落或者上升

然后從我們的視線中消亡

惟有星空與道德

比永恒更永恒

就像無微不至的巨手

撫慰我們的疼痛及微恙

一天天讓我們堅強

烏 鴉

正月初二的早晨

我看見了一大群烏鴉

飛進樹林

我非常吃驚 這多年來

還沒見到這樣的情景

很早很早以前 烏鴉在我們的罵聲中

各自離去直到杳無音訊

今天 它們成群結隊趕來

似乎要和我們和平相處

不把我們當敵人

烏鴉以黑著稱

以比黑更黑的叫聲著稱

烏鴉在樹林上盤旋

烏黑烏黑的翅膀

劃過藍天 落滿樹枝

像走動在宣紙上的墨汁

一動不動

結構成一幅幅書法作品

烏鴉使周圍的事物亮堂

使朔風中的陽光充滿熱情

我用最快的速度掃視那片樹林

看有沒有鳥巢 沒有

正擔心烏鴉在哪里安歇

突然一聲鞭炮

烏鴉奪路而奔

秋 風

我注意到葉子的顏色

大部分呈綠

有一些黃漸漸進入季節的邊緣

一夜之間

葉子修改了昨日的形狀

在你不經意的沿途

隨風 落下

這是我從樹上讀到的秋訊

在城市的一隅

顯得很不真實

從樹上落下的葉子

一片一片

打動老者的白發

打動少女的裙裾

夏天剛剛過去

人們的表情依然保留著熾烈

我又看到了飄揚

裝點孤獨抑或激動的行走

秋風陣陣

翻動著路上的葉子

跨過消瘦的河流

我徑直來到熟悉的田野

從東到西

大部分莊稼已經收割

我看到成熟隨秋風優美地倒伏

遍地金黃

回味著陽光的照耀

我用步履追趕目光

不時聽到葉子在低處說話

秋風中

我驚喜于穗狀的果實

沉穩而矜持

一隊大雁飛過

我俯首

摘取一柄刀刃般的新葉

葡 萄

葡萄從苦海里沐浴而出

晶瑩地裸露著

胚胎一樣的動感

誘惑著最初的試探

酸 隱藏于深處的酸

是一種拒絕

把我們的目光隔離成貪婪

我們在葡萄面前無法沉默

第一次

我們像孩子發出驚叫

第二次

我們就變得如此老練

一串一串葡萄

轉眼成熟 接著謝落

我們似乎有了些理由

摘取是殘忍的

我們的手快過風雨

有時還有點生澀

獻身的葡萄

讓我們做完精彩的表演

完全不需要排練

包括伸出舌頭的那一陣痙攣

再一次借用我們

許多的平靜 隱退在黑夜的深處

或者時間的背面

在雞鳴中 蠢蠢欲動

許多的疼痛 其實就隱藏在

我們的內心。請原諒

我再一次借用我們

并看到

沒有傷口的疼痛

那么尖銳、持久而不動聲色

許多的丑陋 像搶時的花朵

在目光中次第開放

沒有了 一點點的芬芳

是我們有意的安排

只是我們 渾然不覺

樹的聲音

樹的聲音是平靜的 富有的

好像不動聲色

造成通常的錯覺

其實 樹的每一片葉子都在用力

沒有哪一片葉子會偷懶

我偶爾發現它

是在一個有鳥語相伴的清晨

有河水靜靜地流淌

豌豆花開得簡練

樹的聲音是本質的 矜持的

以藍天作背景或者依靠

訴說生長的節奏

過濾那些龐雜的鄉愁

必須要有相當大的陣容

比如 至少有五十六棵樹

成方成圓

風過留聲

警醒若有所思的過路人